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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花水月一场空   冷风钻 ...

  •   冷风钻入他的脑内,他立刻便清醒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搭上了腰间的佩剑。佩剑失了影子,他却摸到一手的冰凉,像是冬日里的雪。

      不....自己是在做梦吧,自己不是在江南盛夏吗,怎会突然变了季节?

      “阿牛。”

      这一声久远的称呼惊得苏鸿晔一颤,他迷茫地转过身,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头,如羊脂玉般细腻而光滑。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他需费力抬起头才能勉强看清眼前人的面容,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嘴巴和他一样,仿佛天然不会笑,总是下垂着,显出严肃冷淡的模样。

      但女人笑了,于是上翘的嘴角便带着眉眼也上扬了,露出眼里藏着的柔和光辉。

      “....娘?”

      “诶,你这孩子,大冬天怎么还在外面乱跑。”娘笑着替他披上了大氅,又掩上他凌乱的衣领,“该回去吃饭了。”

      苏鸿晔愣愣地摸了摸大氅上的毛,那好像是狐皮做的,毛茸茸的,半只手掌能陷进去,暖和极了。他似乎有些不解,喃喃道:“娘,我不叫阿牛....”

      “怎么了,娘叫叫你的小名怎么了。”娘露出笑意,刮了下他的鼻头,“难道你已经长大了,懂得羞耻了,我得叫你苏鸿晔你才成?”

      不对....这名字不是娘取的,他明明记得是一个拿着剑的男人.....咦,那个男人是谁?

      苏鸿晔需要抬起头,才能仰视女人,面前这个雍容华贵,双手十指上都带着金扳指的的女人,是他的娘?娘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嗔怪道:“你果然是大了,唉,还是二牛贴心,不会嫌弃娘。”

      下意识地,苏鸿晔反驳道:“不对,我才更喜欢娘。”

      娘笑得褶子都快冒出来了:“是,是,娘亲也最喜欢阿牛了。”

      她拉着苏鸿晔的小手,一脚踏进宅邸的大门,漆红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隔开了呼啸的风雪。

      “呼,今年可真冷啊,收成都少了许多,还好你娘目光长远,早就买下了多一倍的麦子和煤炭,今年可以过一个好冬了。”谈到这一话题,娘的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意。

      进到了暖和的里屋,有仆人递上了热乎乎的手炉,苏鸿晔抱着火炉,坐到了娘的身边。餐桌上摆上了不少菜肴,红烧肉、蒜苔炒肉、炸肉丸、鲫鱼豆腐汤,看得他眼花缭乱。

      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苏鸿晔才从愣神中缓过来,他转过头,正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哥哥,你出去玩怎么不带上我啊。”孩子撅起嘴有些不满,对上他的眼又失了气势,嘻嘻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算啦,我才不和哥哥见识,不过你可要记住,下次玩可一定要带上你最最最爱的弟弟!!”

      苏鸿晔注视着眼前的孩子,他和自己并不相似,他的眼里永远是上扬的神采,他的口中总是蹦出孩子气的话语,这副天真的模样,或许正是娘在最孤独的时候需要的。

      他摸了摸自己弟弟柔软的头发:“好啊,不过你下次可要跟紧了,可不要让我等太久。”

      “嘿嘿,肯定会的。”二牛兴高采烈地紧紧贴着他,指着那一桌子的菜道:“哥哥,你先动筷!”

      苏鸿晔顿了顿,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色泽鲜红,油光发亮,放进嘴里便化作了水一般,软烂鲜香。

      他刚想张口说很好吃,旁边紧跟着夹了一块红烧肉的二牛却摔了筷子,面色愤愤:“这肉谁做的,好油啊。”

      娘也夹了一筷子,咀嚼着,眉头皱起来:“是比之前做的油腻了些,红烧肉还是少放点油好,回头我让厨子换个配方。”

      听他们说着说着,口里的红烧肉似乎真得腻味了,嚼着嚼着只觉得恶心难以下咽。于是他开口附和道:“是啊,太油了。”

      “这菜等会儿就倒了,阿牛,你尝尝这蒜苔炒肉,我让厨子只用最精瘦的肉做的,绝对不腻。”

      蒜苔中和了肉的一丝腥味,瘦肉放进口中,干而不柴,混合着八角桂皮的香气,咀嚼起来满口生鲜。

      二牛却还是吐了:“略,蒜苔好难吃啊。”

      娘有些生气,指着蒜苔道:“蒜苔对身体好的,快吃。”

      在娘的监视下,苏鸿晔和二牛只好乖乖地吃下了这盘菜。吃饱饭足,两个孩子的肚皮都撑得浑圆,二牛蹦蹦跳跳地,要苏鸿晔陪他去买糖葫芦。

      “已经吃了饭,还要吃糖葫芦?”苏鸿晔有些无奈,“容易积食,还是算了吧。”

