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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失踪的侍卫 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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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阴暗潮湿的天牢走出,苏鸿晔便听到那一声又一声沉重的闷响,不禁向声音源头望去。
从他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宫门前那口大鼓前伫立着一位身形佝偻的人影,四周是高大的官兵,显得那矮小的人影格外孤寂。
阿玖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了他身边,仿佛清楚他心中所想,笑眯眯道:“哥哥,你要过去凑热闹?”
他们刚刚探望完魏承民,对方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碍于蛊毒尚在,仍然说不出太多事情。苏鸿晔与他简短聊了几句便出来了,只剩下阿玖留在牢里头陪魏承民又聊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看阿玖那喜气洋洋的脸色,大约相处得还算愉快吧。
“去看看吧。”苏鸿晔总有些心绪不宁,“若是能还那鸣冤之人一个清白,也算一件好事。”
“哥哥,你去吧,我留在这里看守三皇兄,免得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阿玖十分贴心地提出建议。
他点点头,刚欲踏步,忽而想到什么,不禁询问道:“对了,你刚刚与太子殿下…说了些什么?当然,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阿玖歪了歪脑袋,漆黑的眼睛浸着亮润润的光:“我只是问了问三皇兄他对你的看法——嗯,他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哥哥。”
“我本来也与他不大熟,谈什么了解?”苏鸿晔失笑地摇摇头,“你也是,我们认识以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几月,你就如此断定了解我?”
阿玖勾起嘴角,停下了脚步,苏鸿晔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轻柔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那哥哥便了解全部的我吗?”
……苏鸿晔忍不住沉思起来,自他认识阿玖以来,对方似乎从未透露过自己太多的事情。阿玖说过,只要自己想他就愿意告诉所有,可他的脸上总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让苏鸿晔疑心他仍然有隐瞒的事情。
贸然打听他人的过去并不礼貌,虽然苏鸿晔确实好奇为何一位容貌、实力、身份皆为上等的年轻男人会关注自己,但在江南之行结束后,他也就慢慢释然了。
只要他与自己行在同一道路上,为什么要去在意他的过去?
苏鸿晔慢了脚步,阿玖似有所觉,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的身侧。
阿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总是望向他的,里头尽是毫不掩饰的柔和与炽热,有时候苏鸿晔都有些难以回应他的眼神。
苏鸿晔握起拳头轻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明明已经走远,他的鼻间却仍然绕着挥之不去的清浅香气。
或许等自己回了燕跃门,偶尔还会想起这股独特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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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鼓声穿透力极强,就连远在养心殿的魏御风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不一会儿就有侍卫前来通报,他不敢耽搁,赶紧让李内侍安排敲鼓之人进最近的便殿,自己则披上外袍,套好鞋履,准备外出。
正与他谈论政务的余仲安有些愕然,没忍住阻拦:
“陛下,此事您不必亲理,交与三司处理便好。”
魏御风穿衣极为利索,三下五除二便换好了便服。他并不在意余仲安的劝告,反而兴致盎然道:
“余卿,朕执政十年,这登闻鼓是头一遭响。登闻鼓响,必有大冤,非朕亲断不可,朕可不能罔顾百姓之愿,还是亲自裁断才算公正。”
当然,最核心的原因,还是心底那点念旧——日日为朝堂上争来吵去的官员断曲直、判公允,他竟快忘了,自己最初本是为黎民百姓伸冤做主的。
余仲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驳斥这个理由,只好露出稍显勉强的笑容:“臣近日受伤,不方便走动,因此便不与皇上同去了,臣留在这里恭送皇上。”
“好,余卿小心些,可别再划伤自己的手了。”魏御风敷衍地安慰了一句,急匆匆地和李内侍离开了。
看见魏御风离去的背影,余仲安低着脑袋,垂下的眼里涌上冰冷。
他攥紧绑着绢帛的手,又缓缓张开。那里有几道细密的伤口,如今已经结了痂,被绢帛包得严严实实。
“魏承民……”他喃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微不可闻。他仍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远远望上去,就如一个恭敬的臣子一般。
然而他低下的眉眼却渐渐扭曲,将还算周正的五官通通揉成支离破碎的模样。
申冤?在威胁消失前,他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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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面容苍老的老妪佝偻着肩背,略有惶恐地看着四周。她看上去已然年逾古稀,鬓角全白,稀松的白发挽成小小的髻。似乎是紧张,她下意识地交叠起干枯发皱的手,拢在袖管中。
看见被护卫簇拥着的魏御风,她哆嗦着膝盖就要跪下去,魏御风忙快走几步,双手扶起她的胳膊,将她带到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您且先坐。”魏御风很尊重行动不便的老妪。先不说从街巷到宫门有多少距离,这一把年纪还执意亲自敲动登闻鼓,就足以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敬佩了。
老妪看上去有些诚惶诚恐,她只清楚跪礼,坐在椅子上,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好在魏御风很快坐回了主座,语调温和地询问:
“老人家,您今日敲登闻鼓,可是有什么天大的冤情?”
