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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冰与火之剑     稽 ...

  •   稽律握紧了拳头,轻轻锤了自己的肩膀几下。这是北燕的礼节,意味着“礼貌的切磋”,是对交手对方的最高敬意。

      燕不归冷着眉眼,对此不为所动。

      稽律有些挂不住脸,用北燕语恼怒道:“跋衍王子,您不打算回归草原吗?”

      燕不归已经很久不用那个名字了,如今乍然被提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让他想呕吐的厌恶。

      燕不归提起剑,用大齐官话回应:“燕跃门,燕不归,请赐教。”

      稽律摇摇头,对他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啧啧称奇:“你果然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怪物。王也是走投无路了,竟然会找你做他的继承人。”

      没有感情的怪物?

      燕不归垂下眼,在他身处北燕,还是王子的时候,耳边总能传来这种窃窃私语。

      “没有心的木头”,“不会笑的怪人”,“草原的诅咒之子”,无论怎么骂都行,反正王的子嗣众多,不会在意一个身有残疾的儿子。

      他天生就无法做表情,脸上的每一个器官都不听他的使唤,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动动嘴角和眉毛。悲伤的时候不能哭,喜悦的时候不能笑,而他的眼睛如天空般澄澈靛蓝,无人能猜透其中的阴霾。

      大人们无视他,孩子们远离他,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渐渐相信了,自己确实是被草原诅咒的怪物。

      自己是怪物,所以不能将诅咒传染给别人。

      他默默地远离人群,躲在帐篷的角落,看着篝火四周的族人们。女人们在高声歌唱,男人们在喝酒划拳,孩童们拉着手嬉笑玩耍。歌声、笑声、打闹声从远方的篝火处传来,年幼的跋衍王子忽然感受到自己鼻尖的酸楚,感受到眼角的发热,感受到胸腔的沉闷。

      他想,自己或许是生了病,不然为什么会一直有水从他的眼角里流出来呢?

      燕不归握住剑柄,他的剑由寒冰淬成,又浸润多年寒牢的气息,泛着森森的冷意,肌肤只要靠近几分就会被这股刺骨寒意冻伤,所以他常年带着皮质的手套。

      稽律打了个激灵,他注意到了那股冷意,面色渐渐凝重,摆出格挡的架势。

      燕不归的心思却有些涣散。

      说起手套,他当初拿到这柄寒剑的时候,苏鸿晔便给了一副皮手套做为礼物。他舍不得用,将手套挂了起来,自己悄悄买了另外一副手套,结果手套太薄,手被冻得起了红斑,足足养了一个星期才好。

      那时他才知道,苏鸿晔给他的手套是专门制作的,既能保护他的手不被冻伤,又能让他牢牢握住剑柄不脱落。

      …阿晔总是这么贴心不是吗?从小时候起,他就是那个样子了。

      ……

      跋衍躺在树上,悄悄探听着底下人的对话。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闻人夺攥紧了拳头,眼眶里蓄满眼泪,“我可是京城鼎鼎有名的闻人氏,我们家世代做官,你们要是欺负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身前胖胖的孩子抠了抠鼻子,满面不屑:“那你父亲是什么官?”

      闻人夺被问住了,脸渐渐憋得通红:“虽然现在还没做官……但他以后肯定能做个大官,反正是你们这群土包子一辈子攀不上的地位!”

      胖孩子翻了个白眼:“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没打过我,今天寝舍的地就由你来扫。”

      说罢,胖孩子把手上的扫把砸到了闻人夺的头上,看到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跋衍揪着树枝,见到这一幕,下意识地将树枝上的叶子都揪了下来。被欺负的那个孩子好可怜,如果自己现在跳下去,替他赶跑那个坏孩子,他会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吗?

      不,他在想什么呢。跋衍用力晃了晃脑袋,面色黯淡下去。他不会说大齐话,也不会做表情,就算帮了那孩子,估计也会和以前一样,把他当做另一个欺负自己的人。

      他缩起了手脚,将自己隐藏在绿叶间,只有耳朵还竖着,努力辨认还不熟悉的大齐话。

      “等...等等!”

      庭院门口处,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忽然插进闻人夺与胖孩子的对话中。一个瘦小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挺起了腰背,张开手臂,挡在了闻人夺身前。

      男孩身上只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身形单薄,清秀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机敏而坚定的眼睛。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一样,喘着气,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胖孩子。

      “工言,你这是不对的。”男孩对着他摇了摇头,声音稚气而清亮。

      叫做工言的胖孩子叉着腰,皱着眉头上下扫视他,喊出了男孩的名字:“苏鸿晔?你过来干嘛?你也想替我扫地?”

      闻人夺抿着嘴,将脑袋偏到一旁:“我不要你帮。”

      苏鸿晔并不理会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工言:

      “你为什么不和他说清楚,你之所以不扫地,是因为你娘最近生辰,你想趁这个时候给她挑首饰呢?”

      闻人夺瞪大了眼,不自觉地将头转向工言:“是这样吗?”

