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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羿 他叫羿,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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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是她回到部落客舍、对镜卸钗时,才忽然想起的事。
镜中人眉目如常,只是耳后还沾着一星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她替他清理伤口时不小心蹭上的。她浸湿帕子,一点一点拭净那抹赭红。
帕子是新的。方才在溪边用过的那方,她没有带回来。
她把它留在了他枕边。
——不,不是枕边。
她把它放进他掌心里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扔掉。那方帕子沾了血、浸了溪水,梅枝染成淡红,雀鸟只剩半边翅膀。换作是她,大约也不会留。
她不该那样仓促离开。
至少该问一问他的名字。
——可就算问了,又能怎样呢?
她是东夷部落长女,他是来历不明的伤者。明日父亲觐见完西王母,后日他们便要启程下山。昆仑山与东夷,隔了三千里云海。
她不会再来。
他大约也不会记得。
她把沾血的帕子放进水盆,看着那抹红丝丝缕缕化开,像暮色沉进溪水里。
不必问了。
她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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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父亲被西王母再度召见。
她独自留在客舍,推开窗,望见后山的方向。
——只是望一望。
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阖上窗,坐在案前,铺开一幅新帛,打算把昨夜没绣完的兰草补上。
针穿进去,又拔出来。
线打了结。
她把结解开,重新穿针。
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粒血珠。
她把血珠揩去,放下绣棚,站起身,推开窗。
后山的溪水还在流。
她阖上窗,坐回案前。
拿起绣棚,放下。
拿起剪子,放下。
窗棂的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
她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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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去找他的。
她只是……担心那条溪里还有别的伤者。
她这样对自己解释。
于是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裙摆拂过低垂的兰草,惊起三两鹧鸪。溪声渐近,她绕过那块山石,潭水依然碧绿,碎石滩依然空寂——
他不在。
她站在昨夜他躺过的地方,脚下踩到自己留下的湿鞋印。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白的渍,像从没存在过。
她低下头。
她应该回去了。
她转过身。
——身后有人。
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不,不是怀里。她撞上了他的胸口,那道被她清理过的伤口正在她额头前三寸的位置。她闻到松脂与皮革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被溪水冲刷过的血腥气。
她猛然后退,脚后跟踩到碎石,整个人朝后仰去——
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烫得像烙铁,力道却意外地轻。只是虚虚拢着,仿佛她是一捧经不起握紧的溪水。
她稳住身形。
他松开手。
两个人隔着三尺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日光明晃晃地铺在溪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昆仑的夏末没有蝉鸣,只有水声,只有风声,只有她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她不该来的。
她是部落长女,未出阁的女子,不该独自来荒僻的后山寻一个陌生男人。
她该说点什么。说她只是路过,说她来寻丢失的耳坠,说——
“伤还疼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想把自己埋进溪水里。
他看着她。
还是那种目光——沉沉的,没有波澜,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钉在板上的绢帛,每一根丝缕都在他眼前铺开。
“……不疼。”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
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没有红印,没有淤痕,可她总觉得那一圈皮肤在发烫。
“你的帕子。”
她抬起头。
他摊开手掌,掌心放着那方梅雀帕。
——洗过了。
血迹不见了,溪水的湿痕不见了。梅枝还是那枝梅枝,雀鸟还是那只缺了眼睛的雀鸟,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像等待检阅的贡品。
她没有接。
他也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她盯着帕子,他盯着她。
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你不要了?”他问。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只是陈述,只是在确认。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那是我送你的。”她说,“送人的东西,哪有退回来的道理。”
他低头看着那方帕子。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太唐突了,太自作多情了,他不过是觉得别人的东西不该据为己有,她凭什么摆出一副被辜负的姿态——
“我没有退。”
他说。
她抬起头。
他已经把帕子收回去了。不是收回掌心,是收进衣襟——贴身的、靠心的那一层。动作很轻,却很郑重,像藏一件舍不得用的旧物。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指在衣襟外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叫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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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
她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没有姓,只有一个单名。神裔不需要姓氏,就像日月不需要前缀。
“你是神?”她问。
“曾是。”
他没有解释这个“曾”从何来,也没有说他为什么会一身是血地倒在昆仑后溪。她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部落长女,他是神裔。她没有资格问。
“你多大了?”她又问。
他想了想。
“记不清。”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他看着她。
“记得射日。”
她屏住呼吸。
射日。十日并出、焦土千里、英雄挽弓射落九日——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传说。部落里的老人说,射日的天神姓羿,是天帝之子,射日之后被册封为日宫护法,从此长居天庭,再未下凡。
那个传说里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
一身洗不净的血污,一身没养好的旧伤。
从神将贬为凡人。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新裁的白布条。昨夜回去后她翻遍行囊,找不到更好的伤药,只寻到一匹未染色的细葛布。她裁成两指宽的布条,边角收得密密匝匝,叠了一小沓。
“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她说,“昨天的帕子太薄了。”
他不动。
她等了等,见他还是不动,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你……你坐下。”
他坐下了。
盘腿坐在碎石滩上,脊背挺直,像一尊落进凡尘的石像。
她绕到他身后,跪坐下来。
那道伤口从左肩斜劈至右肋,昨夜她只是简单清理了表面,今早他大约自己又重新清洗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不敢碰那翻卷的皮肉,只把葛布条轻轻覆上去,一圈一圈绕紧。
他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她绕完最后一圈,把布头塞进前一层缝隙里,轻轻按了按。
“好了。”
她收回手。
他没有动。
她跪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脊背。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像两座沉默的山脊。她忽然很想问问他,这许多年,有没有人替他包扎过伤口。
——大约没有吧。
没有人敢在天神面前逾矩。
没有人敢触碰他的脊背。
她垂下眼睛,把剩余的葛布条叠好,放回袖中。
“……你可以转过来。”
他转过来。
她来不及收回视线,正正撞进他眼里。
近。
太近了。
她甚至能看清他眉骨那道旧箭疤的纹路。那疤从他眉峰斜切至眉尾,把原本英挺的眉斩成两截,却无损于那张脸的沉毅。
她应该退后。
她的理智在说:退后,起身,告辞,再也不要独自来后山。
可她的身体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她。
没有笑,没有谢,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
溪水潺潺。
风过林梢。
她忽然觉得脸很烫。
“你……”
她想说“你看什么”。
可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开口了。
他说:
“你睫毛上有露水。”
她怔住。
——又是露水。
她下意识抬起手背去蹭,什么都没有蹭到。今晨她没有汲水,没有在溪边蹲过,睫毛上哪里来的露水?
