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火灾 心 ...
-
心中的焦急盖过了礼法规矩,毫不犹豫地,陈笙箫用力一踏地面,直接飞身上了屋顶。
他将轻功运转到了极致,恨不得瞬息之间赶到起火的地方。沿途烟火弥漫,宫人们乱作一团,个个神色惶急,有的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跌跌撞撞奔走,有的奋力传递水袋,呼喊声、喘息声、梁柱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陈笙箫对这些骚动一概无视,他凝望着眼前被烈火吞噬的殿宇,檐角被烈焰啃噬得焦黑残破,浓烟滚滚翻涌,赤红火光映得他面色煞白。
梁柱断裂、锦帷燃尽,整座宫殿在大火中摇摇欲坠。他伸出手,也不顾自己是否会受伤,就要徒手搬开那些燃烧的倒塌的梁木。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挡住了他。
“让开!”
陈笙箫双目猩红,要将那手重重甩走,那手却轻巧地绕开,反握住他的手,力气之大,直接将他禁锢在了原地。
被火冲得模糊不清的脑子才有些清醒,他看清了阻止自己的人,正是大师兄苏鸿晔。
他浑身一抖,平日里的痞里痞气都消失了干净,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一般,颤抖的双手抓住了大师兄的袖子。
“大师兄!二师兄他还在里面……”陈笙箫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死死地攥紧了苏鸿晔的袖子,有些语无伦次。
如果是大师兄,如果是武艺高强的他,绝对能把二师兄带出来。
苏鸿晔微微垂下了眼,似是不忍,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陈笙箫愣住了:“…大师兄?”
为什么要拦住他?为什么不去救二师兄?
他赤红着双眼,想要推开苏鸿晔,但他的力气对于练武已久的苏鸿晔却如同蚍蜉撼树,对方丝毫未动。
“火势太大了。”苏鸿晔微微蹙眉,“先别去。”
见自己挣脱不开,陈笙箫的脸色一点点化为惨白。
少年的脊背僵立原地,眸中原本清亮的光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空洞。
他翕动着嘴,张口想要质问,却又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毫无作用,只能无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如果说是苏鸿晔将他领上的正途,那魏承生或许便是他行走在正途上,对他影响一生的人。谁会讨厌一个愿意包容自己的人呢?尤其是从小在土匪窝长大的陈笙箫,他清楚二师兄的单纯有多难得,因为他早已见惯了人情之间的冷暖,
有人会为几两银子背叛兄弟,有人会为了几句良言怒发冲冠,也有人会为了一个玩笑就杀了一位母亲。
“这女怎么这么胖,是不是揣了个崽?”
“剖开来不就知道了?”
年幼的陈笙箫躲在酒缸子里,瑟瑟发抖。如果他像几个叔父一样有种,就可以抱着必死的决心,冲上去与那些魔教拼命。
可他怕死,怕得入骨,怕得发颤。他做不到慨然赴死,更做不到舍命相拼。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未经世事的孩子罢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四周漆黑一片,唯独声音透过厚厚的缸壁,沉闷地传了进来。他清晰地听见刀割入皮肉的撕裂声,娘亲痛苦而压抑的呜咽声音,还有那几个魔教嘴里残忍而无情的言语。
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陈笙箫眼里的光亮也消失了。他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那些污言秽语却无孔不钻地灌了进来。
最后的最后,传进他耳朵里的,只有那几个魔教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忽然自宫殿内传出,层层火焰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火烧得破破烂烂,大片大片的皮肤被燎得焦黑。他的头发仍旧燃烧着,他却浑然不知,举起手上的火把,兀自大笑着。
是余仲安。
原本被关在天牢中的余仲安不知何时跑了出来。他看见了陈笙箫脸上的绝望,指着他,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你瞧,你瞧,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丞相大人作对?”
他的视线转移到了陈笙箫身旁的苏鸿晔上,凹陷的脸庞扭曲起来,眼里猛然爆发出强烈的憎意。
“苏鸿晔!”
他扶着柱子,用力咳嗽着。他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声音已然变得嘶哑,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软地踉跄站不稳。
纵使这样,他还是声嘶力竭地怒骂道:
“十多年了,我的计划从来天衣无缝,偏偏你们燕跃门一来,一切都毁了!”
“为什么你们会发现丽正殿的证据?为什么你们会发现崇文馆的尸体?为什么我派过去的所有刺客与暗卫,全都被你们打晕了?”
“罔顾礼法,无视宫规,你们这些不按规矩来的人……就是你们这些人,毁了我的所有!”
