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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背叛来自何处     隐 ...

  •   隐隐约约间,似乎有风雪在耳边呼啸。

      无边苍凉中,衣衫猎猎的男人身形在远处浮现。他向这边迈步而来,漫天风雪狂乱得好似要吞人,他的身上却一尘不染,半分白雪也无。男人停留在苏鸿晔的眼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带着粗粝的暖意。

      可随即男人的身形又扭曲成灰,暖意成空,又逐渐凝为一个更瘦、更小的身影。瘦小的孩子用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与他相似的面容上露出了恶意而幼稚的笑容:

      “哥哥,是你害死了阿娘——”

      “!”

      冰凉的触感让苏鸿晔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偏过脑袋,正看到赤绝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只冻橘子不停戳他的脸。袅袅琴音混合着绵柔的香气,将房间烘托出一股腻人的暖意。

      雕花的栗色木门、纯白的纱帐、长案一角的三足瓷炉......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过,只是朱红软榻上躺着的人换了一个。

      “噢,你醒了。”

      赤绝对上苏鸿晔那双警惕的眼,笑嘻嘻地撕了一瓣橘子,塞进了他的嘴里。苏鸿晔浑身紧绷,却发现自己的四肢穴位都已经被封住,此刻动弹不得。他只得紧紧闭上嘴,赤绝笑了笑,强硬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咔吧”一声卸了下来。

      一阵剧痛袭来,苏鸿晔不受控制地张嘴,一瓣橘子被丢进了嘴里,随后又是“咔吧”一声,下巴伴随着剧痛重新归位,冰凉的汁水在唇齿间四溢,赤绝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手帕,略显粗暴地擦了擦他的嘴角。

      “还是这样更像原来的你。”赤绝丢掉了手帕,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橘子统统塞进自己的嘴里,声音在咀嚼中含混不清,“永远也不会忤逆我和阿娘的那个阿牛,乖乖的好骗的阿牛到哪里去了呢?苏望越真是该死啊,竟然将你变成了这个无聊无趣的样子。”

      提起亲近的师父,苏鸿晔的心里隐隐浮现出怒意,但很快又强压下去:“二牛,我的师父为人正直,绝不会做助纣为虐之事,你的诋毁于我而言毫无价值。”

      “这么护着他?”赤绝嗤笑一声,“他是你师父?还是你爹?”

      “二牛!”苏鸿晔强忍着怒气喊自己的弟弟。

      赤绝的笑容淡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苏鸿晔,长长的三股辫垂至他的腰间,恍惚之间苏鸿晔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瘦小的男孩。小时候的二牛体弱多病,阿娘便为他编了女子的辫子,说是这样才能长命百岁。后来阿娘愈发忙碌,绑辫子的活计便落在苏鸿晔的头上。二牛总不肯安安分分地让他绑辫子,总是故意东歪西扭将辫子搞散,然后看着他被阿娘骂的窘态哈哈大笑。

      然而现在,就算没有苏鸿晔,他的辫子也能绑得很好了。

      “苏鸿晔,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声音冷下去,“我是威煌教的赤绝,我不是二牛,也不是你的弟弟。天底下这么多愿意喊你哥哥的,你又何必只找上我?”

      赤绝看都未看苏鸿晔一眼,用力地摔门而去,摔门前不忘叮嘱白纱后的人:“看好他。”

      白纱后隐约可见的窈窕身影勾出一声轻柔的琴音,大约是对他的回答。

      赤绝离开后,房间内便只剩下了动弹不得的苏鸿晔,和纱帐后不知名的弹琴女子。琴声悠悠,如潺潺流水般不紧不慢,似乎琴声的主人在无声警告,他逃不出这偌大的水月楼。

      仍然是熟悉的房间,仍然是熟悉的琴声,女子的身份呼之若出。

      “艳华娘。”

      琴声不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苏鸿晔蹙眉,眼里流露出难得的哀伤情绪:

      “...春华。”

      平滑如丝的琴音忽地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桌面,原本的琴音断了气,满室寂然。

      白纱被掀开,露出那张清秀的、鼻间淡淡褐斑的脸。

      “你是如何发现的?”春华坐在琴前,脱下了灰扑扑的丫鬟衣裳,如今的她只披了件薄薄的纱衣,纤细而美丽的身态显露无遗,脸上是与“春华”毫不相似的冷峻神情。

      “手。”