苏鸿晔也匆匆赶到了现场,他向魏御风微微颔首示意,敛容落座,静听老妪的陈辞。
老妪的声音略微混浊,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容上,眼角的皱纹渐渐凝出悲切:
“陛下,老身今年七十有四,住在南城瓦罐巷里。儿女早逝,只留下一孙于襁褓中,取名为陈茂生,老身独自抚养成人。幸得贵人垂青,茂生入宫当了侍卫,每月必有一天回屋子探望探身。可昨日他竟未如约归来,老身实在担心,连夜赶来求见陛下,望陛下垂怜,帮老身寻一寻茂生!”
这话她说得极为顺畅,仿佛早就在心里头默念了千百万遍。说罢,老妪从椅子上滑落,颤抖着膝盖缓缓跪倒在地,努力将佝偻的背弯起,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花白稀疏的头发黯淡无光,矮小的身体趴伏在地,显得辛酸。
“老人家,您快起来吧。”魏御风一惊,连忙让老妪坐回椅子上,老妪却说什么也不肯站起身,又磕了几个头,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陛下,请您找找茂生吧!”
“朕当然会帮您。”见老妪不肯起身,魏御风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转而问便殿内的其余人,“你们有谁认识陈茂生?”
不一会儿,一个侍卫站了出来。
“陛下,小人和他说过话。”侍卫有些局促地挠着脑袋,“他好像是五殿下的亲卫。”
老五?魏御风眉头一皱:“那你最近可有看见过他?”
侍卫努力回想:“似乎…就在前几日?那日许多大人前来赴宴,小人就看见了他,当时他是与五殿下一起来的。”
那不就是北燕来访的那一日?那是什么特殊的时候吗?
怎么也想不出来,魏御风干脆大手一挥:
“把五皇子带过来。”
魏承坤进殿的时候,衣衫还未整理,松松垮垮的领口间隐约看出口脂的痕迹,眼下的乌青怎么也掩饰不住。
魏御风闭上了眼,他看不惯这作风,只觉得很是头痛。
魏承坤行了礼之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这时他目光不经意瞥了眼旁边,瞅见身旁的苏鸿晔,蓦然面色扭曲起来。
“陛下,您怎么能让无关人等进殿内?!”他霍地站起来,面色不满地控诉道。
苏鸿晔坐在椅上,一动未动,连眼神也未给他几分。魏承坤张了张嘴,意识到魏御风在看着他,又强忍着憋了下去,“切”了一声,将椅子挪到几米开外。
“承坤,你的身边可有个叫陈茂生的侍卫?”魏御风问话的语气还算缓和,毕竟魏承坤以后注定了继承皇位,他并不想给对方太多难堪。
“那是谁?”魏承坤的面上露出困惑,他的眉毛扭成一团,又接着松开,“噢,好像确实有个姓陈的侍卫。”
“他近日可在你身边?”魏御风接着询问。
魏承坤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臣近日倒是没看见他,想来许是卷款逃走了吧。唉,也不怪他生出这种想法,毕竟像他那样穷酸的人看了银子就走不动道——”
“不可能!”
老妪猛地激动起来,哑着嗓子反驳:“茂生是个好孩子,捡到钱袋都会追着还给人家,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魏承坤露出嫌弃的表情,又将椅子往后挪了挪:“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瞎说,与你儿子沆瀣一气,故意串通好了,准备又讹我一笔银两?”
老妪愣了,她颤抖着嘴唇,不知道要如何辩驳。但她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能晕过去。
“够了!”魏御风终于听不下去,恼火地一拍桌子,沉声问道,“魏承坤,朕现在问你,你究竟是否清楚陈茂生的去处!”
