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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结君臣之好     燕 ...

  •   燕不归赢了,最高兴的当然是闻人夺。

      虽然嘴上那么说说,但他可是把自己的名声全赌在了燕不归身上,燕不归赢了就是燕跃门赢了,燕跃门赢了就是大齐赢了,大齐赢了就是他的父亲赢了。

      而他——之后只要让父亲堵住宾客的嘴巴,这样他输掉比试的事情就不会传出去,他就能继续保住自己清风霁月的名声……嗯,非常完美,不愧是他闻人夺想出来的主意。

      稽律撑着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脸有些发白,胸中仍然残留着冷热交替的痛意。

      他的视线往女宾席那里流去,与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对视后,他叹了口气,放下刀。

      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稽律,你在做什么?”

      贺赖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他们是草原上骁勇善战的勇士,哪怕是王也没有命令他们下跪的权力。

      然而他们的第一勇士,稽律,竟然向敌国的君主主动下跪?!

      稽律没有理会他,垂头触地,停留了许久。

      这是大齐中代表最高敬意的礼节,只有在祭拜天地与祖师中才会用到。当然也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臣子拜君主时,也会像现在一样稽首。

      难道说……宴席中的大齐官员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讶异之色。

      与那张粗犷的面容相反,稽律的声音不急不缓,咬字清晰:

      “五轮比试已过,大齐胜利,作为北燕的战士,看见您统治下的战士如此勇猛,我由衷钦佩,心服口服。”

      顿了顿,他的语气愈发恭敬了,头也垂得低了:“臣愿代北燕表忠大齐,以期两国冰释前嫌,重回君臣之好,不知陛下是否应允?”

      稽律的这番言论与之前他那副嚣张的模样大相庭径,而他的脸上坦坦荡荡,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早已准备好了这份说辞。

      “稽律,王没有…”贺赖疑惑地想要开口,却被图各拉了下去,被迫停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奇怪的走向。

      “哦,这倒是有意思。”魏御风有些惊讶,摩挲着扶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跪拜的稽律,“不过北燕凭何与朕谈条件?”

      稽律垂首,不卑不亢道:“北燕良驹,膘肥体健,日行千里,愿岁贡五百匹于大齐。”

      魏御风被吸引了,他闯荡过江湖,自然也知道北燕良马的名气,不禁有些心动。若是有了北燕的马匹,大齐的军力就能更上一层楼,对外敌入侵的担忧也可以少几分。

      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眼两位丞相,见他们并不表态,保持沉默,用眼神示意稽律继续说。

      稽律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况且早听闻大齐苦于北疆小国侵扰已久,若陛下愿借粮草,北燕作为臣属,当讨平邻境,以此作为归顺之诚。”

      让北燕替自己攻打那些小国……这倒省了好些大齐的兵力,但魏御风仍然觉得有些不妥。

      若是北燕生出了反叛之心,回头反打他们又要如何?

      “臣清楚大齐对北燕仍然心有芥蒂。”稽律一语道出他心中的忧虑,“若是陛下不放心,尽可派遣精兵屯守北燕,监守我等。”

      魏御风皱起眉头沉思,关于北燕和大齐之间的形势他并不清楚,乍一听了北燕表的这番忠心,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寻求两位经验丰富的丞相的意见。

      “两国积怨已久,缓和关系并非易事。”闻人正收到了皇上求助的眼神,肃然开口,“然贵国王子既留我大齐,便为质子,质在朝邦,以固两邦盟好。”

      说罢,他看向面无表情的燕不归:“便让王子留在燕跃门中,以示诚意。”

      稽律松了口气:“这是自然。”他拱手行礼——明明昨日还对大齐礼仪一屑不顾,可他的行礼却看起来格外熟练。

      “来人,取圣旨!”

