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有点忙》0036007

60、真相藏于楼中 暮

　　暮日将沉，“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子不舍地同自己的朋友道别，毅然决然地踏出了院落。

　　她是从百花宫里逃出来的，因为受不了被拘束在狭小的门派，怀揣着对外界的憧憬，从挖出的洞里狼狈地钻了出来。

　　在这段时间内，为了躲避百花宫的视线，她和自己的姐妹们一直逗留在庄子内。这个庄子的东家对她们很好，吃穿待遇和百花宫相差无几，待了几天，竟硬生生吃胖了许多。

　　听说掌门放弃了寻找失踪弟子，她和姐妹们便商量着要离开庄子。而她坐不住，便主动请缨要去知会东家一声。

　　东家就住在远处的高楼里，那里有些远，天色已然暗沉，整座庄子笼罩在奇怪的阴翳中，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发怵，在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庄子的人还三三两两地聚在外面，明明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他们似乎并不准备回门睡觉。他们提着灯笼四处游荡，手中的灯笼在昏沉的暮色中亮着微弱的光芒。

　　她这样的人很是显眼，很快有一个面容秀美的女子主动靠近了她，背对着昏黄的天光，她的笑容蒙上了一层阴影。

　　“您……是准备走了吗？”女子猜中了她的心事，不知为何，女子的声音中似乎隐隐带着期待。

　　“是的，感谢东家收留，我和姐妹们明日便要走了，特来知会一声。”说罢，她捧起了手上的物件，“我们也不知道该作何感谢，便织了只香囊，想要赠予东家。”

　　她手上的香囊小巧精致，绣了各式花朵，里头放了从百花宫带过来的花瓣，隐隐散发着清香。

　　女子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了香囊，却不准备收下香囊，而是笑道：“有心了，不过东家做事从不求回报，您不必如此费心，请拿回去吧。”

　　精心准备的礼物不被接受，沮丧之余，她的心中又生出几分羞愧。这庄子的东家如此好吃好喝地招待她们，却分文不求……真的只是为了行善积德吗？

　　她跟在女子的身后，向远方亮着光的小楼走过去。一路上有不少提着灯笼的庄中仆役，停下了脚步，沉默地注视着她们。

　　这些庄子中的仆役都是年轻貌美的青年，有男有女，他们的视线聚焦在她的身上，漆黑的眼里映衬着灯笼的那点焰火，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

　　自始至终，他们不发一言，简直就像是……无声的送别。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让自己放宽心。这些人都很热心，说不定是舍不得她也有可能。只是，她和这些人并不熟悉，为什么无缘无故地为自己送别？

　　“到了。”

　　她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小楼的面前。抬起头，那栋楼便完完整整地撞进眼里——不高，两层，通体漆成暗红色，在暮色里像一块凝固的血。

　　打量着这栋楼，她的心里总有一股怪异感，直到踏入了楼里，她才意识到怪异感从何而来。

　　这栋小楼竟然没有窗户。从外面看时分明是一栋寻常的、该有窗的地方都留着位置的木楼，可走进来才发现——那些本该是窗的位置，全是封死的木板，从里面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都没留下。

　　屋内烛火通明，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了主座之上，他的面容算不上凶恶，却有一种让人不敢久视的威严，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她咽了口口水，眼前这个男人，便是这个庄子的东家？

　　然而，那男人轻轻叩着扶手，发出了出乎她意料的疑问：

　　“你们所说的长生之法……究竟是什么？”

　　长生之法？他们在说些什么？

　　茫然的她想要开口询问，然而喉头一紧，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惊恐地转过头，身后那个貌美的女婢款款地越过了她，向着主座上的男人福身行礼。

　　无论是面对她还是那个男人，女子的面上始终是一成不变的微笑——温和、麻木而优雅。

　　“这位老爷，这便是我们献上的长生之法。”

　　女子的手指犹如毒蛇般游走在她的肌肤之上，眨眼之间，她便浑身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像摆弄物件般摆弄她的脸。

　　“一位至纯至洁的年轻处子，她的血自然也是受天地之青睐的。”女子抚摸着她细腻的肌肤，声音不紧不慢，“血蕴灵枢，浴之则通造化，天地莫辨，寿与天齐——如何，老爷可想试试？”

　　她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她哪里还不清楚，这是要放干她的血！这常生庄表面上打着行善积德的幌子收留她们，实际上却看中了她们的血……难怪，难怪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要问自己是不是处子！

　　中年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做法似乎并不人道。”他道。

　　“老爷说笑了，我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自然走的也不是费时费力的正道。”女子不紧不慢地回答，“如今便有捷径可走，您不心动么？”

　　她浑身颤抖着，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男人，期望他能够大发善心。

　　“合欢宗……是吗？”

　　女子微微皱起眉头，眼里露出几丝怀疑，看来男人一语道破了她们的来历。

　　“为避生事端，我事先查了查，别担心。”男人笑眯眯地摆手，让女子放宽心，“我并无异议，请吧，让我瞧瞧这法子是否真的能够长生。”

