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Veyra_Wilde

16、古兽 开会的目标

　　八点过五秒，林叙白险之又险地把自己发射到了会议室。

　　他手机闹铃没响，全凭一点残存的生物钟在七点五十六分惊醒，从床上弹射起飞，在高速移动中完成洗漱穿衣，眼看电梯还在三楼果断选择步梯，一路风驰电掣，勉强算是赶上了这场早八例会。

　　“老大我……”认错的话出口一半，他才发现长桌首位是空着的。
　　一向准时的秦泊远没到。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看他，眼神或揶揄或钦佩。

　　众所周知，领导没看见，就是不存在。林叙白满脸喜悦，一屁股在自己椅子上坐得四仰八叉，喘了十来秒的气，才有闲心看别人。

　　他对面的沈砚川全程没动，闭眼靠着椅背，俨然是不看不听不言的参禅状态。斜对面的苏鸣禾拿水杯撑着下巴，双目迷离。

　　林叙白问她，调休过得如何。

　　西南区倚峤镇人族与岩羊族冲突的实地调查结束后，被命名为S-YQ的势力正式列入重点关注名单，转为长期调查对象。依惯例，参与本次调查的一众人等均获得补偿假期。

　　今日是苏鸣禾复工第一天。她眼下乌青浓重，浓得能刮下来当打印机墨粉，有气无力道：
　　“昨晚玩太嗨了......申请再休一周......”

　　“快申，速申，要能开这个先例，我戾风广大群众以后都有福了。”

　　苏鸣禾翻白眼，翻出眼底一大片红血丝：
　　“等老大来了，我就汇报，说分管人事工作的林大官人发话，要提高调休系数，假期休一赠一。”

　　“好好好，原来我拿的是犯颜直谏剧本。以诤殉道，不枉此生。”林叙白理想主义一番，现实地问，“所以老大咋还没来？”

　　苏鸣禾用平板挡脸打哈欠，随口敷衍：
　　“电梯坏了吧。”

　　林叙白想起方才没来得及等的电梯，瞬间来劲，坐直身子，指尖连敲三下桌面：
　　“我就说不该把从顶层到一楼的滑竿撤了。多方便啊！”

　　他二人聊得有来有往，屋里其他高层听得心思各异。
　　人事部长记下“调休制度修订”，又在旁边犹疑地打了个问号；后勤部长听见“电梯坏了”就神经紧绷，默念这位爱耍脾气的电梯同志可千万别是真把秦泊远困里面了。

　　没人不记得“滑竿”事件。
　　那本来是给外勤部紧急任务的特殊通道，没成想刚投入使用，就有成打的好奇人士学着往下滑。虽有热心的外勤群众从旁指导，但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和人的体质不可同日而语，滑竿秒变事故制造机，医务部解锁了磕碰摩擦扭挫伤的一百零八式。

　　医务部长忍无可忍，直冲秦泊远办公室。孟部长从年龄到资历再到脾气是指数级增长，有传闻说，他差点把秦泊远的桌子掀了。

　　不知传闻真假，总之滑竿当晚退休。

　　众人或憋笑或心虚。孟部长尚有余怒，冷哼一声。

　　唯有外勤部长心痛如绞：“我们部门的可一个没伤......我的竿啊......”

　　他沉浸在对竿的缅怀中，没意识到这话有点拉仇恨。林叙白正愁没人接他的茬，当即转身伸手拍肩：
　　“陈哥啊，可不止你们部门。你瞧，我也没伤。所以，应该搞个滑竿的人脸识别系统，专给通过测试的合格人员使用。”

　　后勤部长见直属上司又开始天马行空，十分担心他布朗运动一样的脑回路轨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赶紧见缝插针：
　　“林总参，外勤部都神通广大的，问题不大。那不是有句话叫，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林叙白立时收声。

　　后勤部长不知道的是，外勤部的确找到过“出路”——翻栏杆，从回廊栏杆往下翻，翻好了是下楼，翻坏了是坠楼。

　　略显玩命，劝退了绝大多数好奇人士。但也有不信邪的，比如林叙白。他自诩为“三分之二个专业人士”，热情地加入翻栏杆行列。

　　好消息是，意外没有发生在他身上。坏消息是，意外发生在他周围。
　　林总参翻栏杆神功初成，第一次独立实践，整个人刚挂到栏杆外，秦泊远恰好路过中庭。

　　此番高风险的违规操作，外勤部自然是偷摸的。林叙白冷汗直冒，赶在秦泊远抬头前，四肢并用往回爬。

　　好消息是，秦泊远没看见他。坏消息是，他外套挂栏杆上了。
　　俨然一面迎风招展的罪证。

　　林叙白尚在庆幸此事知者甚少，斜对面的苏鸣禾闭着眼翘起嘴，右手藏水杯后面给后勤部长竖大拇指。

　　“不是，你咋知道的？”
　　“你猜我是啥总监？”

　　戾风人八卦上司之魂熊熊燃烧，互相挤眉弄眼、探听消息。反应快的用“咋了咋了”成功接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勾得桌对面的也探过半个身子，伸长脖子企图加入聊天。

