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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反常 人不似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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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的好,装睡的人叫不醒,绕弯的怕直肠子。
秦泊远憋出一番高深的开场白,期待沈砚川能读懂他的潜台词。而沈副指一言不发地瞅他,脸上既没有疑惑也没有迷茫,更没一丝思考的痕迹,堪称一片空白。
非要说的话,只能形容为“等待”。
他把秦泊远那两句自动归类为“意义不明的废话”,然后纯粹出于尊重,等等看他有无后文。
秦泊远没辙,被迫直入主题:
“在悬崖上解开安全绳是玩命。哪怕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能落进崖洞,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始终存在。”
他转身,直勾勾地盯着沈砚川,想把这句话刻进他脑子里:
“没有人能承受这种可能性。”
沈砚川与他相隔半步,对方的急切几乎扑面而来,心中淡淡地回应:
我摔不死。
但他知道,以秦泊远的视角,这话说服力约等于零,况且自己的操作确实不符合安全规范,于是直截了当地点头:
“我错了。”
秦泊远原备好了一箩筐话跟他辩,没成想认错来得如此突然。
太过顺畅,太过听劝,简直不可思议。
戾风老大受宠若惊,一时恍惚,电梯门滑开也未发觉。
沈砚川看看他,看看电梯门,又看看他,伸手虚挡门,作邀请状。
秦泊远回神,欲盖弥彰地白他一眼:“跟谁学的。”
沈砚川跟他后面出门:“行政总署。”
好嘛,这会儿倒是有问必答上了。
秦泊远哭笑不得,正待说点什么,巩固自家副手“少玩命”的正确认知,就听对方又说:
“不保证下次不干。”
秦泊远脚下一顿,再次回头瞅他。
沈砚川像个点了自动跟随技能的随从,同步停下,等他发话。
神情之坦然,态度之恭敬,仿佛根本不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像挑衅。
秦泊远想起沈砚川第一次玩命,他气得够呛,但任务超标准完成,又不好说重话,俩人隔着桌子对视半天,他强压怒火,问你记不记得戾风的后半条准则是什么。
那时候沈砚川和现在一般的少言寡语,不近人情的症状却严重得多,回话时耿直在言语里长刺,且不自知:
“「尽量别死」。我没死。”
秦泊远气极反笑:
“沈副指,你本事大得很啊。”
沈砚川隐约听出话音不对劲,但听不出哪里不对劲,原地眨了眨眼睛。秦泊远一句阴阳怪气,高压喷头似的把怒意呲了出去,心里骤然一空,撞上沈砚川一脸干干净净的茫然,瞬间心虚。
我向来自诩“因材施管、因人制宜”,怎么面对最满意的下属,反倒沉不住气?
他颇有些懊恼。
时间一晃,匆匆忙忙几年飞逝,沈砚川读空气、读微表情、读弦外之音的本事都有所长进。
但不多。
至于他说人话的本事有无增长,这很难讲。
让你分不清他在讲正经话还是冷笑话,算增长吗?
秦泊远咂巴着“不保证下次不干”,越品越无奈,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回身继续走。
俩人一前一后到房间门口,交接背包,说声“谢谢”,沈砚川正要关门,见上司还不走,停下等他。
秦泊远摆手,门在眼前合上。
寂静又一次涨潮。
这回他心底空落落的。
觉着有话要和他讲,跑去接人,结果一共就聊了四句。
连那个盘桓心底的疑问,也没摸到一点边——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身为戾风一把手,提出这个问题,似乎不太专业,但他是人本位者,虽认同工作的意义,却并不认为工作是目的:
人非工具;工作从长远来看是为了让“人”更好。
因此,绝大多数情境下,“赌命”都不该是可以被毫不犹豫选定的决策。
而沈砚川并非如此。
相当长的时间里,秦泊远都摸不透他的动机。
秦泊远曾猜测,或许沈砚川没把戾风的任务仅仅当工作来看,而是作为某种事业、某种使命,甘心为之奉献、为之涉险。
他自己经历过这样的时期,时至今日依旧心存愿景。可时间也教他看清,这世间人各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趋向的路。于是他学会适应形形色色的人,学会筛选与分配,力求他们能在各行己路的同时,顺道为戾风的愿景出力。
他观察、试探,知道沈砚川并非被使命感驱动。
至少现在不是。
沈砚川其人,不享受权力,不追求财富,做事认真彻底、不计一己得失,用“责任感极强”来形容再贴切不过。可秦泊远清楚,任何一种关乎道德的观念都需要正反馈,无论来自外部还是内部。
沈砚川从不在意反馈,他人的感激与称赞不曾走进他的心,冲突平息、秩序重建、生活回归正轨,也搅不起他多少兴奋或满足。
这几年来,沈砚川就这样沉默且平静地,与他穿过硝烟与长夜,无论何时何处何境地,都站在他身侧,硬是扛着戾风在险境中立名,于无声处建功,窥见了一方愿景的黎明。
人总有个奔头,这黎明是他秦泊远的奔头。可沈砚川呢?你的奔头是什么?