      他曾瞥过白纱后那双白皙的手,掌心细腻,唯独指腹生了层厚茧。他注意到了春华的手,对方的手也是这样,并且总是有意无意地翘着小指。当时他并不知道,直到问了同样弹琴的玉黛长老,才知道只有弹琴久了才会生出这种茧子和无意识的动作。

      “看来伪装于我而言确实困难了些。”春华并未表露出意外,她似笑非笑地拨了声空弦,散音低沉而旷远,“觉得可惜吗?书生口中倾国倾城的艳华娘,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梳头丫鬟。”

      从未有人见过艳华娘的面貌,只是合欢宗的女子难免被人臆想,书生口口相传,就将她传成那祸国殃民的妖女。当然,说她妖女也并没错,毕竟那些魔教的腌臜事情她干得也不在少数。

      “...你为何要伪装?”苏鸿晔更想问的是,为何在燕跃门时迟迟不动手,直到现在才对他动手?

      春华似乎看出他心底的疑惑,面色淡淡:“我的任务只是看着你,至于更多的,恐怕你需得问你的弟弟了。”

      艳华娘是合欢宗的弟子,赤绝是威煌教的弟子,春华此言无疑是在说明两方魔教早已暗中勾结。苏鸿晔尝试着运转内力,然而身体虚软无力,对方显然也将他的内力一并封了。现在的他可谓是手无寸铁之力。

      一股无言的愤怒涌上苏鸿晔心头,虽说他早已有意提防春华,却没料到赤绝的到来。若是他拒绝..不,若是他恳求师父带上弟弟,是否会避免今天的局面?

      春华抬起手,如蜻蜓点水轻触琴弦,断断续续的琴音空灵剔透,像是无声的叹息。

      “苏少侠,你太过心软,也太过信任他人了。”春华兀自抚琴,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是嘲笑还是陈述,“七情六欲总是难辨,哪怕是你的至亲之人,也抵不过一道怨念。况且人心复杂,你又何尝确定昔日的后辈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她的话似意有所指,苏鸿晔此刻心乱如麻,听见春华的话,满脑子的思绪不禁流转到未央等人的身上。春华和赤绝一出声东击西做得极好,未央他们估计已经被引到了常生庄,无人清楚真正的他身处水月楼中。

      常生庄不过是个幌子,让苏鸿晔担忧的是那些弟子们,未央不善谋略,夜霖和工言不善打斗,倘若没有他,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

      狭小的屋子一连挤了四个人,夜霖盯着魏御风的脸,表情在警惕、震惊、疑惑间来回变换,随后缓缓变回冷静的样子。

      未央连忙给她解释:“夜霖师姐,魏伯伯认识师父,不是什么坏人。”

      ...夜霖摇了摇头,假装没看出来对方的身份,掏出了怀中的小册子,跟随着魏御风的述说将目击之事记录下来。炭笔一点点描写出常生庄的真相,她的手一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指尖。

      可恨的魔教。

      “这本账册记的来往信息,竟占满了百来多页。”那本厚厚的泛黄的账册上记录了所有满载恶行的“东家”,然而对于合欢宗所做的恶事不过九牛一毛。光顾常生庄的人就有百来位,那焉知在其他角落又何尝不会有另一个“常生庄”?

      牵扯之势力错综庞大,就算真的将这些人清理干净,恐怕也要花上数年时间。

      “我看看。”夜霖主动讨要那本账册,对数字与人名极为头疼的魏御风眼睛一亮,顺势给了她。

      夜霖翻到第一页,开始快速翻阅起来,她擅长速读,因此翻页极快,眼睛不停从大大小小的名字上扫过,又在心中将这些人名分门别类。

      一炷香后,她面色沉重地放下了账册,有意无意地看向魏御风。

      魏御风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夜霖很难诉说自己此刻的心绪,账册记录的人大多声名显赫,而在其中又不乏更为显贵之人,比如——

      “魏御尘......魏承坤。”犹豫了许久,夜霖最终还是决定直呼其名,她觉得魏御风应该和这两个人关系一般。

      听到熟悉的名字,魏御风身形一震。顾不上身份的暴露,他哑声询问:

      “他们做了什么?”

