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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昆仑旧事 五百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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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生,见过许多场水。
有穷国王城的护城河,春天涨绿,秋天澄碧。月宫的弱水,三千尺寒潭,没有波纹,像一块凝固的墨玉。人间凡世那些溪流江河,她在飞升之夜低头看过最后一眼,从此再没有近过。
可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昆仑山后溪的水。
五百年前。或者五千年前。她早已算不清。
只记得那一日的水声很轻,潺潺的,像有人低声说着不必着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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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她还不叫嫦娥。
她叫姮娥,是东夷部落长女,随父进昆仑山,向西王母进贡本族的雪蚕丝。
十七岁,未嫁,未许人家。部落里最手巧的女儿,绣的梅雀能引来雀鸟啄窗。也最安静,宴饮时独坐末席,旁人高谈阔论,她只低头数自己袖口的针脚。
西王母蟠桃宴,三千年一度。
那是她第一次上天庭。
父亲说,你只管跟紧我,莫抬头,莫张望,莫与任何人说话。
她一一应了。
可她到底还是抬了一次头。
宴至中段,西王母赐酒。她跪在父亲身后接过玉杯,余光瞥见上首的珠帘微动,帘后有一道沉静的目光,正落在她发顶。
她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更不敢再抬头。
那杯酒她喝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等那道目光移开。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悄悄抬起眼帘,帘后人已经离席,只剩珠串轻轻相撞,泠泠如溪水。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只记得玉杯里的酒,明明是琼浆,她却尝出了后山溪水那种清冽的、微微苦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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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贡的礼单在午时交割完毕。
父亲被留与西王母议事,她随女官引至偏殿等候。殿外有长廊,廊外有溪。
她说想去走走。女官颔首,只道莫要迷路。
昆仑山的路怎么会迷呢。
她自小在山野长大,辨方向从来看的不是路标,是风声、水声、树影倾斜的弧度。
她顺着溪水走。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蟠桃宴的笙箫渐渐远成天边一抹余音。
溪在这里拐了一道弯,被山石挡住去路,折成一汪浅浅的潭。
潭边卧着一个人。
她停住脚步。
那是一个男人。
满身血污,辨不清衣袍的颜色,半身浸在水里,半身摊在碎石滩上。他面朝下伏着,背上的箭囊空了,腰间没有佩剑,左手紧紧攥着一截断箭。
她没有喊。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声——喉咙像被那只攥着断箭的手一并攥住了。
她想:死了吧。
她想:要不要去禀报西王母。
她想:后山的溪水这样冷,他泡了多久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那个“死人”动了。
——其实不是“动”,是他攥着断箭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一寸。
她还活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会先于恐惧浮上来。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
近了他才不像是“死人”。肩背起伏极缓,像冬日湖面将冻未冻时底下依然涌动的暗流。她伸出手,指尖探向他颈侧。
很烫。
烫得像那块皮肉下藏着一轮太阳。
她缩回手,又伸出去。这次是去翻他的身子。他太重了,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从水里拖出半边,让他枕在她膝上。
——很多年后她回想这一幕,依然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害怕。
一个浑身浴血、不知来历、不知敌友的男人。
一个荒僻到连女官都说“莫要迷路”的后山溪谷。
她十七岁,手无寸铁,甚至没有带一把裁布的剪子。
可她就是把他翻过来了。
血污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深,眉尾有一道旧箭疤,把那道本该英挺的眉切成了两截。他阖着眼,眼睫湿透,贴在下眼睑上,像溺水的鸦羽。
她摸向他的胸口——那里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皮肉翻卷,血已经凝成黑褐色,衣料嵌进伤口里,和痂长在了一起。
他怎么受的伤?
他怎么到的这里?