　　女子怀疑的情绪并未散去，但她听从了男人的命令，从袖中拿出了一柄匕首。匕首锐利的尖端闪烁着冷冷的寒光，与暖光的烛光格格不入。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感受到锋利的刀刃在自己的脖颈处游走。

　　对方似乎并不准备直接杀掉她，而是想要在她的后脖子上开个口，这样鲜血便会从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一点，一滴，直到再也无法流淌，只余下干瘪的身躯。然后，这些血会被用来放在浴桶之中，供那个男人沐浴，以乞求那虚无的长生。

　　仅仅是为了满足男人长生的欲望，自己的血，自己的命，自己的人生统统都要被夺走。香囊在她的腰间无力地晃荡着，昭示着她心里的善意是多么可笑，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要死？

　　一行泪自脸颊而流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她放弃了挣扎，静静地等待刀刃落下的瞬间。

　　“当！”

　　两道疾风掠过，方才还能感受到的锋利气息瞬间失了踪影。她惊愕地睁开了眼。

　　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前，他的速度极快，简直就像是瞬移一般，五指并拢成拳，重重袭向她身后的女子。

　　但同时，另一个巨大的影子也冲向了女子，一把拍飞了她手中的匕首，随即冲势不减，直直撞上男人的拳头。

　　两力相争，在风中爆发出巨大的爆裂声，震荡的余波犁过地面，扬起一圈尘浪。

　　身处风暴中心，她只觉得浑身都要炸开一般。虽然杀意并不冲她来，然而仅仅目睹了这一场面，她的眼睛便仿佛受了刺激一般生疼。而她身后的女子反应更为剧烈——女子被男人的拳风击退，又被巨大影子带起的风向前推，直接吐了口血，踉跄着倒了下来。

　　男人的脸上露出惊奇，他手掌翻拢，卸下了冲击的力道，那巨大的影子在他手上乖乖地停止了，于是任何人都能看清——那是一具一人多高的精铁剑匣，通体黝黑沉亮，仅仅是伫立在那里，便已透出一股森然的压迫感。

　　“还给我！”

　　伴随着娇喝声，一道矮小的身影旋即如离弦之箭冲向男人，与男人再度相撞。

　　她惊魂未定地向后退，才勉强看清，那竟然是个女孩，看相貌比她还要年幼。女孩伸出双手想要抢回自己的剑匣，然而任凭她憋红了脸，巨大的剑匣仍旧在男人手中分文未动。

　　“好大的力气，真适合学拳。”中年男人眼里带着欣赏之色，主动松开了手，“可想拜我为师？”

　　“呸！”未央抢回了剑匣，第一反应便是啐一口，“你是什么人，也想当我师父？我的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苏望越！”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未央的心里仍旧有些发怵。人外有人天外有人的道理她自然懂得，因此在发现自己打不过男人时，她立刻搬出了自己师父的名号，警告对方不许轻举妄动。

　　这是陈笙箫教给她的一个招式，名为“虚张声势”。谁都知道“狂徒”苏望越在江湖上的响亮名声，若是招惹了他，根本与找死无异。

　　谁知男人非但没有露出恐惧之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道那家伙只喜欢愣头青，原来还有你这样天资聪颖的奇才，看来他也不算瞎。”

　　愣头青...?未央没反应过来，但是她注意到了男人对自己师父的称呼。“那家伙”，这个男人根本没把自己师父放在眼里。她暗自警惕，弓起了腰背，若是对方不准备放自己离开，自己哪怕是死在这里，也要掩护无辜的百花宫弟子逃出去。

　　男人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似乎觉得好笑，伸出手，轻巧地弹了下她的额头，速度之快，等到未央意识过来，她的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未央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捂住了额头。除了大师兄，从来没有人可以弹她的额头！

　　“你可以唤我一声魏伯伯，我与苏望越也算是相识多年，照拂他的徒弟不过是顺手之事，小姑娘，别太疑心了。”

　　魏御风十分欣赏未央，与苏鸿晔那个愣头青不一样，眼前的小姑娘倒是机灵得很，况且天生神力，甚得自己心意。只是可惜，这么一位奇才，却偏偏已经被苏望越捷足先登了。

　　苏望越的四个徒弟各有本事，也各有性子，他本人却对外只提苏鸿晔，放着这么一位练拳奇才不管，白白浪费天生神力的天赋，真是叫他嫉妒。

　　魏伯伯...魏掌门...被称赞机灵的未央立刻意识到其中关联:“你和魏掌门是什么关系？”

　　“咦？果真敏锐。”魏御风点头肯定她的猜测，“素莲是我的胞妹，我此行前来也是为了解她之忧。”

　　虽然处于百花宫附近，魏御风却并未提前和魏素莲知会。他的妹妹自从好友去世后性子便与以前大相径庭，花衣到素衣，活泼到沉稳，直到忽然将所有弟子锁在百花宫内......直觉告诉魏御风自己的妹妹有事情瞒着自己，然而每当他询问，只会得到一个冷淡的回复：

　　“你不懂。”

　　以往若是魏御风死缠烂打，魏素莲就会飞身踹他。可是如今无论他如何装作烦人的模样，他的妹妹只会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