      被两个人盯着,工言的脸上浮现出被拆穿的恼羞成怒,他威胁一般地晃了晃自己的拳头,声音却结结巴巴的:“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你的朋友,知道了你娘快要过生辰。还有山下集市的小贩,他们都说你最近一直在首饰铺子附近徘徊。所以我猜测你是要给你娘买首饰。”

      工言的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看来苏鸿晔的猜测半分不差。随后他一梗脖子,瞪着眼气势汹汹:“然后呢?你想拿这件事威胁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

      他顿了一下,恐吓道:“我就把你的课业全部撕烂!”

      苏鸿晔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工言的肩膀,对方如临大敌般地后退,他就继续向前走,直到把工言逼到角落。

      工言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警惕地等待着苏鸿晔的动作。

      “工言,你的孝心很值得我钦佩,但是你的方式用错了,你不该什么都不告诉闻人夺,也不该用打架的方式让他替你扫地。”苏鸿晔比工言矮上不少,但他却用俯视的姿态,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我可以不告诉别人,也可以替你扫地,但你要对被你打的闻人夺道歉,他是无辜的。”

      工言咽了口口水,明明苏鸿晔年纪和他一样大,他却在对方的眼里莫名地感受到了一股威严。每次他做了错事,他娘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想到这里,他的屁股隐隐作痛起来。

      “对不起。”他垂头丧气地向闻人夺道歉,虽然心里还是不情不愿,但他一对上苏鸿晔的眼睛就发怵,总感觉下一秒就会出现一根藤条抽自己的屁股。

      闻人夺抱紧了扫把,脸色由青转白,又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我才不会谢谢你!”

      他忽然冲着苏鸿晔喊了这么一句,就直直冲了出去,连扫把都忘记了还回去,留着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我跟他道歉了啊,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对上苏鸿晔的眼睛,工言一个激灵,连忙举起双手,“我我我…我要去帮我娘亲挑首饰了,我也走了。”说完他也一溜烟地跑了。

      瘦小的男孩独自站在庭院中,默默地蹲了下去,紧皱的眉毛间浮现出失落与疑惑。

      “我哪里做错了吗……”他咬着唇,喃喃自语,“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愿意和好?”

      跋衍趴在树上听得入迷,他不会说大齐语,但能听懂大部分对话,在搞懂了事情原委后,他只觉得这个叫做苏鸿晔的孩子十分厉害,不动手就化解了两人的矛盾。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有错呢?

      他探出身体,想要安慰失落的男孩,却未察觉到手上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

      他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却被风声吞没,在苏鸿晔惊愕的眼神中,他的身体直直地坠落下去。

      “小心!”

      苏鸿晔立刻站了起来,向树下跑过去,张开双手,试图接住跋衍。但他错估了自己的力气,也错估了对方的体重。跋衍只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耳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他反应极快地抱住对方的身体,翻滚了几圈,勉强缓解了冲力。

      跋衍率先爬了起来,慌乱之中,大齐的语言在他的脑子中打转,卡在他的喉咙里,偏偏就是让他说不出话。

      对…对不起…他想要道歉,张张合合着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想要逃离这尴尬无比的场景,却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暖暖的,像是太阳的温度。

      苏鸿晔吸着凉气,拉着他站了起来,面色痛楚地揉着肩膀,凝神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声:

      “你是…那个北燕来的弟子?”

      他认识自己?一股奇异的欢欣流淌在跋衍的心中。

      苏鸿晔的眼里泛起惊奇,他似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凑到跋衍的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天空一样。”

      天空,从来没有人这么形容他的眼睛。

      跋衍抬起头看了眼天,天色还早,几缕薄云盖住天边的太阳,泛着灰蒙蒙的白,甚至没有草原上的天空好看。

      这是在夸他吗?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苏鸿晔离自己太近了,慌张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握住了双手。

      “我叫苏鸿晔,苏,鸿,晔。”苏鸿晔撅起嘴巴比出口型,然后对他露出友善的微笑,“你好,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被握住的手心烫得惊人,在这么高的体温下,跋衍觉得自己脸上也热了起来。

      “跋…衍。”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用的是北燕语。

      “pu…kui。”苏鸿晔不太熟练地重复着奇异的音调,“不归?这个名字…很奇特。

      不归…那是什么意思?

      跋衍想要询问,却无从开口,只能紧张地看着苏鸿晔拉着他的手,打量着自己。

      他知道我身上的诅咒吗?他会不会以为我不好接近?他会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跋衍的心跳得很快,他有很多问题都想要问,但几欲开口,都被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

      苏鸿晔放开了手,暖融融的温度消失了,让跋衍有些不舍。

      “其实自从你入门我就在关注你了,因为那些弟子都说你很冷漠,我想看看那个冷漠的北燕弟子长什么样。”苏鸿晔露出认真的神色,顿了下,语气里有些犹豫,“不归,你是不是——”

      跋衍的心中一跳。

      “——做不出表情?”

      他知道我的诅咒,他关注我很久了。跋衍有些混乱,欣喜与不安两股情绪同时占据了他的内心,在他的脑子里相互打架。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哭不了,也笑不出来,没有眼泪与笑容——我要怎么分辨你的情绪呢?”

      苏鸿晔抱起胸,微微蹙眉,露出苦恼的神色。

      咦?