她愣愣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很静。像昆仑山顶的雪,像月宫深处的寒潭。
——然后她看见了。
他眼睫上凝着极细的水珠。
是方才她替他包扎时,他垂着眼,溪边水汽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竟一直没眨过。
那滴露水不是她的。
是他的。
她看见那滴露水从他眼睫上滑落。
滑过他的眼尾。
滑过那道旧箭疤的末梢。
没入他鬓边。
——他没有眨眼。
从她开始包扎到包扎结束,他没有眨过一次眼。
他一直看着她。
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
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复。
久到她听见远处的女官在唤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
“我要回去了。”
他点头。
她走出三步。
停住。
回过头。
他还坐在原地,膝上搁着那方洗干净的梅雀帕。日光从林隙筛下来,在他眉间落了一道淡淡的金痕。
她张了张嘴。
她想问:你伤好了之后,要去哪里?
她想问:你会不会还记得昆仑山后溪,有一个替你包扎过的女子?
她想问:你……会不会再来找我?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
“我叫姮娥。”
他点头。
“昨日你说过了。”
她垂下眼睛。
“我怕你忘了。”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等。
溪水还在流。
她转身离开。
走出七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弓弦拨动后的余音。
“姮娥。”
她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儿,等他继续说。
等了很久。
他说:
“我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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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姮娥十七岁。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她以为“记得”只是一句客套,就像“多谢”一样寻常。
她不知道。
他不会说“多谢”。
他这一生,从没有人教过他道谢。
他只会把别人送他的东西收进衣襟里。
他只会忍着不眨眼,为了多看她一会儿。
他只会记住她睫毛上有没有露水,她裙摆沾了几片草叶,她绣帕子上那只雀鸟缺了一只眼睛。
他只会——
在她转身走出七步之后,把那三个字含在舌尖,等了三息,才终于说出口。
姮娥。
他怕说早了,她听不见。
他怕说晚了,她已经走远。
他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
他怕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记住了。
——他全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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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枕边,耳朵轻轻动了动。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玉兔拢进怀里。
“他记住了。”她轻声说。
玉兔的耳朵贴着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睛。
“他真的记住了。”
——她是在他去世后三百年,才从吴刚口中听说的。
那日有穷国使节上天庭呈递国书,说先王遗物中有一方旧帕,随葬入陵,不知是何来历,只知先王临终前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
吴刚说:我替你去看了。
他说:那是你的帕子。
他说:他带进棺材里了。
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听着这些话,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捣药。
她没有哭。
五百七十年了。
她早已不会哭了。
——可她还记得那日昆仑后溪,他眼睫上挂着露水,看着她,一眨不眨。
她那时不懂。
她以为他只是奇怪。
她以为那不是喜欢。
她以为——
她以为了太多。
她把玉兔抱起来,额头抵着那团温热的绒毛。
“你替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玉兔的耳朵垂下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你也不认得路。”
玉兔在她掌心蹭了蹭。
月宫的银屑落下来,无声无息。
她望着那横亘天际的银河。
——他不会记得路了吧。
五百年,够一个人轮回七世。
他早已是凡人了,饮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可她还是想问问他:
那方帕子,你带进棺材里了。
那你记不记得——
是谁把它放进你掌心的?
窗棂外的银河没有回答。
她独自坐着。
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玉兔从她膝上跳下去,一蹦一蹦,蹦到药臼边,两只前爪搭在臼沿上,歪着头看她。
她低下头,对上那双朱红的眼睛。
良久。
她轻声说:
“他叫羿。”
玉兔眨了眨眼。
“那是他的名字。”
“我只唤过一次。”
“五百七十年了。”
“我怕我也忘了。”
玉兔不动了。
她把它抱起来,拢进怀里。
窗外,伐桂声又响了。
咚、咚、咚。
她阖上眼睛。
——羿。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一遍。
像五百七十年前,她把那个单名含在舌尖,不敢念出声,怕被他听见。
怕他听见了,她会更加舍不得走。
她那时不知道。
她走了之后,他对着她坐过的那块石头,坐了很久。
很久。
久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久到那方梅雀帕在他掌心里,被体温焐成了热的。
久到他终于起身,离开后溪,独自走入昆仑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他是神裔,是射日英雄,是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羿。
可他走出第七步的时候,停了一停。
他回过头。
溪水还在流。
她坐过的那块石头还在原地。
她不在了。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后山来,吹过他的衣袂。
他低下头,把那方帕子收进衣襟最深处。
然后他继续走。
走向他不知道的未来。
走向她没有他的凡间。
走向她永远不会知道的、沉默的、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