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Veyra_Wilde

17、玄猊 不出差都没

　　“「玄猊」？”看完全套材料的林叙白率先提问，“猊原意不是狮子吗？它和狮子的关系是？”

　　苏鸣禾开会向来一心八用，最常干的事情之一就是消灭未读邮件，因此在成为三人中第二个发现秦泊远那封邮件的。她一早把俩附件过完，又翻了翻戾风的数据中心，先挑出公开资料投屏：
　　“能改变体型，云团状斑纹能扩散变色，可能命名人当时见到的是全黑、蓬毛、大体型版本。你看这张常态画像，和视频里那只是挺像的。而且报告里推测口边白雾是冷凝雾，由犬齿释放低温灵息物质引起，这项能力也和咱资料里对得上。”

　　“以及目击地周边曾有玄猊族栖息。报告看着有理有据的。但说实话，上报得太快，总觉得有坑。”林叙白一句话完成大转折，看向苏鸣禾。

　　苏鸣禾把资料翻到第二页：“玄猊族被认定功能性灭绝已经快五十年了。”

　　林叙白嘴角一抽：“说是灵兽研究的重大发现，不为过吧？他们不先照顾自己本地的研究所？哪怕出几条政策、圈几块观察地，冲个灵兽保护方面的突出贡献也行。如此着急上报，有坑，肯定有坑。”

　　苏鸣禾调出涉密资料，那里只有一行字：
　　曾为领属雨林灵脉实际控制种族，期间引发全域兽群内乱，战后无活体记录。

　　“……再没别的了？”
　　“无。”

　　“好抠门的档案。”林叙白心直口快完毕，猛然想起涉密资料的收录规则是秦泊远定的，连忙补救，“简明扼要地记录有效信息，兼顾保密和内容传达需求，抠门得非常高明。”

　　秦泊远扫他一眼，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报私仇：“对保密工作领悟得挺到位。年底的系统内保密座谈会你替我去。好好写稿，写高明点。”

　　沈砚川喝了口水，苏鸣禾掐了把腿，林叙白抽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的老大”。

　　秦泊远就着那点公事公办的余韵，转头谈正事：“内乱留下的档案不多，本周内统一送过来。鸣禾，你接一下。能用得上最好，用不上也不必在这上面费劲。主要关注目标地近况，尤其是族群分布。”

　　戾风数据中心权限高、存量大，很少需要额外调档。内乱八成有些隐情。

　　苏鸣禾也读懂了秦泊远不要深究过往的潜台词，一边为其畅想出十八般纠葛，一边满脸严肃地点头说好。

　　秦泊远再看林叙白时，此人仍是一副霜打茄子样，两眼皆是对冗长大会的绝望。老撒旦心情更上一层楼，勾起一抹笑：
　　“有个好消息。”

　　林叙白眼巴巴地恭候。

　　“你上周不是嫌办公室憋得慌？收拾收拾，准备出差。”

　　林茄子立刻从蔫转鲜：“大黑豹子那边？”

　　“当地族际关系复杂，兽务司有个专班驻场，想请中心区也派人进组。你带人，主要是带上你的嘴，去打个头阵。”

　　“得嘞老大！”

　　秦泊远最后看向沈砚川。

　　沈砚川手中的平板停在“玄猊”刚起身的那一帧，血与雾遥遥相对，红与白唤起太多记忆里的色彩。

　　温热、寒凉、归于沉寂。

　　他抬起头，对林叙白说：
　　“尽量不要和玄猊正面接触。”

　　林叙白：“啊？哦……啥？”

　　沈砚川知道他不可能没听清，冲秦泊远点头，示意自己再没别的要说。

　　林叙白：“等等，等等，为啥？”
　　沈砚川合上平板外盖。

　　林叙白：“装聋是吧。”
　　沈砚川端起杯子喝水。

　　林叙白抠下触控笔，当飞镖丢过去，沈砚川眼都没移，双指截住，又给他丢回来。

　　林叙白：“装瞎是吧！”
　　沈砚川放下杯子点头。

　　总参使出“告领导”大法：“陛下，臣别无所求，唯一解释尔，可乎？”

　　总指嫌弃地皱眉，却没第一时间把嫌弃宣之于口。毕竟沈砚川一介非必要不开口人士，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也有点在意。
　　但鉴于上次逼得力副手开口的结局不太美妙，而且对方似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他又不好再追问。

　　这小子，脑子里有异次元宇宙吗？

　　秦泊远盯着沈砚川出神。林叙白和苏鸣禾面面相觑。没觑出个所以然，又觑俩上司。

　　会议室里一时寂静。阴差阳错地，又复刻上次秦泊远办公室的场面——
　　沈砚川喜获三人三个角度的围观。

　　不过这回，是他单方面种下的因果。

　　他从缘由里剥下一片最表层的，抛给林叙白：
　　“你打不过。”

　　林叙白：“啊？哦……”