　　林叙白脑补并接受了“中庭有监控且苏鸣禾闲得没事就爱翻监控”这一设定，跟她诉苦：
　　“行吧。但你评评理，那几天翻栏杆的人不少吧？怎么偏偏抓到我？好歹抓一下带头的吧？到底是谁开辟出如此一条……”

　　“这么热闹。”
　　一屋子的人瞬间被摁下静音键。

　　秦泊远站在门口，凉凉的目光扫视一圈。迅速归位的各高层努力降低存在感，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引起这位毒舌老撒旦的注意，被揪出来当靶子打。

　　沈砚川迎上他的目光，见他神色有异，心道，果真有事。
　　他打开邮箱，有封未读邮件，发件人秦泊远，发送于一刻钟之前。

　　秦泊远坐下：“讲异常和重点，长话短说。”
　　和上次沈砚川说的如出一辙，也不知道他俩谁跟谁学的。

　　一般来说，除非意外情况，比如引起舆情的烧烤店“斗殴”事件，戾风只管疑难杂症中的疑难杂症，忙碌程度取决于各地怎么闹腾、上级怎么分派，很没有规律可循。因此，其内部形成了一种该忙就忙、能休尽休的默契，秦泊远让长话短说，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压缩得卖力，拽着早会以创纪录的高效结束了。

　　唯有医务部的孟部长反其道而行，汇报完了还直勾勾盯着桌首的方向，说请珍重生命健康，配合我部门工作。
　　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下梁摔折了，一般都是上梁带歪的。

　　林叙白觉得很冤，一他没摔折，二他没带头。

　　等等，难道孟部长攻击的不是他？这个“上梁”另有其人？

　　他的脑子尚在排除法，认真地排除掉秦泊远的嫌疑，视线已经遵循直觉，先一步转过去，狙击到对面的沈砚川脸上。

　　总参咬牙切齿地用眼神谴责：原来我是给你背的黑锅啊！

　　副指正在看平板，眼都没抬，排除掉心虚和脸皮厚，是纯粹的没听。

　　散会时，秦泊远把手边的三位留下，待其他人走后，说：“看邮箱。五分钟后讨论。”

　　邮件标题“东南区疑现古灵兽”，没正文，只有俩附件。
　　附件一是事件报告，正文内容没多少，流转的签单里各级行政署和兽务司的签字和盖章倒是好大一串。附件二是打包的相关材料。

　　材料里有一段手机拍摄的录像。
　　一头黑熊在画面右侧咆哮，与其对峙的是只长相略显奇特的豹子，斑纹像云豹，四肢却比寻常云豹长出半截。它压低脊背，周旋半圈，猛扑上去。黑熊身躯庞大，动作倒不迟缓，举起左掌猛拍。豹子扭腰躲开，几乎没什么停顿地窜上黑熊脊背，张口就咬它后颈。

　　黑熊毛硬皮糙，一般兽族的咬合力难以轻易咬穿，何况是这只体格并不算壮硕的豹子。可它一口下去，黑熊痛得发狂，又是回头啃咬又是前掌撕扯。豹子大半吻部埋进熊毛，四爪扒紧，精准地躲在攻击死角，直到黑熊原地打滚才松口闪到一边。

　　几缕白雾自它口中向下飘落。

　　黑熊颈间血如泉涌，大股大股地沿着胸前往下流，它气喘吁吁，斗志全失，先一步跑走了。镜头跟着移动，黑熊前肢僵硬，跑得一瘸一拐，往密林深处而去。

　　镜头又回到两兽搏斗的林间空地。
　　脱离画面不过三秒，豹子已不在那里。

　　据事件报告所述，拍摄人是一名徒步爱好者，热爱冒险，也热爱风险，专拣无人踏足的野地跑。那天早上他和同伴被熊吼声惊醒，带上工具匆忙出帐篷，远远地瞧见这一幕。

　　此人刚开始运营自媒体账号，正处于发啥都没人看的凄凉起步期，采集潜力素材的渴望瞬间压倒恐惧，又冲回去从帐篷里摸出手机，蹲在树后，把画面拉到最大，当场开拍。

　　事后，他将视频命名为“这是啥豹子？口吐白雾秒杀黑熊”，往主流社交平台上全发了一遍。

　　流量的雪球越滚越大，评论区熙熙攘攘，“这视频AI吧”都能吵上几百层。各平台网友们热情地为豹先生起了上百个名字、定了几十个物种。

　　不少人猜测这是一种“古灵兽”。

　　古灵兽在学界的定义是个长难句。简单来讲，其基本特征有：
　　起源古老，远早于现存绝大部分智慧种族；
　　灵力强悍，难以解明原理；
　　数量稀少，大多濒危或已灭绝。

　　三个标签组合，话题度和研究价值一起翻倍。围绕它们的讨论从未止息，它们成了与神秘生物挂钩的流量密码，也养活了数不清的研究所。

　　还经常被拿来给不认识的兽类背锅。

　　不过这次，好像碰上一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