      跋衍早已做好被冷眼的准备,却听到了这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苏鸿晔。

      对上他的视线,苏鸿晔抿嘴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地收回了手。

      “对不起,我刚刚差点把你当成我的弟弟了。”苏鸿晔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到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虽然你可能不太愿意,但我还是想问——”

      “我们能做朋友吗?”

      ——————————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看穿他心中所有的苦恼与不安,那个人只能是苏鸿晔 。

      “我以前就喜欢给我弟弟编辫子,我也帮你编个辫子吧。”

      于是他的耳边有了一撮短短的三股辫。

      “总是将事情闷在心中不好,拉一下你的小辫子,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开——这样你的悲伤就飞走了。”

      于是他会在生闷气的时候,等待着苏鸿晔主动去碰他的小辫。

      “和我念,人之初,性本善——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于是他识了许多字,也渐渐清楚了自己名字的含义。他给自己取了“燕”姓,将过去属于草原的名字彻底抛下。

      燕不归,不归燕。他终究不属于那个将他视为诅咒的草原,却在燕跃门的天空下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这样一想,似乎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大半都与苏鸿晔有关。只有苏鸿晔愿意接纳他冰冷的外表,也愿意包容他炽热的内心。

      所以他也愿意为了苏鸿晔做任何事情。

      他知道苏鸿晔对门派大比有多重视,也知道他对掌门的仰慕。这一届的门派大比规则有些变化,作为魁首的弟子会成为掌门的首席弟子。苏鸿晔日夜修行,废寝忘食地练剑,就是为了击败那些天才,成为门派内最耀眼的首席。

      但苏鸿晔的天赋并不出众,光是靠努力并不能与天才比肩,指导剑术的长老也摇着头,叹息他的剑毫无灵气,哪怕技巧已臻于成熟,这辈子也难成大业。

      苏鸿晔当时什么也没说话,然而就在晚上与燕不归练剑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哽咽着:“不归,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拜入燕跃门?”

      不,阿晔当然不会有任何错。

      燕不归想要安慰他,但他仍旧说不出话。

      如果苏鸿晔当时抬起头,或许能看到他眼里的忧伤与坚定。所有言语藏于他的眼里,他早已下了决心。

      所以门派大比的时候,燕不归击败了所有可能会威胁到苏鸿晔的强敌,然后在他面前故意摔倒,丢了自己的剑。

      明明自己输了,但看见苏鸿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心中也生出暖流。

      从今以后,苏鸿晔就是燕跃门的大师兄了。他的心将留在门内,他的眼睛永远会投向自己。

      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燕不归自己…他清楚没有人愿意接近自己,便去了明凌长老的执法堂,做了燕跃门的审讯官与行刑人。

      阿晔不会有错,所以一切质疑的人都由他来予以修正。

      手持寒剑、面容冷肃,唯有挥剑的时候,他心中的思绪会随着剑意倾泻而出。炽热、强烈、渴望,与他的剑格格不入,却又也能保证他不被寒意侵蚀。

      自己的孤独藏在眼里,自己的欢喜留给阿晔,而自己的愤怒则刺向敌人。

      “当!”

      稽律将砍刀横立在胸前,挡住了这一剑,死死睁着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只觉对方周身剑意翻涌不定,忽如朔风卷霜,寒冽刺骨,又如烈火焚林,灼气扑面,两股极端剑意交缠相击,凝作无形锐锋,刮得他脸颊生疼。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在面对草原上的风暴。

      不对…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跋衍王子这么强?

      由不得他多想,稽律怒喝一声,浑身肌肉鼓起,生生抵住那诡异的剑意。他双手紧握着刀柄,旋身劈出,刀刀凌厉狠戾,让人避之不及。这是他最得意的招式,配合着他的大力与敏捷的身法,在擂台上无往不胜。

      然而燕不归一动未动。

      他那双深邃的靛蓝色眼眸穿透呼啸的刀风,锁定住稽律心口的位置。

      然后,一剑刺出。

      稽律的心猛地一窒。骤停的瞬间,一股刺骨冰寒自心口炸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去,连呼吸都凝了半拍,浑身的力气都随这股寒意抽散开来。

      可下一秒,灼人的热浪又自丹田猛冲而上,顺着筋脉烧遍全身,似有烈火在脏腑间翻涌,让他的额角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稽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将刀插进地里,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

      他让手下去燕跃门骚扰过跋衍王子、也写信给燕跃门索要过,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跋衍王子的真面目。那眼中的靛蓝深邃而冷漠,让他感到陌生又感到熟悉。

      燕不归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剑已经告诉了稽律一切。

      他败了。

      稽律喘着粗气,丢掉了刀,躺倒在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王竟然想要找一位被草原诅咒的孩子当做继承人,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明明…他才是属于草原的勇士。

      “你赢了,燕不归。”

      他起伏着胸脯,看着辉煌的殿顶,意识飞回到自己的部落,这才后知后觉,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为何让他如此熟悉。

      那是他每天都会朝拜的对象,也是庇佑所有草原子民的天神。

      那是草原上高高的、触之不及的撑犁(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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