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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个太监的自述     “ ...

  •   “已经是第六波了。”

      第三日,天牢门口的李云遥一边擦着剑,一边与苏鸿晔抱怨。

      “短短三日,竟然来了六波刺客,还有好几个混在送饭的牢头里,连我都差点没发现。这余仲安实在是阴险,依我所见,还不如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悄悄暗杀得了。”

      “辛苦你了。”苏鸿晔由衷地感谢。

      “不辛苦不辛苦,反正在皇宫闲着也是闲着,与这些刺客过过招,倒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李云遥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倒是你,听说禁军与燕跃门的弟子四处搜寻一个侍卫,在城里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找见了吗?”

      “…没有。”提起这件事,苏鸿晔只能无奈摇头。不说偌大的京城里无人知道陈茂生的去处,就连魏承坤的府邸里没有任何线索。自己也趁夜潜入他的房间,但除了一堆不堪入目的图画以外毫无发现。

      还有那天魏承坤身边的另一个侍卫,他去找那侍卫的时候正撞见对方发疯病,记忆已然混乱,连话语都说不清楚。问了才知道,那侍卫似乎是大麻吸食多了,才变得如此疯疯癫癫。

      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得了疯病?

      事已至此,魏承坤的嫌疑已经很大了,但无奈找不到任何证据,对方又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能任由他继续在外花天酒地。

      “我还道是个转机,没想到竟然如此困难。”李云遥若有所思,“要不还是暗杀吧,我觉得这个见效更快些。”

      就像李云遥之前说的那样,他们武力高强,魏御风也不会为难他们,就算真的暗杀成功了,也不过就是关几天的事情。

      苏鸿晔真的动了这个心思。虽然他面上总是克制冷静的模样,但他的内心常常冒出些冲动的念头,这些念头若是让闻人夺知道了,会直接气晕过去。

      “只有律法无能时,我们才能寻求公义。”苏鸿晔沉吟片刻,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再等三日,若是找不见证据,我们便与余仲安亲自对峙。”

      “哈!”李云遥的眼里顿时亮起光芒,“我有些期待三日后了。”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跃跃欲试。苏鸿晔有时候觉得她与自己的师父格外相像,不顾礼法,不守规矩,随心所欲,但也活得自在。

      不过随性的人有一个就够了,自己可不能活成那种无法无天的样子。

      忽然间,李云遥收敛了笑意,大步走向角落的灌木丛里,轻巧一提,提溜起一个身材矮小的太监。

      “你瞧着不像刺客。”李云遥好奇地掂了掂手掌,并未费多少力,就将那太监晃得头晕脑花。小太监摇摇晃晃地想要站定身体,努力抬起头看向身前的苏鸿晔。

      苏鸿晔一眼认出了他,正是上次魏承坤在殴打的那个小太监。

      苏鸿晔未料到还会再见到他,惊讶之余,让李云遥连忙放下无辜的小太监。发现认错了来人,李云遥颇为不好意思,随手塞了几粒碎银。

      小太监接过银子,宝贝似的塞在鞋底,先前他还有些害怕与惶恐,如今表情也和缓了许多。

      “这位大人……”他鼓起了勇气,声音细若蚊呐,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小人有一件事想禀报于您,是关于失踪的陈侍卫的。”

      苏鸿晔有些惊讶,小太监的话无异于雪中送炭,他难掩心中激动,连忙询问:“你知道些什么?可否告诉我们一二?”

      小太监看看他,又看看李云遥,又低下了头,深呼吸了几口,才慢慢抬起头:

      “奴才看见了,是五殿下……他将陈侍卫打死了。”

      ——————————————

      他的名字并不重要,反正在这宫中,谁会在意一个太监的生平?作为奴才的他只有每天倒夜香与搬炭挑水的无聊活计,这里的生活,恐怕算不上什么波澜壮阔。

      他八岁入的宫,到现在,也就堪堪过了五年。他总幻想着进了这气派的皇宫,就能多一份给娘亲挣脸面的底气。

      但是现实没有他想的这么美好。底层太监就只有干脏活累活的命,每个人都想往更高处爬,但除了那些能力够强或口才够好的佼佼者,谁还会有本事站上最高层?

      这大皇宫就像一个大包子,外皮白白胖胖,看不出什么馅,只有吃了一口,才发现不是自己喜欢吃的那个馅。

      他做事笨手笨脚,也不会说话,干了五年,也没有哪个贵人看上他,时间长了,他也就放弃了,或许他就是没那个爬上去的命,还不如安安分分地待在宫中,等到了时间出宫,回去陪陪娘亲。

      但是,他不愿去找麻烦,却有麻烦找上我。那天他难得没什么活计,想着偷闲,便找了宫中偏僻的一个角落里打盹。没成想,却忽然碰上五皇子一行人,他片刻都不敢耽误,连忙跪下来行礼。

      他有些疑惑,五皇子怎的会出现在这种角落?但不容多想,眼见着五皇子往我这边走来,他依照着以往宫中的规矩,立刻低下头装鹌鹑,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

      他想着,这样老实本分,五皇子总不会为难他,就算五皇子把脾气发到他身上,踹他几脚也没事,只要忍忍就很快过去了。

      因此,在魏承生真的开始踢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

      只要忍忍…只要忍忍…他的命总不会如此脆弱。

      但是为何,身上却越来越痛?

