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noesis

21、往事 历史是由胜

　　吴学究没想到秦泊远看出了他白天憋着有话，只是没当场问，一股“老大竟是我知音”的热血上头，烫得他语速飞快：

　　“是这样，老大。今天咱们走的路，比起上一队，主要是减掉了风险地的绕路。但他们当时没有青睦野这份地图，手上的卫星地图也没到能穿透树冠和朽叶层腐殖层直击地下全域的精度，是怎么正正好好把所有风险地都绕开的？

　　“再一个，他们走得很快，显然是很急。咱今天走下来，有几块地方其实没必要绕，他们为什么要绕？”

　　秦泊远没反应。吴学究咽了下口水，润润喉，继续分析：

　　“所以我觉着，得有人给他们带路。
　　“但是假如有个带路的，此人这么熟悉雨林情况，怎么会给他们带到遇袭的危险区？不合逻辑啊。

　　“嗯，对，这就是我白天一直在想的事。然后刚才……刚才吧……”

　　他慷慨陈词，热情洋溢，说到这儿忽然开始扭捏，原地搓手搓了俩来回，把心一横：
　　“刚才我想说老大你拿的是二哥的手环吧能不能给我看一眼对就看一眼我只看绝对不乱碰！”

　　秦泊远缓缓回头，缓缓吐出一个：“……嗯？”

　　吴学究牢记他的“嗯=有屁快放”教诲，乖巧地说：
　　“放完了。”

　　秦泊远的睡意被吹得渣都不剩。

　　先办正事，再算私帐。他安抚自己。

　　“还行，饭没白吃。”
　　吴学究心花怒放，当即决定，下次阮兔子再大吹特吹和副指搭档的传奇经历，我必得说老大不仅和我睡一顶帐，还对我的观察推理分析能力给予高度肯定。
　　文武双修，是我更强，耶。

　　秦泊远看破他的自我膨胀，开口就戳：
　　“但想得太表层。你的逻辑不通，是因为视角太死。要理顺，少说也有三种思路。其一，眼下的雾很明显对青睦野本地族群来说也很棘手，遇袭是纯粹的偶然事件。其二，遇袭点才是带路者的目标地，抵达之前当然要排除一切风险。其三，你有没有想过，所谓「带路」，是他们追着什么在跑？”

　　人的说话方式往往是思维方式的外化。吴学究说话耿直，脑回路也直溜，好在是直不是傻，叫秦泊远一点拨，很快回过弯：
　　“那最有可能的，是他们撤出途中发现玄猊，所以一路追进去，然后在遭遇战中落败了？”

　　秦泊远又搬出他的沉默，意思是自己琢磨去。而吴学究尚未学到“读懂沉默”这一课，认定他的沉默是默认，心花盛放，再次抬起脑袋凑近：
　　“老大，看在我这么用功的份上，二哥的手环......”

　　秦泊远莫名没好气，但又没什么正经私账能算。总不能批评他半夜不睡觉、盯着自己瞎看吧？

　　毕竟秦总指挥本人也是半夜不睡觉，盯着手环瞎看。

　　他不情不愿地把手环向后递，吴学究一骨碌爬起来，欢天喜地接在手里，吸溜了一下幻觉中的哈喇子，虔诚地说：
　　“我觉得，我马上可以号令三军了。”

　　“明早开始你断后，把随队难民都管利落了，再做你的三军大梦。”

　　吴学究沉浸在对手环的虚空品味中，对秦泊远的话只听个响，根本没进脑子，凭本能应声“好”，次早起来死活不认了，非要赖在秦泊远身边。

　　“我得保护您啊！”
　　秦泊远斜睨他，睨得很嫌弃。

　　“您别信不过我啊。我上季度综合考核前30%，很有用的。”

　　秦泊远嘴角勾起一抹笑：“前30%，是吧。”
　　吴学究报成绩如数家珍，颇有些得意：“而且我格斗、射击、潜行、野外生存、应急处置都是前30%。”

　　秦泊远笑意浸到眼里，深灰的虹膜都斑斓起来。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这是他找准痛处、准备一箭封喉了：
　　“具体都得了多少分？”

　　吴学究第一次和老大搭档，也不很擅长读微表情，将老撒旦之笑误读为欣赏，乐呵呵地还想孔雀开屏，闻言一愣，尾巴默默合上，声气弱了一大截：
　　“就……七十多分吧。”

　　“喔，好高啊。”

　　对外勤部的一群好胜分子来说，丑陋的考核分是他们永远的痛处。他们一边呲牙咧嘴地追赶历史最高分——谁要是破了纪录，恨不得把分数贴脑门上招摇过市，三天三夜都不拿下来——一边心照不宣地，在互相较劲时统一选择以排名代替分数。

　　吴学究脸色涨红，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老大，不是我为自己辩解。您也知道，满分标准毕竟是按照……”

　　他没说下去，跟在后面偷听的蟒族少女先憋不住：
　　“按照什么？你倒是说呀！”

　　两人早知道她在后面，秦泊远笑了笑没说话。少女一摆腰，几步蹿上吴学究后背，蛇尾在他小臂盘绕数圈，比吴学究接她的动作还熟练，给自己系了条“安全带”，伸手拍他肩膀：
　　“说呀，哪有话说一半的！”

　　吴学究脸色更红，小声嘟囔：
　　“哪有偷听技术这么差还主动暴露的......”

