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noesis

20、旧影 只闻其声，

　　七秒后，手环提示收到一条新消息。

　　秦泊远收手起身，众人尚未从方才的画面中回神，下意识给他让路。等他走到窗边，才开始窃窃私语。

　　“刚是…咋回事？”
　　“像被袭击了。”
　　“林子里到底有什么……”
　　“别说了。那个心率，十有八九是大量失血，弄不好要……”

　　秦泊远点开消息，是沈砚川发来的：
　　是否增援

　　他回复：
　　不必，我去

　　他二人对话框里的消息都极为精简，大多只有寥寥几个字，硬是凭时间叠起翻不尽的长度。秦泊远拿着沈砚川的手环，发消息也顶着对方的名字，像某种易地而处的境遇，那些幽蓝小点如有千钧，双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会议室窗户正对青睦野的方向，月色皎洁，楼下树影清晰可辨，远处雨林则混沌一片，雾沉沉如死气。

　　我会尽全力。他又补上一条，发给沈砚川，也发给自己。

　　次日清晨，青睦野内外自起雾以来，首次取得联系。一名鬣蜥族凭尚未被全然扰乱的地磁寻路，历经整整五公里的偏移，终于找到驻地。

　　她冻得发僵，指节与手掌边缘裂开细纹，维持不住的鳞片齐齐翘边，扶着门柱说，议会让她传话，值此难关，请协力迎敌，共谋生路，青睦野特赠地图，方便搜救与接洽，另外，如人类方有意相助，主事人可沿图上路线，入林一叙。

　　态度友善了许多，但措辞又含糊，算是客客气气地把派驻组架上去了。不等他们再问些什么，鬣蜥族信使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地图，一头栽倒在地。

　　众人大惊失色，蹲下去第一件事是试探鼻息——还有气。这才也跟着长出一口气，七手八脚地把她抬起来，送到医疗点去。

　　在场的一众人里，无论是来历、职位，还是掌握信息的程度，“主事人”的身份都算是安在秦泊远头上了。

　　正合我意。他冷冷地想。

　　临出发前，英雄母亲外勤员拄着副拐，半蹦半挪地到老大房间门口，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秦泊远在她的注视下收拾行装，说不急，你有两分钟的纠结时间。

　　她悠悠道：“劝阻您还是不劝阻，真是个问题。”
　　劝吧，放不下命悬一线的同僚；不劝吧，谁知这不是又一场生死未卜？
　　人和人，有孰轻孰重之分吗？

　　秦泊远颅内似乎内置时钟，对分秒的把握异常精准。他一边确认收拾妥当，一边掐着一分半的点儿问她：
　　“如果你面对的是砚川，怎么选？”

　　门边人不假思索：“不选。我们跟他闯。”

　　秦泊远手上动作一顿，随后拎起背包，往门口走。他个子很高，五官又冷硬，不管走得多急都目不斜视身子板正，委员会下面总有些声音，说戾风居功自傲，一把手也是个生人勿近的骄兵悍将。

　　但外勤员只从秦泊远身上感受到些许安抚。门口错身而过时，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飞快地冲她弯了一下。
　　你已经有答案了。他的意思是。

　　把你俩一视同仁吗？她抱臂夹着拐，靠在门框上目送自家老大。
　　你们二位啊，很像，又很不像。
　　哪点不像呢……

　　很不合时宜地，她想起，生人勿近的闲话曾传到林叙白耳里。总参当场为老大抱屈，说太不公平，简直睁眼说瞎话。

　　不等旁人附和，他紧接着说，讲这话的人绝对没见过砚川，我戾风二把手才是个生人勿近死人也一边去的主。

　　她忍不住笑，心想好吧，希望此行一去，死神退避三分。

　　雨林被浓雾泡得太久，地面上的腐叶软烂，一脚下去靴面被吞掉大半。盘虬的粗根藏在底下，纵横交错，隆起一道道棱坎，与泥沼暗坑一起设伏，铁了心不让人走稳当。

　　不知是时间仓促还是有所防备，青睦野议会给的地图不太精细，勉强能和手环上的定位互打辅助，用来甄别朽木带、荆棘丛、暗沟与裂隙等风险区域。

　　那个信号点依旧是猩红色。
　　而且，许久没有移动了。

　　他们全速追赶，曾经被前支小队绕开的部分险地，也被悍然碾了过去。

　　随行的外勤员是秦泊远新带来的，姓吴，板着一张脸，严肃得像个老学究，说话也梆硬：
　　“总指，听说您常批评副指偏好高风险方案。依我看，您也不遑多让。”

　　吴学究完全不觉得这话点评意味十足，有点冒犯，只管继续：
　　“总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秦泊远脚下没停，眼也没移，嘴更不动。

　　吴学究蹬鼻子上脸：
　　“原来副指当哑巴的习惯也是跟您学的。”