      敌国归顺,还不费一兵一卒,要说不高兴当然是假的。兴奋之余,魏御风直接让李内侍取来圣旨与墨宝,于宴会现场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燕远慕王化,倾心归服,纳贡良驹,誓守臣节,释前嫌而修盟好,弃干戈而共安黎庶。朕念两国苍生久苦兵戈,今允北燕归服,承两邦君臣之谊,共享太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稽律带头俯身叩首:“臣等接旨。”

      图各紧跟其后跪拜,大个头山诸挠了挠光头,也慢吞吞地跪了下去。只有贺赖扶着脑袋,一脸茫然。

      不是,没人告诉他还有这一出啊?王不是只让他们赶走大齐的公主吗?怎么忽然变成北燕归顺大齐吗?

      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地跪了下去。

      “喝酒,喝酒!”

      魏御风心中高兴,率先举起酒杯,向北燕的使者们示意。稽律率众起身谢恩,宴席的氛围顿时和乐融融起来。乐舞重回大殿,乐师抚琴奏乐,舞姬身着华服翩跹起舞,衣袂飘飘。

      在这热闹中,北燕的使者们也从单独一角向这边走来,向他们的对手表示敬意。

      图各拍了拍陈笙箫的肩膀:“你很好,只是年纪太小,等再过几年,肯定是个好战士。”

      陈笙箫得意地摸了摸鼻子:“谢谢你啊,我也觉得我挺强的。”

      贺赖有些紧张地走向女宾席,对着李云遥结结巴巴道:“那个…你们大齐是不是可以入赘?”

      眼见着他的脸皮渐渐发红,李云遥笑了笑,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等你先拼过我的酒量再说吧。”

      “你的轻功很厉害,也很漂亮。”山诸用的是北燕语,“像花一样,我很喜欢,就是窜来窜去的,我抓不住,有点烦。”

      燕不归点点头,向闻人夺翻译道:“他说,你有点烦。”

      “……我是傻子吗?他说了这么多句话,意思就这么几个字?”

      稽律也举着酒杯站在一旁,见到这一幕,失笑摇头。对上燕不归的眼睛,他挑了挑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手放在了桌上。

      “燕不归,你这名字有意思。”稽律打了个酒嗝,“事先说好了,我之前的那些骚扰不过是王的命令,可别把我真当成那种没脸没皮的家伙。”

      燕不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他并不关心北燕的事情。

      稽律自讨无趣,也没生气,视线扫了宴席一圈,没有见到苏鸿晔的身影,有些意外:“燕跃门的苏少侠竟然不在?”

      “他喝醉了,回去休息。”燕不归冷冷吐出这句话。

      “是吗…男人酒量这么小可不行,要是放在草原上,当心被哪匹狼叼走了。”稽律摸了摸蓬松的胡子,还想继续调笑,看见燕不归的眼神愈发冰冷,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可惜了,我还有件东西想交给他。”

      燕不归伸出手:“给我就行。”

      稽律耸耸肩,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纸包,丢给了燕不归。

      燕不归拿在手上来回翻看,捏了捏,里面似乎装了粉末样的物品,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包得很严实。

      ”就在下午,有个脸肿得和猪头一样的人给了我们这个,说这是大齐的秘药,可以让我们力大如牛。”稽律的胡子嫌弃地动着,“没见识的家伙,和牛力气一样小的勇士在我们北燕可活不了。”

      “你们用了?”燕不归指着纸包上并不整齐的折痕,看起来这张纸被重新叠过,只是由于后来叠的人并没有耐心,和原本的折痕根本对不上。

      “当然没有,我们没有蠢到那种地步。”稽律嗤笑一声,“我们把里面的药丢给了池子里的鱼,结果里面的鱼马上就吐着白沫子翻肚皮——好家伙,这是我见过最烈的毒。”

      燕不归捏紧了纸包,盯着他,眼中思索与怀疑交错。许久之后,他淡淡开口:

      “为什么,不禀告陛下?”

      稽律也坦荡地回视着他,毫无掩饰:“我们有求于大齐,当然不会给大齐的皇帝难堪。至于求的是什么——那就和你这个燕跃门的‘质子’无关了。”

      燕不归点头,既然与他无关,那么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必要了。他将纸包收好,独自坐在了角落,默默地喝酒。

      “喂,燕不归。”稽律忽然喊了他一声,举起手上的酒杯晃了晃,“我们喝一杯?”

