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归捕诸事     一 ...

  •   一只浅灰的信鸽在空中盘旋,圆头短颈,翅膀上两道黑楞,轻巧地落在了苏鸿晔的手上。

      它圆溜溜的小眼珠子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面前的人是否是自己主人要找的人。随后它低下脑袋,啄了啄脚脖上绑着的纸条,示意苏鸿晔取信。

      苏鸿晔解开脚脖上系着的红绳,摊开了信。抛开一大堆的寒暄后,信的结尾列了一张药方,并标明配合母蛊之人的心头血即可解蛊。

      满打满算还不到十日,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

      这几日朝廷动荡不安,魏御风与闻人正清理着余仲安的党羽,几乎大半官员都遭了殃,大批颇有威信的老官下了台,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不过对于苏鸿晔,在皇宫的日子里就有些无聊了。闻人夺忙着帮自己父亲处理事务,燕不归总被北燕的那群人拉过去喝酒,李云遥与公主们交谈甚欢,只剩自己一人,竟觉得有些孤寂。

      这时,一个脑袋探了过来,强行侵占了他的视线。

      “有我在身边,哥哥还觉得不够么?”

      阿玖抱起胸,蹙起好看的眉,故作生气。

      苏鸿晔看见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只是有些想念门派了。”

      他的思绪有些发散。没有他的看管,也不知这些天门派内如何了?尤其是未央,几个师兄都不在身边,那丫头独自留在门派内,估计又要作威作福了。

      阿玖眯起眼,正安静地享受着苏鸿晔的抚摸,听到这话,语气有些酸涩:“只是可惜,我却不是燕跃门的弟子,不能随时听到哥哥的声音。”

      “但阿玖可随时到燕跃门作客。”苏鸿晔嘴角微微上扬,郑重地作下了承诺,“燕跃门永远欢迎你。”

      “…唔。”出乎意料的,阿玖竟对他的承诺没有什么反应,反而睁着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直到苏鸿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哥哥这话,就像是一个男子对女子说自己永远爱她一般,你觉得我会信吗?”

      阿玖的语出惊人,让苏鸿晔一下子词穷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有些尴尬地将拳头抵在嘴角咳嗽起来。

      见苏鸿晔说不出话,阿玖轻笑着为他找补:“当然,我知道这事与男女无关,方才只是与哥哥开个玩笑罢了——之后我会拜访燕跃门的。”

      “咳咳…你只需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必设席盛情款待。”苏鸿晔逐渐放下了尴尬,真诚邀请道,“到时你携上兵刃,你我切磋一场,一分高下,如何?”

      阿玖唇角微扬,浅笑着应下一声好。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二人默然相对。片刻过后,阿玖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闲散随意,仿若漫不经心的闲谈般,轻声问道:

      “哥哥,你说,皇上会把位子给谁呢?”

      说起这件事,苏鸿晔有些郁闷。本来皇上将魏承民放了出来,要重新归还太子之位。但魏承民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重任太子,只说自己德不配位。

      “纵是受余仲安胁迫,然恶行确系臣所为。每念及此,心中愧怍难安,愧疚郁结于心,无以自解。己身尚且不能心安自省,又何以安抚苍生、慰藉万民?”

      魏承民如此说着,婉拒了魏御风的挽留,又说自己生性怯懦、见识浅薄,不堪朝堂纷扰,亦无心涉足宦海纷争,随后便请求魏御风,等解蛊之后便将他外放至偏僻之地,让自己过个闲散的日子。

      魏御风沉默了许久,想到魏承民这些年来一直处于余仲安压迫下,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出于愧疚,最终还是答应了。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究竟谁来继承皇位?

      “二皇子身有残缺,三皇子自请下放,五皇子不幸逝世,九皇子身世低微。”阿玖托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这样想来,也只有七皇子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身世低微”的九皇子,听得苏鸿晔想敲他脑袋,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意识到对方并不是门内的后辈,他只能放下手,略带责备地教训道:“阿玖,人都是由父母抚养而成,并不分什么高低贵贱。”

      阿玖眨巴着眼,也不知是否认同这想法,漂亮的脸上仍然挂着温顺的笑意,虚心点头:“哥哥说得对。”

      不过阿玖有一点说得不错,若是皇上遵守退位让嫡之约,那眼下只能由尚未及冠、心智不成熟的魏承秋坐上皇位了。

      魏承秋啊……

      是个品行不错的孩子,但一想到他那些稚气未脱的举动,苏鸿晔难免有些担忧,根基未稳,他能在这皇位上坐得长久吗?

