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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吴刚 吴刚奉旨前 ...


  •   吴刚第一次见到姮娥,是在一个晒梅的午后。

      他奉旨而来。

      天帝的谕旨很简单:后羿拒封神,忤逆圣意,着吴刚前往有穷国,以故交身份再劝。

      若他肯回头,前事不究。

      若仍执迷——

      天帝没有说下去。

      吴刚也没有问。

      他是天界水部正郎,龙族血脉,师承广成子,素日与后羿并无深交。所谓“故交”,不过是同殿为臣时曾并肩作战三回。天帝点他出使,大约是看中他与后羿无甚私谊,不易被情分左右。

      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是劝一劝。

      劝不动便回天复命。

      ——他从未想过,这一去,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

      他降下云头时,有穷国王城正在暮色里静静卧着。

      没有他想像中的金戈铁马、英雄意气。

      只是一座寻常的城池。城墙上有兵士巡逻,民舍有炊烟升起,集市收摊,孩童归家。妇人站在门口唤小儿吃饭,声调拖得悠长。

      吴刚站在云端,看了很久。

      他在天界活了七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黄昏。

      天界的日头是不落的。宫阙永远金碧辉煌,云海永远翻涌不息,仙娥永远在瑶池边吹笛。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凡间的暮色是这样柔软。

      柔软得像要沉进土里,沉进每一扇亮起灯火的窗,沉进那一声声“回来吃饭”的呼唤里。

      ——这就是后羿不肯回来的地方?

      他敛衣降下。

      王宫并不难寻。

      他落在宫门外,对守卫报了名号。守卫进去通禀,他立在门廊下等候,目光越过重重殿脊,落在西边一株探出墙来的梅树上。

      正是夏末,不是梅花开的时节。

      那树绿荫如盖,枝叶间缀着星星点点青黄的小果,压得枝条弯弯地垂下来。

      吴刚看着那株梅树,不知为何,没有再移开视线。

      ---

      通禀的守卫回来了。

      “王在演武场,请大人稍候。”

      吴刚点头。

      他没有去偏殿。

      他顺着那株梅树的枝桠望过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看见一方小小的庭院。

      庭中晒着梅子。

      竹匾一只一只铺在地上,青黄的梅子一颗一颗排开,像谁把初夏的碎光都收拢在这里。

      有女子蹲在匾边,正低着头,把梅子一颗一颗翻过去。

      她的背影很瘦。

      暮色落在她肩头,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穿着一身青碧的旧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发髻只是简单挽着,鬓边有碎发垂落,被她抬手掖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檐下栖息的燕。

      吴刚站在那里。

      他忘了自己是在等人。

      他忘了自己是天庭来使。

      他忘了后羿、天帝、谕旨、使命——所有他来时一路盘算的说辞,此刻都像被风吹散的梅瓣,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她把梅子翻过去。

      看着她又把另一颗翻过来。

      看着暮色从她肩头滑落,一寸一寸沉进她青碧的衣褶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只知道,他活了七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

      他见过。

      天界有无数仙娥,或浓艳、或清雅、或妩媚、或端庄。西王母的瑶池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可没有人像她。

      她不是美。

      她是……

      吴刚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月色清华。

      ——像月亮落在清浅的溪水上,不必言语,已足以照人。

      ---

      姮娥翻完一匾梅子,正要起身,余光瞥见月洞门外站着一个白衣人。

      她直起腰。

      那人很高,很瘦,衣白如雪,腰间悬着一支玉笛。暮色把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昧,只看见一双极深的眼,正望着她。

      她不知道他望了多久。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垂下眼帘,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

      “大人是?”

      吴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把袖口理平,看着她拂去膝上沾的草屑,看着她把散落的碎发掖回耳后。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

      慢得像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天界水部,吴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姮娥点头。

      “吴大人。”

      她没有问他来此何事,没有请他入内奉茶,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平平淡淡三个字。

      然后她蹲下身,继续翻梅子。

      吴刚站在月洞门外。

      日光又沉了一寸。

      庭中的竹匾铺了一地,她穿梭其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

      他忽然想起后羿。

      想起那年同殿为臣,他与他并不亲近。后羿寡言,他亦清高,偶有交集也不过是公事公办。他只记得那人沉默如山,射日时一箭穿云,归殿后一言不发。

      他从未想过,后羿会为了谁拒绝封神。

      ——此刻他知道了。

      吴刚看着庭中那个翻梅子的女子。

      他忽然有些嫉妒。

      不是嫉妒后羿拥有她。

      是嫉妒后羿知道她。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声音,知道她鬓边碎发掖到耳后时会露出小小一枚耳涡。