      “不用。”

      燕不归冷淡地拒绝了,将视线转到宴席间的众人身上。

      各式言语传入他的耳朵,他可以轻易听见那些人在交流着什么。有人在与同僚商议着要与北燕互通有无,有人在惊叹今天比试的凶险与刺激,也有人只是在闲谈无关紧要的家常。

      这些热闹的声音远比冷冷清清的草原让他欢喜。让他与稽律喝酒,他宁愿就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发呆。

      “没趣的家伙。”稽律切了一声,不再理会燕不归,转头开始关注贺赖与李云遥的拼酒,并时不时地起哄。

      天色渐渐深邃,酒菜尝得差不多了,宴席也近尾声。贺赖醉醺醺地躺在地上,被山诸拖了回去,图各与稽律则与魏御风一道离席,准备去养心殿商讨北燕与大齐外交的具体事宜。

      “我们,嗝,是不是也该回去了。”陈笙箫吃得肚皮滚圆,鬼鬼祟祟地将手背在身后,催促自己的师兄们快点回去。

      魏承生熟练地从他的背后一捞,将他偷拿的白玉酒杯放回了桌上。陈笙箫脸一僵,眼珠子滚了几圈,讪笑道:“哟,师兄,你看看我,哈哈,都忘了把酒杯放回去了。”

      “下次可要小心些。”魏承生温声叮嘱,也不知道信不信陈笙箫的鬼话,“宫中的器具都是有记录的,被发现没了可是会很麻烦的。”

      陈笙箫将头点得拨浪鼓一样,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你说的是啊,师兄,那我来扶你,我们赶紧回寝殿吧。”不然的话,闻人师兄杀人的视线好像要落在他的头上了。

      “可惜,我还没听够燕跃门的故事呢。”魏承秋有些不舍,但还是向他们告别,“下次记得到我的府上来玩玩。”

      “一定一定!”陈笙箫爽快地点头。

      “……我一会儿就回去,您先回府吧。”

      在父亲的再三叮嘱下,闻人夺承诺了宵禁前回府。随后他走向角落里的燕不归,“唰”地一声摇开羽扇。

      “给我。”他伸出手,眯起细长的眼。

      燕不归眼皮子未抬:“这是,给苏鸿晔的。”

      “怎么,苏鸿晔不在这儿我就不能看了?”闻人夺摇了摇扇子,目露嫌弃,“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个脑子能看明白这东西?”

      他的阴阳怪气显然对燕不归毫无作用,他甚至不能从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出任何反应。

      燕不归总算动了,他抬起眼看了闻人夺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袖中拿出了纸包。

      “记得还给我。”

      闻人夺十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接过纸包,摩挲了几下。

      “嗯…棉料的生宣,细腻柔和,品质算是上乘,一般是用来书写的。”闻人夺看见那道折痕,试探性地拉起了折角,见燕不归没有阻止,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半边,露出里面的一小撮白色粉末。

      闻人夺凑近了仔细端详,忽然间面色大变,屏住了呼吸,抖着手重新叠好了纸包。等他把纸包重新裹得严实起来,他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起来。

      “北燕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闻人夺的语气带着焦急,他恨不得摇着燕不归的肩膀,让他把前因后果都吐露出来。

      “别人,给北燕的。”燕不归简短回答道。

      “这个别人是谁?”闻人夺抓住了重点。

      “不知道。”北燕的使者似乎对那人也并不知情。

      闻人夺的脸瞬间垮了,但他压住了内心的急躁,尽量向燕不归表述清晰:“你记得那次太子派人刺杀我们的时候,那些刺客口中万药谷的毒药吗?若是我没猜错,这粉末便是那毒药的原料。万药谷的毒虽并不罕见,但出现在宫中便显得有些奇怪。那个将毒药塞给北燕使者的神秘人,说不定就与胁迫废太子的幕后真凶有关。”

      胁迫废太子?幕后真凶?

      这几个词语从燕不归的脑子中流过去,却并未唤醒他的记忆,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连闻人夺都清楚的事情……为何他却不知道?

      燕不归眼里的靛蓝渐渐变深,他垂下眼,攥起的拳紧了又松,最后还是慢慢地开口:

      “告诉我,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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