      “啊,哥哥,你就比我大一岁,我不信你不想吃!”二牛扒着大门不肯松手,试图说服他。

      这副倔强的样子,让苏鸿晔的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红衣的小姑娘,也总是像这样张牙舞爪,逗得他背地里憋不住笑容,却还要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她。

      奇怪,他之前碰见过那个小姑娘吗?而且以他的年纪,似乎还要叫那个小姑娘一声姐姐。

      “哥哥?你不理我,我真的走了噢。”见他愣在原地,二牛试探了一句,将门推开一条缝,费力地挤过去了。苏鸿晔才反应过来,也扒着那条门缝迅速地追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寒冷,街上的氛围有些寂寥。各处的房屋顶上都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还有几家贫穷的,雪已经压塌了大半个茅草顶,几个衣衫破烂的佃民焦头烂额地徘徊在外面,架着木梯子爬上去清理积雪。

      苏鸿晔看愣了,直到二牛跑过来,眼前的灰白世界里骤然多出一抹鲜红的色彩,一串饱满的糖葫芦递到他的面前,裹着金黄诱人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烁着甜腻腻的光泽。

      “哥哥,这个给你吃。”二牛自己手里还攥着另外一串糖葫芦,正美滋滋地舔着。

      “谢谢。”苏鸿晔下意识地道了声谢,又望了望四周:“你在哪里遇到卖糖葫芦的?”

      二牛指着街角:“喏,就那儿啊。”

      顺着他指的方向,苏鸿晔果然看到一串一人多高的茅草架,插着几串糖葫芦。伫立在茅草架边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汉子,头发和胡子都像未曾打理过一般乱糟糟的,眼睛一刻不离自己的茅草架。

      令苏鸿晔有些在意的是,如今正是严冬,男人的身上只披着棕麻制成的蓑衣,内里裹着纸裘。这种纸裘是用楮树皮和藤纸做的,便宜厚实,但也无法抵御如此寒冷的天气。果不其然,男人裸露在外的手和脸被冻得通红,他在那里来回踱步,用力地搓着僵硬的指节,企图获得一点暖意。

      身边的二牛在催促着回家了,可是苏鸿晔却鬼使神差地抬起脚,走向卖糖葫芦的男人。二牛咦了一声:“哥哥,你还要买一串?”

      苏鸿晔不答,径直走向男人,被无视的二牛摸不着头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壮年男人看到他们,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麦芽糖煮的,可甜了,来一串吗?”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鸿晔手上的糖葫芦上,立刻便暗淡了下去,似乎预料到他们不会光顾了。

      苏鸿晔摸了摸袖子里面,里面有一些碎银,还有几枚铜板。他摸出一粒碎银,在男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踮起脚放在他粗糙的掌心处。

      男人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孩子模样的苏鸿晔,绷直了脸塞了回去:“小孩,你家大人没教训过你别乱花钱吗?回去回去,别打扰我生意。”

      苏鸿晔不是第一次被拒绝好意,但还是第一次以这么尴尬的理由。他于是只好换成了两枚铜板,叹了口气:“好吧,这位叔叔,我要买一串糖葫芦,对了,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这下男人接过了,摘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问呗,搞得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我是吃人的老虎?还是京城里的皇帝?”

      这句话逗得苏鸿晔没忍住弯起唇角,男人也乐呵呵道:“就是嘛,小孩子就是多笑笑才好,你看你,绷着张脸,比那些老爷还有派头!”

      苏鸿晔不自觉摸了摸嘴角,他总是绷着脸吗?可是那已经是他最平静的表情了,若是真的生气起来,那群小辈可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

      小辈....苏鸿晔将这个奇怪的词汇晃出脑袋,不对,他现在只是个小孩,哪来的小辈。他抬起脑袋,再问男人的时候,面容又恢复了严肃:

      “麻烦请告诉我,收成如何?”

      男人觉得奇怪,但也回答了:“大雪压根,麦苗难活,等到开春,收成也算是完蛋了。”

      苏鸿晔点点头,又问道:“那近日冷吗?”

      闻言男人摩挲着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肘,从喉咙里挤出苦笑:“冷啊,冻死了好些个人了,大街上没摆着,可那后巷里都...”他忽然止住了话头,意识到眼前只是个小孩子,便将黑暗的话语都吞下了肚子,只剩余一声叹息,“麦苗难活,人也难活。”

      苏鸿晔默然,他身上还裹着娘给的狐皮大氅,手里还提着烧得热乎的手炉,周身都感觉暖和,甚至因为过厚的衣服脸上还渗出点薄汗。

      ....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尝过自己做的糖葫芦吗?”