      “先皇欲治顽疾,故而以此法求长生。”夜霖无视了长篇大论的赞美之词,直接跳到重点,“至于五皇子......他不仅沐浴处子之血,还带走了庄子中的仆役。”

      魏承坤府中那些俊美的奴婢,皆是从常生庄买来。这些不记录在良民册上的无名无份之人,对于好色又虐杀成性的魏承坤而言再合适不过——哪怕真的打死了也没人能追究。

      至于魏御尘——

      这个体弱先逝的皇兄以另一种形象呈现在魏御风的面前。魏御尘沙哑的恳求声仍旧绕在他的耳边,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那张枯瘦的、了无生机的脸却依旧时常在他的眼前浮现,将他拖入那十年间的噩梦中。

      在那张病怏怏的躯体之下,藏着的又是怎样的恶意与欲望?

      魏御风有些头晕,他不如皇姐聪慧,也不如妹妹灵通,然而往日的疑惑却在此时都得到了答案,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让多年迷惘的他猛地清醒过来。

      为什么皇姐执着于皇位,为什么妹妹与他疏远。在她们的眼中,与魏御尘定下承诺的自己,显得更像是对方的“同党”。

      想明白了之后,魏御风先是长叹一口气,紧接着又是苦笑不已。十年,十年的猜忌,只有他像一个傻子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而另外一边,凌霜偷偷翻开了夜霖放下的账册,面色顿时煞白。

      第一页的人名:凌秋雨、余庭萱。他的父母。

      从一开始,他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骗了。

      “我们要不要带着百花宫的弟子一起跑?”未央刚提出建议,又立马否决了自己,“不行,人太多了,我们带不了。”

      夜霖微微摇头,在未央潜入小楼时,她也悄悄潜入了那些仆役们所住的院落,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些人的住处摆满了人皮面具,以及大大小小的易容工具。恐怕香鸾所见到的那些“姐妹们”,都是易容而成的仆役。

      那么这处院落里的百花宫弟子,又有几个是真正的她们?

      夜霖看向凌霜:“这期间没有离开过的百花宫的弟子吗?”这个陌生的少年自从刚刚看了账册一眼便变得颓靡不振,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乍然被问起,凌霜先是一抖,不由自主地捂紧了自己的断臂,随即痛苦地闭上眼,低声回答:“听她们说...是一个不少。”

      坏了。

      未央面色逐渐转为苍白,她刚刚让那个百花宫的弟子独自回到了住处,若是那个弟子说漏了嘴,恰巧被易容的仆役听到——

      “晚了。”

      伴随着夜霖的这一句话,薄薄的窗纸逐渐被火红的光芒浸满。她戳开一个洞往外瞧,白日里温言细语的貌美仆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屋外,手上提着朱红的灯笼,面无表情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显出诡异的红润。

      凌霜绝望地蹲下身瑟瑟发抖,被魔教发现,等待着他的命运只剩下了死亡。若是和他们说自己是凌家的少爷,他们会放过自己吗?不,如果自己真的这样说了,他和欺骗自己的爹娘有什么区别?

      相比于他,其他人的面色便淡定了许多。

      “我去同素莲讲清这件事,她这个人太过固执,若我不亲自出面,她绝不会听。”魏御风脱去长长的外衫,露出轻便的练功服,“小姑娘,这里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未央松开身后一直背着的剑匣,暗扣被解开,巨剑绵绝安然地躺在匣中,四兽纹路栩栩如生,在烛光中反射出森森冷意。

      寻常的剑总是容易被她用断,于是大师兄便托檀华长老为她打造了这柄极硬极重的巨剑,从此成了她日日都要背着的“绵绵”。巨熊撼岳裂石、猛虎啸林惊风、骏马逐风踏尘、迅鹰破云掠电,这柄剑既是苏鸿晔对她的祝福,也是对她的督促。

      未央抽出了巨剑,重重插入地面,与娇小身躯相反的是,那双瞳孔爆发着惊人的光。

      “当然,我会护住所有人。”就像大师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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