余仲安面色一变,方才还在抱怨,现在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迟早也是要被砍头的,既然都是死,不如拉个仇人一起垫背。”他近乎是嘲弄地盯着双目赤红的陈笙箫和面色凝重的苏鸿晔,“燕跃门的弟子、大齐的二皇子…用他来给我陪葬,怎么样?”
“余仲安你个狗娘养的东西!”陈笙箫破口大骂,如果不是大师兄拦着自己,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剑捅死这个玩意儿。
看着他,余仲安咧开了嘴角,将手上的火把高高举起。那渺小的一簇火焰在火场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却足够将他吞噬。他直视着那份灼热,凸出的眼球里露出疯狂之色。
随后,他将火把丢到了自己的身上。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人影包住,那焦黑的人影晃悠了几下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轰”地一声,火焰升腾而起,彻底阻挡住了门口。
“二师兄!”
陈笙箫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只能最后发出一声悲鸣。他呆呆地看着被火焰覆住的整座宫殿,赤红的火舌舔舐着飞檐朱梁,滚滚浓烟遮断了天际,也遮断了他心中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一次,他还是没保住自己重要的人。
“咳咳咳……”
苏鸿晔的身后传出几声咳嗽。那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莫名耳熟。
陈笙箫猛地转过身,盯着来人。
魏承生坐在一个样式奇特的四轮车上,他的头发与脸上沾着一些灰,但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他用手帕捂着嘴角,眼睛微微弯起,向呆住的陈笙箫挥了挥手。
“二师兄…你…我…”
惊喜之中,陈笙箫有些语塞,他挠了挠脑袋,心里头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指着他坐着的那个四轮车,好半天后问道:“这是什么?”
苏鸿晔先一步回答了他。
“我之前去了趟江南,拿到了份专为腿脚不便之人制作的图纸,上面画的正是这个改良过的四轮车。”他拍了拍那个奇特的四轮车。
“是。”魏承生笑着接话,“也是檀华长老心急,连夜赶制出这辆四轮车,大师兄才能将它带过来。这次我能逃出来,也是多亏了它。”
陈笙箫绕着那辆四轮车转了几圈,好奇地上手摸了几下。这么大一个木玩意儿,竟然能带人行走?而且这车还有四个轮子,估摸着跑得很快。
”那我岂不是就没了用处?”他莫名有些沮丧。以前一直是他扶着二师兄走路,现在光靠这个四轮车就能载动二师兄,那还需要他吗?
魏承生微微摇头:“怎么会呢,这车虽然快,仍然有些不便之处,比如转向极为麻烦,我当时逃出宫殿也花费了好一番力气。”
顺着他的手指,陈笙箫看到了许多小小的木条,横竖交错,极为复杂,看得他有些眼花缭乱:“就靠这些木条吗?”
“木条?这怎么会是木条呢?”一谈起专业知识,魏承生的表情顿时认真起来,指着那些木条滔滔不绝,“它们都有各自的名字,这是衬套轮毂的釭,这是止推轴端的辖,这是转动用的鐏臼……”
陈笙箫嘶了一声,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二师兄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极为熟练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大师兄。
苏鸿晔按住了魏承生的肩膀,止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好了,等回门之后,再向檀华长老好好炫耀这辆车。”苏鸿晔颇为无奈,“我们现下有更要紧的问题要解决——陈笙箫,过来帮忙灭火。”
”噢噢。”陈笙箫才意识到,二师兄的寝宫还在烧着。魏承生停下了话,面带担忧地坐在四轮车上,注视着他们跑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其他人也赶了过来,闻人夺、燕不归、李云遥…所有人齐心协力地提着水桶救火,很快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浓烟还在半空盘旋。
这场火惊动了不少人,一直未曾露面的魏御风也出现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冲进了还冒着黑烟的殿中,提着一具焦黑的尸体飞身跑了出来。
“还是晚了一步。”
魏御风将余仲安的尸体丢在地上,皱着眉头喃喃道。
听了他的话,苏鸿晔心中一紧:“难道三皇子的蛊还没解开?”
“不,承民的蛊已经解了。”魏御风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我本打算明日审问他,他却不知道怎么逃出了天牢。现在恐怕也问不到了。”
罪大恶极的犯人忽然自杀,确实是个颇有疑点的问题。苏鸿晔也不自觉地肃然起来:“陛下,您审问余仲安一事,可曾告诉过他人?”