      男人陡然愣住了,翕动着发白的嘴唇说不出话。生活本就不富裕,多余的麦子都用来磨成金黄的糖浆,裹在山楂上供给那些富人家的孩子们挣点活命钱,哪还有胆子去碰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一根糖葫芦?

      男人绞尽脑汁思索着,就见眼前一脸苦哈哈的小孩忽然笑起来,终于露出了符合这个年龄的稚气。然后他踮起脚,轻巧地将手上的糖葫芦塞在他的手心里,没等他拒绝,后退了几步,笑道:

      “谢谢您,这糖葫芦很甜,您也尝尝吧。”

      裹着白色大氅的小孩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轻盈地飞走了,他身旁的小孩傻了眼,手里攥着两根糖葫芦紧紧地跟了上去。

      男人呆愣愣地盯着被塞在自己手中的糖葫芦,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

      ....原来自己磨的糖浆,竟这般地甜。

      —————
      苏鸿晔的心情从未如此地轻松过,他穿过了门扉,径直来到了娘的面前,身后跟着急忙跑过来的二牛。

      娘不明所以地放下了茶杯,看着他因为疲累扶着膝盖微微喘气,露出好笑的神情:“怎么今日玩得如此凶?”

      苏鸿晔摇摇头:“不是,娘亲,我是来请求您一件事的。”

      娘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拿出羊角梳一点点梳理着他的头发:“好好好,想要什么就跟娘说,娘一定满足你。”

      苏鸿晔抬起头,明亮而有神的眼睛正对上他的娘亲:“能将府上收的粮食,拿出一半分与流民吗?”

      娘梳头发的动作僵了僵:“阿牛,莫要胡说,这些粮食是咱们府过冬的命根子,哪能随便拿出来给别人呢?”

      苏鸿晔遗憾地点点头,又问道:“那能出些银两重新安置那些塌了房子的佃民吗?”

      娘停下了动作,把苏鸿晔从怀里抱下,罕见地露出了怒容:“阿牛!”

      她指着精美的家具,语调凄惨:“你可知道,这些名贵的家具可是娘一点点打拼出来的,你爹早死,独留我一寡妇活在世上,为了给你们挣口饭,什么苦什么累没有受过,可如今,你让我拱手将家财分给不相干的外人?阿牛,你的心难道是铁长的吗?”

      苏鸿晔低下了头不再言语,娘见他不说话,放缓了语气,抚摸着他的头发道:“阿牛,莫要怪娘。”

      苏鸿晔将手放在了娘的手腕上,娘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刚想抽回手臂,却惊疑地发现自己的儿子死死拉住了自己的手。

      “阿牛,你做什么?”娘面色有些变了。

      苏鸿晔再抬起头来,脸上已是一片冰冷:“原来如此,这便是你的私心。”

      娘蹙紧眉头,似是不解:“什么私心,娘是为了你好啊。”

      苏鸿晔看着美貌的妇人,她挂着得体的笑容,柔软而昂贵的布料裹着她白皙而丰腴的身躯,像一只花枝招展的玄凤。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的娘,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破烂的衣衫盖着单薄的身躯,像一只弯了腰的竹节虫。

      “你的幻境功夫若是到家,就该让我称心如意,而不是四处与我作对。”苏鸿晔语气冰冷,身后的二牛扔了糖葫芦,尖叫着来扯他的胳膊,哭道:“哥哥,你放开娘亲好不好?”

      苏鸿晔没有放开,他看着妇人的面容渐渐变得惊恐:“若这真是一场完美无缺的幻境,便不该出现惨死的人、压塌的屋和艰难的世道;也不该出现高高在上的娘、懵懂无知的弟弟和大肆敛财的人家。”

      苏鸿晔再一次笑了,这次是讽刺的神情:“因为那便是你,曾经经历过不公世道,如今富贵了的,却再也抛不下权财的你——艳华娘。”

      妇人的口中迸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你又知道什么—!!”她的话语还未说全,面部已然扭曲,连带着身体也慢慢化为一缕轻飘飘的青烟,停止了哭喊的二牛憎恨地盯着他,身形也渐渐模糊。

      苏鸿晔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面容,敛了眉目,轻声道:“....二牛,我也曾想过娘为何对我们如此不公,燕跃门修行二十载,我终于悟出了,不公的由头不该是生养我们的娘亲。我已不恨——但也再不会关心了。”

      伴随着这一句话,四周的景色轰然破碎,皑皑白雪变回了朱阁青楼,力量重新涌向四肢百骸,苏鸿晔闭上了眼,吐出一口浊气,挺直了脊背,摸上腰间的佩剑。

      如他所料,他战胜了魔教拙劣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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