      原来贵人的鞋竟然这么硬,往日那些老太监踢他的时候,脚上穿的都是些粗布鞋子,虽然也痛,却毕竟不会真的踹死他。

      但五皇子的鞋却让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踹死了。硬邦邦的鞋头硌着他的骨头,踩进他腹部的软肉,每一脚都能在他的身上踩出叫人牙酸的嘎吱响。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疼得喘不上气,连哼都哼不出声,脑中只能模模糊糊地想着:

      他不过是个最下等的奴才,没碍着谁,没偷没抢,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他疼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死死蜷着身子,任由那脚一下下落在身上。

      他怕得浑身发抖,怕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自己要是死了,娘亲要怎么办?她会哭吗?谁来替他养老?

      意识渐渐模糊了,他的眼前恍惚见到一道白光,白光里显现出娘亲微笑着的脸,她正向他招着手,让他快点回家。

      回家……

      他刚要顺着娘亲的呼唤而去,忽然间,踹着他的力道停止了,五皇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消失了。

      连绵不绝的疼痛向他袭来,已然麻木的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被人扶起,青肿的眼睛隐约看见一张正气肃然的清朗面庞。那张脸看上去有些冷漠,但又挂着担忧而温和的神情,让他莫名安心。

      那位大人救下了他,让他去找皇上,说皇上可以保护自己。他慌乱不已,像无头的苍蝇一般,下意识地跟着那个大人的指示往另一个方向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心中的惊慌与害怕渐渐平息,他才反应过来。

      皇上哪里是他这种底层太监这么好见的人?那个大人莫不是在诓他?

      他在原地踌躇不定,那个大人衣服看上去不算富贵,反倒有些寒酸,想必身份也不算太高。但尽管这样,他还是为了帮自己打晕了五皇子,说不感激是假的,但同时,他又在心中生出几分担忧。

      若是五皇子醒了以后,要报复那个大人怎么办?

      你只是个奴才,你有什么可做的?一个声音在他的脑中问他。

      他当然无能为力,但却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他想。他只是想安静地待在宫中,却不意味着他可以抛下自己的良心。

      他终于没有忍住内心的忧虑,悄悄顺着原路返回。他估摸着这个时间点,那个大人或许离开了,正好趁这个时候去看看五皇子的情况。

      于是,他听见了。

      深宫偏僻,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听见这里传出的任何动静。那一声比一声更加惨烈的哀嚎,也隐没在黑暗的阴影里,被掩盖进深宫无人的一角。

      随后,那惨叫声渐而转变为微弱的呼号,像一只快饿死的猫儿,伸长了脖子发出细细的哭声。

      他不敢想象,怎么会有人对这痛苦的模样视而不见?

      而魏承坤不仅视而不见,他甚至是那个带来痛苦的凶手。

      魏承坤就像踢他一样踢着身下的人,或许还要更猛烈。在地上翻滚着的人切切恳求着他放过自己,魏承坤的眼睛凸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却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魏承坤踩着他的脑袋,吃吃地笑起来:“你再求啊,你再求求我,我说不定就善心大发饶了你呢?”

      任谁都能看出这不过是戏弄人的谑言,只有被害者将这当了真,苦苦的哀求声不绝于缕。

      他打了个激灵,他觉得五皇子似乎是在享受着虐待。

      无人发声,所有眼睛默默地看着那肿胀的脸颊渐渐染上绝望的惨白,又转为麻木的死灰。

      简直…就像是没有被救下的他一样。

      他攥紧了拳头,却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他怎么敢呢?只要他发出一丁点声音,魏承坤顷刻就能把他捏死。

      他们都一样,是无名而无命的野草,都要为了名贵的花朵而被除去的。

      那具身体停止了颤抖,死死瞪大的眼里神采消失,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那个侍卫死了。

      “是不是在装死?”魏承坤瞅准心口踹了一脚,见对方没有动静,有些无趣地啧了一声。

      另一个侍卫一直跪着,默不作声,此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尸体要怎么处理?”

      魏承坤有些累了,斜着眼觑了侍卫一眼。

      “需要我教你?”魏承坤看上去很是不耐烦,“像以前那样,混在粪车里运出去,绑上石头倒在随便哪条河里就行——反正河里死人这么多,不差这一个。”

      那侍卫低声道了声是,将那具尸体拖走。魏承坤的心情好了不少,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离开了。

      一直躲在灌木中的他终于得了空,踉踉跄跄地爬出了灌木,惊魂未定地喘气。

      五皇子做了什么?他打死了一个侍卫?而且还要悄悄处理掉尸体?