      知道她腌的梅子是酸是甜。

      知道她缝冬衣时会把针脚藏进夹层里。

      知道她每日清晨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西边的路。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拥有她。

      而自己,只是一个站在月洞门外、连她名字都不曾问过的陌生人。

      吴刚垂下眼帘。

      他转身,随着引路的守卫走向演武场。

      走出七步。

      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说:

      “……夫人腌的梅子,很香。”

      身后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他听见她的声音。

      很轻。

      像暮色落在檐角。

      “尚未腌好。”

      吴刚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走。

      走入王宫深处。

      走入后羿沉默的目光里。

      走入他七千年不曾动摇、此刻却微微裂开一道缝的命运。

      ---

      演武场上,后羿正在擦弓。

      他只有左臂了。

      吴刚站在场边,看着他把弓身夹在膝间,左手握着浸了松脂的帕子,一下一下擦拭。动作很慢,却很稳。

      断臂处空荡荡的袖管被风掀起,又落下。

      吴刚走过去。

      “羿。”

      后羿没有抬头。

      “吴刚。”

      他甚至连问“你来何事”都没有问。

      吴刚在他身侧坐下。

      两个男人并排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隔着七千年的疏离与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峙。

      吴刚说:“天帝让我来劝你。”

      后羿没有说话。

      吴刚说:“封神之事,还有转圜余地。”

      后羿没有说话。

      吴刚说:“只要你肯……”

      “不必。”

      后羿打断他。

      他没有抬头,依然擦着那把弓。弓身被擦得锃亮,映着西沉的日光。

      “我已答复过天帝。”

      吴刚沉默。

      良久。

      他说:“是为了她?”

      后羿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擦弓。

      “与旁人无关。”

      吴刚看着他。

      他想问:那你说“臣已有妻”的时候,想的是谁?

      他想问:那三千六百级天梯,你一步一步走下来,心里念的是谁?

      他想问:你断臂那夜,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

      他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这里,听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他忽然想:

      后羿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声音,知道她鬓边碎发掖到耳后时会露出小小一枚耳涡。

      知道她腌的梅子是酸的,她却每年都腌。

      知道她缝冬衣时会把针脚藏进夹层里,因为他穿在身上时从来找不到线头。

      知道她每日清晨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西边的路,等他回来。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从来不说。

      吴刚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七千年,这双手握过玉笛、抚过瑶琴、执过剑柄、接过敕令。

      从未握过一个人的手。

      从未替谁系过氅衣系带。

      从未在谁生辰那日,吃过一碗凉透的长寿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千年,白活了。

      ---

      吴刚没有完成使命。

      他在有穷国王宫住了三日。

      三日后,他启程回天。

      临行前,他去了那方晒梅的庭院。

      姮娥依然在庭中。

      这一回,她在收梅子。

      竹匾一只一只叠起,腌好的梅子被她装进陶罐,封泥,刻字。

      吴刚站在月洞门外。

      他看着她刻完一行字,把罐子抱进阴凉的角落。

      他看见罐底那行小字——

      “等那人归。”

      他没有问她“那人”是谁。

      他早已知道了。

      他只是在月洞门外站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收完所有梅子,久到她起身拂去衣上尘埃,久到她终于抬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开口。

      “那日我说,夫人腌的梅子很香。”

      她看着他。

      他说:“我那时忘了问——”

      他顿了顿。

      “……夫人贵姓芳名?”

      姮娥看着他。

      暮色落在她眉间,把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眸映得格外沉静。

      她说:

      “姮娥。”

      吴刚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

      姮娥。

      姮娥。

      姮娥。

      他念了三遍。

      没有念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很久。

      他说:

      “好名字。”

      姮娥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她转身,抱着最后一只陶罐,走回屋中。

      她的背影很瘦。

      很直。

      像一株从不曾弯过的梅树。

      吴刚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走入屋内,看着门帘垂下,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将她藏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广成子问他:你可知何为“求不得”?