他为什么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
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她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绢帕。那是她绣了半个月的梅雀图,本要带回家给母亲看的。
她把帕子浸进溪水里。
冰凉的溪水没过她的指尖,没过绣了半个月的梅枝,没过那只还没绣完眼睛的雀鸟。
她拧干帕子,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动。
她没看见。
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沾在他伤口里的衣料碎屑一点一点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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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的时候,溪水已经流过三趟。
她第三次拧干帕子,刚要覆上他的额,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伤者应有的眼睛。
没有涣散,没有恍惚,没有刚从昏迷中挣扎出来的茫然。那双眼沉静得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雪渊,从睁开的一瞬间就是清醒的。
她被那双眼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不,不是“看”——他在审视她,像猎鹰审视闯入领地的野兔。
她的手悬在半空,帕子还在滴水,滴在他锁骨上。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滴水,又抬眼看着她。
她说不出话。
他也没有说。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她几乎要垂下眼睛,移开帕子,起身离开。
他说:
“你睫毛上有露水。”
那声音很低,很哑,像久未擦拭的弓弦。
她怔住了。
——露水?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睫,蹭下一星晶亮的水珠。原来方才蹲在溪边拧帕子,水花溅起来,沾在了睫毛上,她浑然不觉。
她垂下眼睛,用袖子去擦。越擦越乱,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大约很狼狈。
她没有抬头。
她不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看了很久。
久到足够她擦完睫毛,足够她把帕子叠好,足够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醒了就好。”
她把帕子放进他掌心。
“你的伤我简单清理过了,但这里没有药,你得去找医官——”
“你叫什么名字。”
他打断她。
她的话尾断在半空。
“……姮娥。”她说。
他没有说“好名字”,也没有说“多谢”。他只是把那两个字含在唇间,没有念出声,眼睫垂落,遮住了那双雪渊似的眼。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断箭上掰开,取出那截箭镞,放进自己袖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她只是觉得,他攥得那样紧,大约是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支箭是他射落第九日时,从天庭堕下的最后一支。箭镞里封着他一缕神念。
他把那缕神念攥了一路。
从天上,到昆仑。
从神将,到凡人。
她不知道。
他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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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寻来时,她正坐在溪边石头上,守着那个再次昏睡过去的男人。
父亲问:此人是谁?
她说:不知。
父亲问:为何在此?
她说:路过。
父亲看着她袖口沾染的血迹,看着她膝盖上跪湿的裙摆,看着她还滴着水的手指尖。
父亲什么都没有再问。
良久,老人叹了口气。
“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三步。
又停住。
她回过头。
夕阳正从西边沉落,余晖铺满溪面。那个男人还在昏睡,半边脸浸在金色水光里,眉骨的箭疤染成了浅琥珀色。
她忽然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连他为什么受伤都不知道。
——她连他是神是魔都不知道。
——她只守了他一个下午,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
她有什么资格问他的名字呢。
她转过身,跟着父亲走上归途。
身后,溪水还在潺潺地流。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
她走出第七步的时候,那个“昏睡”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很久很久,他低下头。
掌心还握着她留下的那方帕子。
帕角绣着一枝梅,梅梢立着雀鸟,雀鸟的眼睛还没有绣完。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只没有眼睛的雀。
然后他把帕子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那里还放着西王母刚刚赐下的、本可助他重返神籍的仙丹。
他没有服用那枚仙丹。
他把那方缺了眼睛的梅雀图,放在了仙丹旁边。
同他的心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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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广寒殿。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枕边,蜷成一团雪白的绒球,呼吸轻匀。
她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穹顶上亘古不灭的星河。
她又梦见昆仑了。
梦见那条溪,那汪潭,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她至今不知道,他昏迷中握着的断箭,封着他一缕神念。
——她至今不知道,她走后他睁开眼睛,目送了她很久。
——她至今不知道,她随手留下的那方帕子,在他贴身衣襟里藏了三十年,直到布纹磨烂、绣线褪色,直到那只雀鸟的眼睛再也看不清曾经要落向何方。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只是在这五百七十年后的月宫寒夜里,忽然想起——
那天她离开溪边,走了七步。
他没有喊她。
她以为他不在乎。
——她不知道,他从不说爱,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他这一生,从没有人教过他那两个字怎么说出口。
玉兔在她枕边动了动。
她轻轻伸出手,覆上那团温热。
广寒宫的银屑落在窗外,无声无息。
像五百七十年前,昆仑后溪的水。
像他望着她背影时,始终没有喊出口的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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