　　“你不懂。”

　　如果贸然打扰她，想必也只会吃个闭门羹。在打听到百花宫有弟子失踪后，他一路追查至附近，想着替妹妹找回失踪的弟子。不过意外之喜的是，他从被苏望越灭门的凌家找到了与合欢宗相关的线索，因此便伪装成凌氏故人，成功骗过门房，潜入了常生庄。

　　“这庄子表面上收留年轻孤儿，实则干的是杀人取血的勾当，将血献与权贵，宣称能获得长生。”魏御风冷笑不已。

　　所谓的“东家”便是来此的权贵，当庄子的住客想要离开时，以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殊不知自己正走向死亡。年轻处子，不分男女，都会在最纯洁的年龄被割开脖颈，活活失血而亡，再被这里的人包装成至纯至洁之血，供那些欲壑难填的权贵们取乐。

　　而这庄子真正的东家，自然就是那不将人当人的魔教——合欢宗。

　　魏御风和未央心有灵犀地看向某处。那个被撞飞了的合欢宗弟子口吐鲜血地抽搐着，似乎没有挣扎的欲望，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她的武力很弱，根本抵挡不住两个强者的一击。那张美丽的面孔此刻已然失了红润之色，惨白得如同没有魂灵的人偶。

　　若是放任她不管，或许很快就会和那些受害者的下场一样，流尽血而死。未央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她死去，她抱着自己的剑匣搁在重伤女子的脑袋边，威胁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我就把你的脑袋砸碎！”

　　好凶悍的小姑娘，不愧是苏望越的弟子。魏御风的反应便成熟许多，他封住了女子的经脉，输了点内力。此举不能阻止对方的死亡，但是能让对方勉强提起一点精力。随后他沉声道：“百花宫的弟子你们也敢动？”

　　女子死气沉沉的脸转向他，忽而绽出一抹笑容：“怎么不敢？我们背后的人你们可惹不起。”

　　“呵。”身为太上皇的魏御风只是微微摇头，直截了当地询问，“到底是谁在保你们？”

　　这话似乎难倒了女子，她转回了头，直愣愣地看着屋顶，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的思绪渐渐有些发散。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楼，一层是面见东家的地方，那么二层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若是浅显的探究，答案当然是东家们“沐浴长生”的地方。但对于庄子中这些貌美的仆役们，合欢宗另外有一套规矩：长生之法是令东家们满意的商品，而他们则是附带的赠品。保？与那些处子一样，他们都是待人宰杀的羔羊。只不过比处子更幸运的是，因为他们并非处子，所以免于一死。

　　追溯得更久远，当他们还是孩子、被合欢宗拐到此处的时候，便注定了他们的未来只能依附人而活，一辈子为了那些人而活。

　　“大大小小的暗巷、街边矗立的花楼娼馆、荒凉之处的庄子......若是您驻足其中，便是在保我们。”泪水从女子的眼眶流淌而下，和着嘴角的血滴落至地上，“所有会为了欲望动心的人，都是我们的东家。”

　　合欢宗从来没有弟子，没有据点，也没有掌门，因此每当正派想要剿灭合欢宗时才如此困难。这里只有贩卖貌美男女的“东家”和无知单纯的“商品”，而那些享受着服务的“主顾”自然而然会选择将这件事瞒下。

　　难怪这些年从没有合欢宗的踪迹......魏御风皱了皱眉，虽然心里早就有了一番猜测，但听到真相后还是泛起一阵嫌恶，随即就是可悲。那些与合欢宗勾结的权贵不知几何，其中又不知有多少与世家大族相关，就算是皇上也无法随意处置。当了十年的傀儡，他对这些门道清清楚楚，因此才果断抛弃皇位逃出了皇宫。

　　毕竟，若是身处江湖，惩处这些人可没有什么代价，就像是苏望越，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灭了凌家满门，偏偏对他无能为力。一个能在天牢来去自如的男人，一个在江湖上一呼百应的男人，就算抓了他，日后也要时刻担心自己的脑袋。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女子又咳出一口血，她抽搐的程度越来越小了，看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来过这里的东家们，我们会记下相关的消息，这些都存放在二层——拿走吧。”

　　自己活了二十一年，十六年都在此地蹉跎，她早已经累了。既然自己已经快死了，那合欢宗也和自己毫无关系了，她也无需伺候了。

　　魏御风沉重地叹息一声，将手掌放在她的头上，微微用力，女子的表情定格在安然的神情上。魏御风是一击毙命，她走得并不痛苦。

　　未央沉默地目睹着女子的死亡。今天之前她从未思考过魔教存在的理由，因为苏鸿晔教导过她，魔教不分好坏，统统杀了便是。

　　可是这些人身处魔教——真的是自愿的吗？

　　未央的茫然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魏御风的招呼吸引了心神。无心思考这些，她只能与魏御风草草收拾了女子的尸体，掩护着百花宫的弟子一同离开。

　　若是有人告诉她何为正确就好了。以往承担这个职责的人是大师兄，可是......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他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