      苏鸿晔反应过来,微微摇头,这倒不是自己该想的事,此行燕跃门能做的都做到了,接下来等魏承民解完蛊,他们也就能打道回府了。

      也不知道其余人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期待着早日回家?

      ———————————

      “这几日辛苦你了,余仲安的罪证终于梳理清楚,只待过后正式向皇上上奏,便能将他这些年结党营私、贪墨纳贿、构陷忠良之罪公之于众了。”

      闻人正这几日颇为忙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之色。自己儿子愿意协助自己,他很是欣慰,甚至动了想让闻人夺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对于父亲的体恤与夸赞,闻人夺只是微微垂眸,谦逊拱手道:“还是父亲雷厉风行,运筹帷幄,孩儿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闻人正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胡茬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日后回去?”他问。

      “等三皇子解蛊后便回去。”闻人夺如实回答。

      “哦,哦……”闻人正一下一下地抚着胡子,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得莫名局促,许久后才干巴巴地问道,“你觉得燕跃门怎么样?”

      闻人夺笑了笑,不是那种算计而精明的笑,而是勾起嘴角淡淡的微笑:“是个温暖的地方。”

      温暖…听到这个词,闻人正的眼睛有些酸,从前他的妻子也时常提起这个词,那是形容家的。

      此时恰好有一阵风掠过,吹起庭院中白色的花瓣,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闻人夺注意到了,替他掸走了那片花瓣。

      闻人正恍然发觉,他的儿子已经和他一般高了。小的时候,闻人夺还要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胸口,如今伸手便能够到他的肩膀了。

      念汀,你的儿子也长大了。

      他想要抚摸自己儿子的脑袋,但踌躇许久,终究是将双手背在身后,将内心的苦楚按了下去。

      “苏少侠不是在唤你吗?”他的脸上仍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我便不送了。”

      闻人夺向他抱拳躬身,行了个江湖上的礼。闻人正背着双手,沉默地看着他走出了府邸的大门。

      那扇朱红的漆门快要关闭时,闻人夺忽然转过了身。

      “日后有空时,我会回家看看的。”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抬高了声量,和着风送到了闻人正的耳边。

      闻人正并不言语,伸长了手臂,慢慢地在空中挥了几下,像是无言的送别。

      ————————————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诅咒,只是一种病?”

      这几天燕不归与北燕的使者混熟了些,迫于后者的不断追问,他最终不堪其扰,还是稍稍吐露了些自己的事情。

      比如那个他无法做出表情的“诅咒”,苏鸿晔带他去了万药谷求药,才得知这只是种叫“卒口僻”的疾病,还有许多人也有这种病,除了难以做出表情、反应比其他人稍慢以外,交流与常人无异。

      大多数病人眼歪口斜、面部残缺,像他这种五官端正的,甚至算是其中病情好些的。

      听了他的表述,稽律悻悻地灌了口酒。

      “果然是地大物博,连这种怪病都能讲得明明白白。”他的语气里藏着并不明显的遗憾,“草原人大多蒙昧无知,见到和自己认知不符合的,便总要往神鬼之事靠,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可笑了。”

      听到他对自家的暗讽,一旁的贺赖啧了一声,有些不满:“你不也是草原人?敬拜天神本来就是我们的传统,别总仗着自己多读了点书就真把自己当读书人了。”

      稽律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把乱糟糟的胡子,重重地拍了下燕不归的肩膀。

      “以后就没有北燕的人再来骚扰你了。”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深意,“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大齐,当你的‘人质’好了。 ”

      燕不归懒得追究他话里的深意,反正他肯定不会再回北燕,北燕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我走了。”苏鸿晔让他回去,应该是快要回燕跃门了。

      想到这儿,他扒开了稽律的手,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留下还未结束的酒局,还有一群大白天就已经醉醺醺的北燕人。

      执法堂还有许多事情等待他处理,他可没这么多心思花在除了门派以外的事上。

      ————————————————

      “你要当皇上了?”