“臣不知。”见魏御风恼怒,魏承坤这才干脆回答,甚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陛下,依臣所见,这种小事也敢乱敲登闻鼓,难道不该受滚钉之刑吗?”
他指的是登闻鼓的规则。若非重大冤情,平民随意敲登闻鼓,则会担上僭越之罪,需得脱去上衣,被强迫在钉满尖钉的木板上来回翻滚。铁钉刺穿皮肉,血肉模糊,大多数人都会被生生疼死,就算侥幸活下来的,也会落得个终身残疾。
但是,让一个七十多的老人滚钉板?疯了吗?
老妪佝偻的身子一抖,浑浊的眼睛里渗出晶莹的水光,然而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面容上却未带着恐惧、害怕甚至是无助——她只是缩紧了脖子,缓缓抬起头,将那双有些发白的眼睛对准了魏承坤。
魏承坤对上那双眼,莫名一悚。那看着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沉沉的死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面色变得有些不自在,椅子又往后挪了挪。
老妪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决绝般的平静:“陛下,只要能找见茂生,这条快进棺材的命,又有什么重要的?”
“老人家,说笑了,朕还没糊涂到让你滚钉板。”说罢,魏御风瞪了魏承坤一眼,见对方毫无道歉之意,心中疲惫之余,又升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若不是兄长叮嘱过要好好照顾几个儿子,他早就想揍魏承坤一顿了。要说懂事,哪个人都比这个整日招猫逗狗的蠢货要强。有那么一瞬间,他都生出了想在魏承坤身上安个罪名,顺理成章剥夺继承权的想法。
“出入京城皆有门卫看守,令郎应当并未出城,即刻派人,于各处张贴寻人启事。”魏御风传令下去,顿了顿,又接着道,“五皇子的府邸…也查查。”
魏承坤唰地站了起来:“陛下,您怀疑臣?”
魏御风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承坤,心中无鬼,自然不怕。”
魏承坤面色变了又变,阴鹜的眼神落在老妪身上转了几圈,缓缓坐下。
“要查便查,臣当然不怕。”他颇为自信地扬起下巴,底气十足。
他模样如此笃定,反倒让魏御风差点以为自己错怪了。但魏承坤有虐待下人的前科,他思来想去,实在怀疑是不是魏承坤将那名侍卫打了一顿,害怕东窗事发,将他悄悄藏了起来。
如果是魏承坤,这反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鸿晔,可否也请燕跃门的弟子们出手相助?”魏御风面色诚恳,向一旁的苏鸿晔询问。
苏鸿晔礼貌颔首:“分内之事,理应相助。”
听到这儿,魏承坤的面容毫不掩饰扭曲了一瞬。他咬咬牙,忍气吞声地瞪着苏鸿晔,却见对方直勾勾地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冷漠的警告。
…魏承坤一抖,莫名觉得身上有些痛,虽然不知道这股痛感从哪里来,但直觉告诉他苏鸿晔并不好惹,自己最好不要和他对上。
“…如果没事,臣便先走了。”魏承坤急着离开,魏御风习惯了他不耐烦的性子,挥挥手,任由他逃也似的走出了殿门。
魏承坤离开后,苏鸿晔扶起了仍旧执拗跪在地上的老妪。老妪不愿起身,却感到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将她托了起来。她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年轻的男人,有些惶恐,也有些不安。
“老夫人,别担心,我们定会帮您寻到令郎的。”苏鸿晔的语气柔和而低缓,他有意掺了些舒缓精神的内力,让老妪缓缓镇定下来。
“我哪里算什么夫人,您叫我陈婆就行。”老妪低声道,双手紧张地交叠,“大人,如果找到了茂生,能不能和他说,让他早点回家?”
她咧着嘴干巴巴地笑了,混浊的眼里却闪烁着忽明忽灭的残焰,仿佛下一秒就能熄灭。
苏鸿晔轻轻叹气,对一个与孙子相依为命的老人而言,孙子就是她的牵挂与一切,若是陈茂生已经遇了害,还有什么能支撑一位老人走过生命的尽头?
不,苏鸿晔闭上了眼,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让门下弟子尽量找到失踪的陈茂生。
…最好是活着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