　　若是旁人，林叙白定会狠狠质疑对方敷衍，然后狠狠刨出真相来。但自家这位好兄弟有时候脑回路异于常人，可能真就这么想的。

　　他大手一挥：“好我记住了，放心！”

　　距“玄猊”发现地最近的兽族聚居区，即是百年前发生内乱的区域，现名青睦野，占地面积极广，种群数量众多，奉行协商共治制——大事商量着来，小事族内解决。

　　青睦野与周边人类城镇几乎零往来，只在外围留了个紧急联络用的邮筒。
　　邮筒上了年纪，还是木质的，投递口被藤蔓缠得几乎看不见。联络员把装着信件的防潮袋系在主枝上，依律敲三下筒身，撤出缓冲地带。

　　直到林叙白一行人抵达，青睦野都没有回信。

　　市兽务司派来的组员经手过百来起种族冲突，断言：“肯定在吵架。经历过内乱、多种族聚居、无最高决策者，凑齐三种要素，不可能在大事上快速统一意见。”

　　趁等待回复的空当，林叙白带上戾风的几个，四处“走访考察”

　　他一张嘴，能干饭，能拉关系，半天时间和菜馆老板混得称兄道弟，次日清晨就搭上菜馆供货商的线，跟着进林挖菌。

　　采菌人都本地生本地长，当他们是被玄猊风波吸引来的游客，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这一整片林子，早先全是它们的地盘。”

　　“不过玄猊名声可不好，性子凶得很，把别家压得喘不过气，个个夹起尾巴，听它们使唤。”

　　“……你咋晓得没反抗？以前林里闹过好几回嘞。可怜啊，打一场败一场，哪个领头，哪个全族往死里遭整，谁还敢起事嘛。

　　“之后靠我们人类帮忙，才把玄猊一族打垮……怎么帮的？不太清楚。虽说当年动静闹得很大，但如今没什么人再提，怕是里面有点……”

　　“有个啥哦。说穿了就是林里那伙忘恩负义，跟咱们断了来往，那咱还有啥好念着的？过去的就过去了，朝前看咯。”

　　一队人上午上林坡中午上餐桌，七嘴八舌的野史听了一脑子，五颜六色的野味也吃了一肚子。

　　林叙白给满桌好菜拍张大合影，发到更名为“戾风欠我假期：27天”的四人群里。

　　苏鸣禾回他一个表情包，滚圆的大熊猫撅着屁股扒拉竹子，配文“身在工位，心在食堂”。

　　秦泊远回他一个微笑黄豆。

　　林叙白回复苏鸣禾：羡慕吧？
　　回复秦泊远：嫉妒吧！

　　秦泊远看见，懒得理他，继续翻手里的文件。沈砚川坐他对面，俩人共用一张桌子，批近来的高难任务简报。

　　沈副指腿伤早已痊愈，那把转椅却再没撤走。戾风众人习惯了“大事坐沙发详聊、小事站对面速讲”的汇报模式，从不光顾它，崭新的转椅先生总闲在一边看戏。

　　直到今天，上一周期的任务简报汇总完毕，有些规格高的，归档之前要给俩人过目。以前他俩都是对半分，各自回屋批，可这回秦泊远叫沈砚川去他办公室，说最近风波多，坐一块看，有事随时沟通。

　　自有“非人之物流窜本市”的传闻起，到倚峤镇不明势力做局，再到绝迹数十年的古灵兽疑似再度现世，短时间里，接连给敏感的族际关系埋雷，算得上风波不断。沈砚川难得没把秦泊远这一举动定义为反常，点头应下。

　　他刚要往沙发方向走，秦泊远拦他：“那儿没桌子，坐这儿。”

　　不反常的定义，下早了。

　　秦泊远翻开第一份报告，摆明了不给他机会反驳。沈砚川放弃抵抗，也放弃思考，伸手拽过桌侧边的椅子，坐在秦泊远对面上工。

　　外勤部尽是精锐中的精锐，能文能武，任务结得圆满，报告写得利落，没什么可修整的。俩人看完大半，唯一的交流是秦泊远煮了壶养生茶，要给沈砚川尝尝。

　　沈副指摇头，发尾轻飘飘地在肩膀上打转。

　　戾风老大从善如流，采纳林叙白那句“都给他试试不就完了”，给沈砚川倒出一杯，颇为心机地放在他要看的下一份文件顶上。

　　放弃抵抗也放弃思考的沈砚川拿到嘴边，又顿住。袅袅热汽升腾，带出一股草本的清苦，混着点根茎的土闷。

　　闻起来，不像人吃的。

　　他微微侧头，试图从驳杂的气味里，捕捉一丝属于食物的残迹。

　　未果。深褐色的液体有点浑，看起来，也不像人吃的。

　　沈砚川放弃嗅觉，也放弃视觉，闷进嘴里。

　　秦泊远立刻问：“如何？”

　　实在算不上好喝，但那种古怪到仿佛有攻击性的口感，也不能简单形容为难喝。

　　沈砚川把杯子放去一个远离文件也远离自己的位置，坦言道：
　　“秦先生，你的茶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