      他说:不知。

      师父说:等你知道了,你就长大了。

      ——他七千岁了。

      他今日才知道。

      ---

      吴刚回到天庭那夜,独自去了天河。

      他坐在岸边,把腰间玉笛取下。

      很久没有吹过了。

      他把笛孔凑近唇边,吹了一曲。

      那是龙族的招魂曲。

      他没有魂魄要招。

      他只是想——

      若有来世。

      若她不是后羿的妻子。

      若他先遇见她。

      若他也会说“臣已有妻”——

      他吹着笛。

      天河流水三千尺,载着星辉,载着笛音,载着他七千年不曾动过、今夜却裂开万丈深壑的心。

      他不知道她在凡间听不听得见。

      他也不知道,此刻姮娥正站在有穷国王城的瞭望台上。

      她望着西边的路。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

      只有星河。

      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笛音,从天际遥遥飘来。

      她没有听过龙族招魂曲。

      她不知道那是吴刚在为她吹笛。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路。

      很久。

      很久。

      她轻声说:

      “今夜风大。”

      ——像那年他出征前夜,她说“我等你”。

      他没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

      五百年后。

      月宫。

      吴刚伐桂。

      他已经在这里伐了三百年。

      三百年,他没有再见过她。

      他不敢见。

      他怕见了,就再也放不下。

      ——他早已放不下了。

      他只是在每一个无月的夜里,放下斧头,坐在桂树下。

      从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

      瓶里装着一枚梅子。

      那是他离开有穷国那日,从她庭中捡的。

      一颗落在地上的、还没来得及收进陶罐的青梅。

      他捡起来。

      藏了三百年。

      没有舍得吃。

      他把玉瓶凑近鼻端。

      梅子的酸香早已散尽了。

      可他舍不得扔。

      他把它收进衣襟最深处,贴着心口。

      ——像后羿收着那方梅雀帕一样。

      他从前不懂后羿。

      他现在懂了。

      懂了有什么用呢。

      他伐着那棵永远倒不下的桂树。

      她住在广寒宫深处,从不出来。

      他没有去看过她。

      他不敢。

      他只是偶尔,在她去弱水边捣药的黄昏,站在桂树后,远远望一眼。

      她的背影还是很瘦。

      很直。

      像一株从不曾弯过的梅树。

      他望着她。

      她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就像后羿永远不会让姮娥知道,他衣襟里藏着那方梅雀帕。

      就像姮娥永远不会让后羿知道,她等他的时候,从来不怕等。

      就像这世间所有的深情,都死在沉默里。

      他伐着桂树。

      一下。

      一下。

      一下。

      桂树的斧痕在夜里愈合,又在黎明前裂开。

      他的伤口也是。

      三百年来,不曾愈合过。

      他不想愈合。

      ——他怕愈合了,就再也没有理由记得她。

      ---

      又两百年。

      吴刚终于疯了。

      他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清醒时沉默如石,癫狂时举斧欲斫人。

      姮娥偶尔来看他。

      她站在桂树十步之外。

      他坐在地上,抱着斧头,喃喃自语。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也不问。

      只是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他喃喃自语的那句话是什么。

      ——“月色清华。”

      ——“月色清华。”

      ——“月色清华。”

      他念了五百年。

      她一次也没有听见。

      ——就像后羿那三千六百级天梯,她一次也没有陪他走过。

      ——就像那句“臣已有妻”,她五百年后才知道。

      ——就像那碗凉透的长寿面,他一个人吃了七年,她以为他只是饿了。

      这世间所有的深情,都死于沉默。

      死于不敢问。

      死于不敢说。

      死于等了一生,也没有等到对方先开口。

      吴刚抱着斧头,坐在桂树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五百年前,他站在月洞门外,她说“尚未腌好”。

      他那时想,这大约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

      他不知道。

      五百年后,他在这棵永远伐不倒的桂树下,离她只有十步。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她和后羿是一样的。

      她们都不会回头。

      ---

      月宫无梦。

      可吴刚今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五百年前,有穷国王城,一方晒梅的小小庭院。

      她蹲在竹匾边,低着头,把梅子一颗一颗翻过去。

      日光从梅枝间筛下,落在她发顶,落成细碎的金。

      他站在月洞门外。

      他开口。

      他没有问“夫人贵姓芳名”。

      他说:

      “我是吴刚。”

      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

      她说:

      “我知道。”

      他愣住了。

      她说:

      “你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劝他回天庭,第二次是送信,第三次是——”

      她没有说下去。

      他等她说下去。

      她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梅子。

      他从梦里醒来。

      月光铺了他满身。

      他怔怔地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第三次,是来看我。

      他看着自己握着斧头的手。

      五百年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每一次来,都是为了看她。

      不是为了劝后羿。

      不是为了送信。

      不是为了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想看看她。

      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只是想看看她还在不在那方庭中晒梅子。

      他从来没有说。

      他永远不会说了。

      他举起斧头。

      砍向桂树。

      咚。

      咚。

      咚。

      五百年了。

      桂树还没有倒。

      他的心已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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