　　少女蛇尾发力，狠狠缠紧：“谁技术差！”
　　本着种族友好第一的原则，吴学究敢怒不敢言。

　　秦泊远从恶魔切换成天使仅需一秒，笑容十分和煦：
　　“恢复好了？”

　　“早好了！哎呀，就是腿好软，懒得走路。姓吴的好哥哥，你不介意吧。”不等“坐骑”有所反应，她就接着说，“嗯，肯定不介意。刚你们说话好绕，我没听明白，你在你们族里，到底是厉害的还是不厉害的？”

　　吴学究张了张嘴，看口型是要说厉害，但大概是想起拿不出手的考核分，又赧然闭嘴。

　　“厉害的。”秦泊远说。
　　吴学究尚不能分辨老大是真心肯定，还是在外人面前给他撑脸面，但内心快乐的小火苗簇簇燃起，不自觉露出个傻笑。

　　“瞧给你乐的，得你们老大一句夸就这么高兴？我跟你讲啊，在我们这里，「老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泊远看起来饶有兴趣，一点没觉得被骂到：
　　“是吗？有故事？”

　　“那可不。我们打小就知道，玄猊族就是因为占着老大的位置，才敢嚣张跋扈，弄得其他族都没好日子过。你们知道青睦野为什么叫青睦野吗？”

　　秦泊远很配合地摇头。吴学究从来没见过总指挥脸上有如此清澈的神情，简直看呆了。
　　活见鬼，他想。

　　蟒族少女绘声绘色地讲起百年前往事，在她口中，当年有数位族长不忍同族受难，筹谋良久，冒死起义，牺牲无数，才把十三名玄猊族尽数击败，玄猊族长负隅顽抗，最终伏诛。

　　不能再有第二个玄猊族了。幸存者们达成共识。于是起义的族长们组成议会，为雨林更名青睦野，寓意和睦相处、欣欣向荣。

　　“除了没留下全尸的玄猊族长，其他十三名玄猊族的头骨至今还挂在各族长的议事所呢。长辈们说了，这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警醒后人，不要让历史重演。”

　　把敌人的脑袋挂在天天能看见的地方，画面有些惊悚，可少女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只是个见惯了的装饰品。

　　吴学究问：“正好十三个？每族一个？”

　　“对呀，当年的族长们带领族人分头行刺玄猊，一族杀一只。哦，也不对，没那么正好，其实是有些族群没参加起义。”

　　未参与战事，自然无法在战后分得权力。与雨林现有物种相较，议会里有一整支族群是缺位的。
　　秦泊远问：“比如鸟族？”

　　蟒族少女点头：“是啊。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总之现在，鸟族和我们的关系有点像是，同一个屋檐下互相视若无睹的室友。”

　　雨林鸟类繁多，在此等大事中全员隐身，某种意义上，挺团结的。
　　就是团结得有点另类。把自己另类成青睦野、人族、玄猊族之外，不尴不尬的第四方了。

　　秦泊远又问：“我们人类呢？在青睦野的历史中扮演什么角色？”

　　“啊？有你们的事吗？”

　　秦泊远和吴学究对视一眼，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少女从耳熟能详的故事里搜刮半天，才捞出几块碎片：“好像是有？带了一些外来联军什么的。但后来不也是嫌弃我们不开化，和我们一拍两散了。”

　　她越说越不高兴，蛇尾无意识地越缠越紧。吴学究小臂发麻，只好使劲用肩膀顶着，以防她打滑：
　　“并不是这样……”

　　“那你说是哪样？好多年没来往，玄猊一出现，人又都巴巴地跑来了，绝对没安好心。”她一时口快，怼天怼地结束，才觉得不妥，安抚似的拍拍吴学究肩膀，“你俩，还有后面那几个除外。你们帮了我，我分得清好赖。”

　　吴学究想为自家阵营辩白，秦泊远先行开口：
　　“十分荣幸。「好人」与「好人」，总是能合作愉快的。在你们的地盘，当然也听你们安排。”

　　“诶呦，挺上道啊。你这个「老大」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东西嘛。”
　　“多谢夸奖。那依你所见，下一步我们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