      陈笙箫抱着脑袋,表情夸张地大喊,难以压住嘴角的上扬。

      他刚和魏承秋拜了把子,那现在他岂不是就成了皇上的兄弟?

      那他岂不是能在皇宫里为所欲为?

      陈笙箫啊陈笙箫,严肃点,你现在是皇上的拜把子兄弟了,别总是想着干那些偷偷摸摸的小事了,要想就想点大的!

      比如说…直接把龙床上的夜明珠抠走!

      看着畅想的陈笙箫,魏承秋露出了勉强的笑容,一向开朗活泼的他少了平日里的少年意气,有些沉郁。他不停摸着紫檀桌上的花纹,面上的焦躁难以掩饰。

      “我从没想过,这位子会落到我的身上。”魏承秋喃喃着,像是抱怨,又像是求助,“皇帝要怎么做,从没人告诉过我。要是我做错了,有谁来指正我?”

      陈笙箫撇了撇嘴,向后一靠,将手放在后脑勺处,给自己的“拜把子兄弟”支招。

      “你向皇上取经不就行了?”他说,“他毕竟也当了十年皇上呢。”

      魏承秋却摇了摇头:“皇舅舅说过,退位之后他就不准备待在皇宫里了。”

      被皇位束缚十多年,眼见着好不容易退位,魏御风恨不得交接事宜完后就立刻远走高飞,奔向自由。别说是请教了,这些天魏承秋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魏承秋有些沮丧。倘若连魏御风都不肯指点自己,那还有谁能看透朝堂里的尔虞我诈?官员琐碎的纷争矛盾,还有谁有本事来评判决断?

      他的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

      对啊,他还有皇姑母。皇姑母不仅能帮他写崇文馆的课业,还时常常与他闲谈朝堂官员的秘事,智识不凡、才干过人,难道不就是他要找的“老师”吗?

      这样想着,魏承秋心中的焦躁顿时少了许多。他猛地站起身来,吓了陈笙箫一跳。

      “我决定了。”他认真地对陈笙箫道,“我要当个好皇帝。”

      陈笙箫有些不明所以,迷惑地挠了挠脑袋,努力想了想,吐出一句话:“额…共勉?”

      魏承秋笑了笑,这些天他似乎老成了许多,陈笙箫已然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魏承秋在想,还是不要告诉对方自己打算去找皇姑母了。皇姑母说过,为人处世贵在藏锋敛颖,若非必要,万不可将心底抱负轻易展露于人前。

      他虽尚未备好登临帝位,却已下了决心,要扛起社稷重任,为生民安身立命。而这其中定然有许多困难,也有许多不得不做的阴私之事。

      这些事情,就不方便与燕跃门的陈笙箫说了。

      “陈兄,我先走一步了。”

      魏承秋面上的表情疏离而礼貌,让陈笙箫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不是,他昨天还和魏承秋相谈甚欢,怎么对方今天忽然变了一副样子?而且他一直觉得对方性子单纯,刚才却又在对方眼中察觉出某种深不可测的城府。短短几日,竟完全像变了个人。

      一个皇位,竟然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吗?

      唉,夜明珠是抠不了了。

      陈笙箫摇摇头,十分洒脱地放弃了与未来皇上套近乎的想法。不属于他的他也拿不到,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回去找二师兄套套近乎,让他帮自己写写课业,这个还比较实际一点。

      说来,二师兄昨晚在书库里找到一篇失传已久的古籍,爱不释手,挑灯夜读,后果就是——他今早睡得死死的,怎么也叫不起来。无奈之下,陈笙箫只好一个人来了。

      这个时候回去,说不定师兄该醒了。

      陈笙箫往魏承生的住处望过去,蓦地顿住了。

      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盘旋升腾,层层叠叠。焦糊味弥漫开来,从那边一直传到陈笙箫的鼻子里,是混合着木料与草木的燃烧气味,辛辣刺鼻。

      他骤然僵立在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了一般,下一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二师兄还在寝殿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