他人…魏御风心中一动。他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连忙闭上了眼,许久后才缓缓睁开。
“罢了,既然无人伤亡,那也不必追究了。”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个样,他不再执着纠结这件事,而是对着苏鸿晔露出安抚的笑容,“鸿晔,你也受苦了,之后想要什么奖赏,向我提就行了。”
说罢,他转身匆匆地离开了,从他那匆忙的背影来看,更像是某种知情后的不安回避。
…难道是皇上亲近的人?
苏鸿晔默默地思考着,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人并不是个恶人,但也并不对他们友善,平心而论,他没有任何办法对抗那个人。
…既然与魔教无关,皇宫里的事他便不要掺和了。
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把余仲安放出来的?
苏鸿晔思索着这个问题,恰好与赶来的阿玖对上了眼。
阿玖来得有些晚了,身影有些风尘仆仆。看到了苏鸿晔,他站在远处,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身上的红衣在滚滚黑烟之间格外显眼。
他来路所指的,似乎是天牢的方向。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苏鸿晔皱起眉头,努力将心中的疑虑抛开。
就像魏御风说的,无人伤亡已然是皆大欢喜的结果,为何要追究更多呢?
是时候回燕跃门了。
————————————————
明明已是第二次道别,但他还是总觉得,这份相遇下一刻便会永远消失。
玖提着几张面具,踏进了门。
殿内已然有了两人,看见了他,其中一人挑起了眉毛。
“竟然会是你。”那人的语气有些讶异,“苏少侠知道这事吗?”
玖摩挲着手上雕刻精致的铁质面具,眼皮未抬,懒懒地反问道:
“你的儿子知道这事吗?”
闻人正闭了嘴,不再言语,转而看向正座上的人。
魏晓荷撑着脑袋,含笑听着他们的对话。与宴会上不同,她摘了所有的金银珠宝,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挽了起来,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女。
然而她轻轻地抬眼,眼里泄出让人心惊的威严。
“闻人丞相是我好友的夫君,自然也算是我的盟友,莫要为难他了。”魏晓荷微笑着,眼里却一片冰凉,“至于你,小九,还要多谢你的相助,不过,余仲安应当是你们的人吧?他在牢里的时候,可是天天念诵着你师父的名字,妄想着你会救他出去呢。”
玖微微抬起下巴,直视着魏晓荷,对她眼里的试探视若无睹:
“他并未说过要我保下余仲安,我自然是按照我的方式来了。”
“呵呵,该说是随心所欲,还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呢?”魏晓荷抬起袖子,优雅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并不明显地皱眉,“下次可要记得沐浴后再来见人,这可是基本的礼仪,你师父没教过你么?”
玖低头嗅了嗅袖子,确实有一股子血腥味,若是苏鸿晔还在,鼻子灵敏的他肯定能闻出来。
不过,苏鸿晔不在,他还需要计较什么?
“杀了几个人,你看不出来吗?”
与一直恭敬站着的闻人正不同,玖坐了下来,靠着椅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面具,毫无对长辈的尊敬。
“天机阁的人与你无仇无怨,怎的就要杀他们?”魏晓荷对他目无尊长的样子并不恼,反而对他的行径讥讽道,“果然,你们这些人的手段,总是这样暴虐无道。”
玖把玩面具的手一顿。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骗了哥哥。
寻常人或许不清楚天机阁,但他清楚。对天机阁最忠诚的弟子,才能成为天字号的杀手,而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则会被安排到地字,随后再按照实力安排首末席位。
地丁壹就是一个又蠢又坏的天机阁弟子。
他与魏承坤、余仲安一样,都是连活着都没有必要的老鼠。唯一的价值,就是他脸上被哥哥夸赞好看的那张面具。
不过,他为什么要与魏晓荷解释这些?
玖并不言语,对魏晓荷的暗讽无动于衷。
瞧见他这副样子,魏晓荷觉得分外有趣。
“哎呀哎呀,若是苏少侠知道了你如此无趣,他会怎么看你呢?”
玖终于有所反应了,他歪了歪精致的脸,长睫如蝶翼轻轻颤动,唇角缓缓上扬,漾开一抹浅淡却足以冠绝人世的笑意。
“他不会知道。”
他只吐出几个字。闻人正皱起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魏晓荷伸手止住了他。
“做戏子可不容易。”魏晓荷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待到哪日真面目被拆穿,便是一步踏错,深陷万丈深渊,再难脱身了。”
玖的嘴角噙着笑意,对这话毫无波动。
“那便希望我能与皇姑母一样了。”他也意有所指地回应,“扮一辈子的戏。”
魏晓荷闻言,笑了一声,将撑着脑袋的手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她的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睥睨着玖的视线里却气势不减:
“那便希望,有朝一日我们都不用扮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