      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仿佛还躺在他的面前,面孔狰狞而僵硬。他无心思考,只能茫然地四处走着。走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走,那可怖的一幕便要重新占满自己的脑子。

      他回去后便大病了一场,噩梦中全是凄凄切切的哀号声,在每个夜晚魇住他的心神。每次从梦中惊醒时,他总是大汗淋漓,眼前不断闪回那一天的场景。

      死灰的脸,肿胀的身躯,还有被水泡得发皱的手指。它沉寂在水中,静静地浮动着,翻白的眼透过水幕盯着他,似乎在控诉他为何不愿救下自己。

      我也只是个奴才,怎么敢冲撞五皇子?他冲尸体大喊,痛苦而愤恨。为何这具尸体不去打扰五皇子,却要来夜夜侵袭他的梦境?为何只是旁观者的他,却要忍受这原属于施暴者的羞愧?

      近日听几个太监闲聊,那个侍卫的奶奶敲了登闻鼓,不是为了申冤,而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孙子。皇上心善,没有追究她的僭越之罪,反而热心帮她寻人。

      他有些心神不定,那日的景象再次浮现,他失魂落魄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出了门外,连身后几个太监的叫唤都不曾听到。

      风轻柔拂动他的脸,他却无端觉得寒冷。这股风行遍了深宫的每个角落,连带着鲜血与肮脏一并吹起,吹到无知无觉的人面上。唯有他知晓了一切,只能艰难地吞没下这带着血腥味的的风。

      蓦然间,他的眼前闪过一片柔软的金丝织锦。

      他顿时意识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惹不起的大人,没有过多犹豫就跪了下来。

      “起来吧。”

      是个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温软,伴随着一股浅浅的花香。

      他喏喏站起身,仍旧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装鹌鹑。

      “这里是御花园,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子的话让他恍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这一处。这里本来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他有些慌张,嘴巴却愈发说不出话,只能再次跪了下去,磕了好几个头。

      女子轻声叹了口气:“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我倒不至于与你置气。”

      不,会的,他在心底回答,比如那位以杀人为乐的五皇子。

      或许是那位女子的语气实在温和,又或许是自己的年纪太小,他终于没忍住,悄悄看了一眼。

      ……自己不认识她。

      仿佛看出他的困惑,女子抿嘴一笑,却不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柔声问道:“你在此处做什么?”

      她看上去实在是无害,让他心里的紧张感慢慢消散,嗫嚅道:

      “…散心。”

      若是寻常贵人,听见他这番话,怕不是会笑掉大牙,一个皇宫里的小太监,哪里配做这种闲散人家才能做的事呢?

      但女子并未发笑,她的脸上挂起淡淡的忧愁笑意,仿佛了然他心中的郁结,为之悲伤。

      “何事困扰着你?”

      女子的声音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这般暖意融融。他心中一松,竟情不自禁道:“我…奴才碰上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同其他人说。”

      女子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他絮絮叨叨地将自己所见到的秘密一并说了出来。

      五皇子,陈侍卫,虐杀…他清楚这些不该与别人讲,可当他真的说出去的时候,却只觉得无比畅快,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或许因此被砍头也无所谓了。

      他放下了心中的恐惧,鼓起勇气去看女子的脸庞,却愕然地看见,豆大的泪珠自那张美丽的面庞滑落而下。

      “终于…有人看见了。”女子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你知道么?魏承坤从来便是这种人。”

      他心中一惊,女子什么身份,竟能直呼五皇子的名字?他闭上了嘴,有些惶然地看着女子不停擦拭着流泪的眼,直到眼角被擦得发红才堪堪停下。

      女子捏着帕子,温柔地注视着他:“我很高兴你竟愿意说出这件事,你这孩子当真勇敢。”

      第一次被夸,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可惜,此事告诉我,我却无能为力。”女子轻轻摇头,“你愿意将此事告诉别人吗?”

      告诉别人?他的心被猛地一击,还有谁听了这番话,会愿意给他主持公道呢?

      他张了张嘴,小声问道:“您不能告诉别人吗?”

      女子的眼里漫上苦涩,她抚摸着腹部——那里有些微微鼓起,声音略带低沉:

      “我却没有你这般的勇气。”

      其中似乎有什么隐情,他不敢再问,这时候那女子仿佛反应过来,重新挂上浅浅的笑意。

      “你知道百花宫的李云遥么?”女子轻声道,“她是个古道热肠的女侠,你去找她,她会帮你的。”

      百花宫,李云遥,女侠。他努力记下这几个词,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离开御花园的时候,他只能隐约瞥见那身着华服的女子伫立在原地,茂密的花丛遮住她大半的身形,只露出上扬的嘴角,似乎是在笑着。但那眼眶却分明是红色的。

      他从前总是思忖着,自己只是个小太监,哪里能掺和进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他现在却有些明了,总有公道需得有人出面,总有沉冤需得有人昭雪。

      这宫里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这公道便不算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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