秦泊远百思不得其解。
林叙白走出电梯,一眼瞅见顶头上司呆立原地,顿时乐了:
“哟,老大,吃闭门羹呢?”
秦泊远:“嘴闲就去跑圈。”
林叙白笑得没心没肺,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扬手展示手中的餐盒:
“我辛劳着呢。在楼下遇见后勤部的刘哥,说你让食堂给砚川送晚饭,我正好回房,顺道带上来咯。”
三个方盒码放齐整,偏偏顶上摆个圆盖透明盒,十分突兀,,塑料袋被撑得扎不住,热腾的辣味和甜香搅在一起往外冒。
“你添的什么黑暗料理。”
林叙白另一手举根香蕉,用牙齿剥下一条香蕉皮,把“黑暗料理盒”举到秦泊远眼前:
“食堂今日档口,铁板鱿鱼须一铲,以及今日新品,枣糕一块。你瞅瞅,我对咱的大功臣多好。”
档口现场制作,速度永远追不上戾风人干饭的积极性,队伍向来一路排到食堂门口,新品更是推出即秒没。林叙白同时抢到这两样,确实对沈砚川很够意思。
秦泊远对林总参向来是想哪说哪,少有顾忌,当场便泼他冷水:
“他爱吃这玩意吗?”
话一出口,秦泊远自己都犯难。
沈砚川爱吃什么?这个问题跟“他来戾风是为了什么”一样难答。沈副指给啥吃啥,问就是都行,“都行”不行就复刻上次菜单,十分地好养活,也十分地难以投其所好。
而林叙白十分地不以为意:
“想这么多干啥?都给他试试不就完了。天下食物这般多,总能遇上一个爱吃的吧?”
秦泊远一愣。
林叙白敲门,拿腔捏调地播报;
“沈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门很快打开。沈砚川一头白发刚梳理过,被假发压得太久,软软地耷拉下来,红眸带点湿意,不知是洗脸时沾的水,还是卸假瞳后滴的眼药。
林叙白递过餐盒,顺嘴打趣:
“什么时候能见你原皮出外勤啊?不会等到我七大姑八大姨都被摸透了,外面人还不知道咱戾风二把手长啥样吧。”
沈砚川:“谢谢。”
“分不清他在讲正经话还是冷笑话”,令人熟悉的配方。
餐盒接在手里沉甸甸的,沈砚川没看,只把目光投向秦泊远。
这回他眼神里带上了无声的询问:还有事吗?
秦泊远见他对自己仍站在这儿没半点意外,便知他人虽进去了,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霎时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故作镇定地撂下句“好好休息”,转身就走。
走路之快,林叙白给沈砚川炫耀几句“黑暗料理盒”的工夫,他早进隔壁自己房间了。
“噫,你俩是不是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嘞。”林总参啧啧称奇,凑近沈砚川,“快告诉我,鸣禾也不知情,否则我要广告戾风同胞,你们仨架空我。”
沈砚川摇头,就要关门。
林叙白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你这话有歧义。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沈砚川:“……前者。”
林叙白满意松手;“好好休息,我撤了。”
他哼着歌,经过秦泊远的房门前,里面那位还站在玄关处。
“想这么多干啥?都给他试试不就完了。”那句话和他的小调一起,在秦泊远耳边久久不散。
是啊,想不通沈砚川要什么,想不通他的动机、他的执念,那就别想了,把该回馈的、能回馈的给他,总有一天,答案会浮出水面。
秦泊远抚平心中汹涌的纠结,另一边,戾风在西南区的调查则是一波三折。
两族和谈之初,偶发争执,但好歹有长久的友谊作先例,共同目标又一致,到底是磕磕绊绊地渡过摩擦期,与戾风一道,三方全力协作,逐渐还原真相:
攀登设备的原供货方被做局,才临时出差错,新换的供货方造出一批质量不达标的装备,凭完备手续蒙混过关。经核实,调查组排除其他可能性,认为这是采矿队失事的直接原因;
镇民和岩羊族的主事者均无动机;
采购并提供装备的矿企身在明处,做这件事很难脱身,且他们的“联谊”和“商业观念输出”成效颇佳,月前已与岩羊族签订矿石成品收购合约,没必要节外生枝,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这就意味着,更换装备挑起冲突、又引导镇民求援戾风的,属于未知的某种势力。
调查组正顺着那几人的活动轨迹和人际关系,艰难地向上追溯,隐约摸到那股势力的形迹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
采矿队回来了。
然而,无论是“回来”的方式,还是“采矿队”本身,都很是反常。
反常得近乎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