　　戾风招录新人时，每一个都要经秦泊远审核。他回忆半天，才隐约想起此人当年面试时，怯生生的，那时秦泊远还质疑过他担不担得起大场面。

　　谁知竟在外勤部滋长出这么一副无法无天的气概来。

　　是砚川对他们太溺爱了吗？

　　秦泊远决定行使一下管辖权，替沈砚川把他手下人的脑回路好好校准一番，张口正要和吴学究好好说道说道什么叫“风险可控”，一阵异响传到他耳里。

　　他示意全队警戒。

　　浓雾笼罩的林间，鸟叫虫鸣全无，草木静置在水汽里，沉寂得像死物。

　　除了秦泊远，没人听到异响，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没得下一步命令，都安静地隐蔽在原地。

　　一队人或蹲或趴，纹丝不动，足有五分钟之久。

　　一缕模糊的人声忽然自雾的深处飘来。

　　起初音节朦胧，辨不出具体话语，方位更是无从追寻。片刻之后，声音实了几分，勉强能捕捉到零星字眼，大约是“外人”“但愿”之类。众人凝神细听时，它骤然清晰，一句完整的话猛地撞进耳中。

　　是个青年男声。嗓音极是温柔，夹着掩不住的焦急：
　　“撑住，撑住，就快到了，看着我，你看着我。”

　　没有人回应他。

　　他的话又听不清了。声音再次被浓稠的雾气吞没，重新散作朦胧的余响，消失在白茫深处。

　　那音色不属于派驻组里的任何一人，也不属于与搜寻队临时混编的任何一名青睦野兽族。

　　是谁？
　　是青睦野的其他居民吗？还是擅自潜入的什么人？

　　他在对谁说话？要去的又是哪里？

　　一队人举目四顾，雾里除了树木的轮廓，什么也没有。可人声言犹在耳，寒意顺着脊椎上蹿。在雾帐背后，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还有更多人？

　　林间重归沉寂，沉寂任由猜想蔓延。树干枝桠晕开黑影，伸展的姿态逐渐扭曲，像人探出不协调的臂膀，一点点环抱他们。

　　“走。”秦泊远说。他率先迈步，众人跟上，林木安然，晃眼间又是原本的模样。

　　天黑前，他们再没遇上怪事，只沿路捡了很多人。

　　有陷入暗沼的熊狸族，被拽出来时下半身全无知觉；有失温昏迷的蟒族，秦泊远将其安排在吴学究背上，大概是为了让他背上的重量压一压他的嘴；有摔断腿的长臂猿族，脾气比骨头硬，拒绝担架，跟在队伍后面出演独腿弹簧。

　　如此种种，全是被浓雾搅乱感官的雨林难民。

　　夜里扎营，秦泊远躺在帐篷里，一时没睡意。目标点的生命体征依旧不乐观，但相较二十小时之前略有好转，想来是救治还算妥当。他心底稍稍松了几分，拿着手环在掌心转来转去地看，心想，幸亏有你。

　　这只手环跟随它的主人身经百战，却没留下多少伤痕，屏幕表面光滑如镜，环体找不出几处刮擦磕碰，光晕流转其上，迅疾而顺畅。

　　和它的主人一样，不管经历什么，落在人眼里，永远是干净、锋利、不动声色的。

　　秦泊远心中涌起一股冲动，突然很想点开定位，看看沈砚川。
　　不必要的举动。理性喝止他。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提醒自己，戾风有砚川在，对哪一边，都没什么要操心的。

　　没理清的冲动刚褪下去，耳边一句“您也入睡困难吗”又瞬间把他炸清醒。

　　有“雨林难民”加入，一人一顶帐篷略奢侈了些。吴学究声称有贴身保护的职责，和秦泊远挤到一起。此刻他抬起脑袋，与回头的秦泊远四目相对，一板一眼地继续说：
　　“睡前看电子屏幕容易失眠。”

　　秦泊远转回头，收起手环：“有人在耳边念经更容易失眠。”
　　“您这个结论不严谨。有相当数量的人用大悲咒当助眠音。”

　　秦泊远闭眼：“当和尚前记得交辞呈。”
　　吴学究思量片刻，很认真地继续说：“出家要斋戒。我放不下咱家食堂。”

　　怼人是秦泊远的舒适区，老撒旦从中找到舒缓的睡意，懒懒地全凭本能输出：“阻人皈依，实在不像话。食堂要积德偿罪，扣你伙食当功德款吧。”
　　吴学究的声音立刻变调：“诶诶诶诶，别啊，老大，头儿，领导，我错了。”

　　见秦泊远不搭理自己，他更是着急，把实话一箩筐往外倒：
　　“不是，老大，您听我解释。我吧，就是，呃，直得很，不太会说话，来之前他们建议我，开口之前铺垫一下、委婉一点，能少惹人生气。我这不赶紧试一下……”

　　老大“嗯”一声没下文，吴学究在他身后抓耳挠腮，急得快坐起来了。秦泊远听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心情更好，这才开口：
　　“不会说话是吧？来，我教你第一课。”

　　吴学究连忙凑近。
　　“「嗯」，是叫你有屁快放。”秦泊远话音里还带点笑，脸上却没一点戏谑神色，“白天在路上，以及刚才，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