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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认输     “ ...

  •   “到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

      闻人正的府邸朴素简单,连仆人都没有几个,他的书房与卧房更是干干净净,也没有暗格与密室——总之,什么也没搜到。

      闻人夺将他们赶了出来,苏鸿晔又不想被客栈的弟子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与阿玖商议了一番,决定和他一起回皇宫。

      “哥哥,虽然右丞相的府邸没有可疑之处,但他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若是他将证据藏得极隐蔽,将我们都瞒了过去呢?”

      路上,阿玖忽然提出这个假设,让苏鸿晔陷入了思考。

      阿玖的怀疑没有错,但不知道为什么,扇了闻人正一巴掌后,他莫名相信对方并不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恶人。嗯…虽然这份信任毫无根据,但直觉向来都是毫无根据的,不是吗?

      “阿玖,疑心不要这么重。”苏鸿晔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旁人的脑袋,感受那股像绸缎一样柔软而顺滑的触感,“偶尔也像我信你那样,信信别人吧。”

      阿玖垂下头,握住苏鸿晔在他脑袋上不安分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声音轻柔而飘忽,像是在远远的天边,又像是在苏鸿晔的耳边:“哥哥,我只信你。”

      阿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

      苏鸿晔的脑中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疑惑,同样是习武之人,为什么阿玖的体温如此寒凉?

      难道是功法的性质不同?但那也不应该,经脉流通会使得体表发热,而习武的根基就是打通经脉,论理讲,但凡习武之人体温都会比常人稍高一些。

      但阿玖偏偏是个例外,他的脸凉得让苏鸿晔下意识地将另外一只手也覆在他的半边脸颊上,用自己温热的手心驱散那股寒凉。阿玖大半张脸被他的手盖住,只剩下那双漂亮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当那夺人视线的容貌被遮挡,苏鸿晔这才看清那双总是凝视着他的眼睛。阿玖的眉眼明明弯着柔和的弧度,那双墨色的瞳仁却如同泛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朦朦胧胧,叫他看不清其中神情。

      可当苏鸿晔缓缓放下手,唇角那抹清浅的笑容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那双蒙着雾的眸子竟似骤然被点亮,倏然有了灵魂。

      墨色瞳仁凝着满满当当的光,光里却只有他的身影。

      真的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吗?

      苏鸿晔觉得自己的面庞莫名有些发烫,晃了晃头,却觉得脑袋更加笨重了,脚下的步伐轻飘飘的,感受不到实处。

      不行,晚上的宴会自己还要出席,不然燕不归与闻人夺……

      “哥哥,先休息吧。”阿玖扶住了他摇摇晃晃的身子。

      苏鸿晔半躺在他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阿玖,其实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阿玖勾起嘴角:“我知道。”

      “真的。”苏鸿晔坚持自己的想法,“尤其是你笑起来的时候。”

      “…我也知道。”

      阿玖俯身屈膝,苏鸿晔知道自己走不动路,索性顺着他趴在了他的肩头上。阿玖背起了他,微凉的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脊背,他走得很慢,脚步却沉缓有力,朝着与宴会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舒适的晚风吹过苏鸿晔的面颊,让他打了个哈欠,他忽然觉得,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似乎也不错。

      “…我好像有些困了。”他喃喃道。

      阿玖低低的笑声顺着风吹进他的耳朵里。

      “那就好好睡一觉,怎么样?”阿玖柔声道,“被子已经换成了鸭绒的,又添了层羊毛毡,软和厚实,哥哥会喜欢的。”

      苏鸿晔对床没有这么多讲究,他觉得其实阿玖的背也不错,虽然并不厚实,但总能稳稳当当地托着他。

      不过要是有床可以躺着也更舒服些…至于那夜宴,就允许他暂时缺席吧。他相信闻人夺与燕不归的胜利,正如他的直觉,毫无根据,却十分笃定。

      而且…就算闻人夺输了,燕不归总不会让他失望的。

      ——————————

      “苏鸿晔,不来?”

      这已经是燕不归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了,闻人夺生平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同门竟然格外的聒噪。

      “我不是和你说了很多次了吗?”闻人夺不耐烦地捂住额头,再三和他解释,“苏鸿晔喝醉了,没来是好事,还好九殿下把他带走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在宴会上怎么闹事。”

      那奇怪的举动…原来是阿晔喝醉了吗?燕不归抿起唇,手指紧紧捏着耳边的小辫子。他竟然没有发现阿晔的异常,就任由他跟着九殿下走了。

      “大师兄喝醉了?”陈笙箫也过来凑热闹,满脸好奇,“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甩了我和我的父亲一个巴掌,算吗?”闻人夺翻了个白眼。

      “右…右丞相?”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魏承秋倒吸了口凉气,“你说,苏少侠打了丞相大人?”

      “庆幸他只打了我的父亲吧,至少我的父亲虚怀若谷、胸襟宽广,不会计较他的无礼之举。”闻人夺哼了一声,随后才发现问他的是魏承秋。

      震惊之余,他的话都变得不太利索:“等等,七…七殿下,您怎么坐在这儿?”

      魏承秋嘿嘿一笑:“放心吧,我问过皇姑母了,她答应让我和笙箫坐一块儿,哦,还有二皇兄。”他指了指陈笙箫身边坐着的魏承生,对方浅笑着朝闻人夺点头。

      这件事不更应该去寻求皇上的许可吗?

      “原来苏少侠的酒量这么不好啊。”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让魏承秋觉得很是新奇,“书上都没记载过这事。”

      闻人夺微微眯起眼,这似乎是个诋毁苏鸿晔的好时机。他摇开羽扇,不怀好意道:

      “是啊,苏鸿晔可没有书上写的这么风光霁月。他喝了酒后就喜欢发酒疯,还喜欢打人,就连掌门也不能幸免,被他追了整整三座山。”

      “燕跃门的掌门——那个被誉为天下第一剑的‘狂徒’苏望越?”魏承秋屏住了呼吸,双眼发亮,“那位大侠竟然也不敌苏少侠?苏少侠实在是太厉害了!”

      “……倒也不是不敌,不过是掌门让着他罢了。”

      “竟然能让那位大侠退让?苏少侠实在是太厉害了!”

      怎么魏承秋看起来对苏鸿晔更崇拜了?

      闻人夺有些郁闷,不知道当时的掌门怎么想的,也不回手,只是逃跑,边跑边哈哈大笑,口中说着有趣有趣。两人追追逃逃了一个下午,惊动了整座山门,所有弟子都倾巢而动,才勉强制服住了苏鸿晔。

      现在想来,掌门不会是故意灌苏鸿晔酒的吧?

      此时,陈笙箫转了转眼珠子,向魏承秋笑嘻嘻地招了招手:

      “承秋,我再告诉你一件大师兄喝酒时发生的趣事。”

      嗯?闻人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他来不及阻拦,大嘴巴的陈笙箫已经说出了那个差点让整个燕跃门倒霉的秘密:

      “有一位其他门派的前辈向我们大师兄提亲,当时大师兄喝醉了,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你猜怎么着?那位前辈竟然是一个门派的掌门,他带了门内的弟子来见证自己的爱情,结果被大师兄当场拒绝了,那脸色啊,啧啧啧...我和你讲,那位前辈的门派在江湖上可有名了——唔唔?!”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刚刚还端坐着的魏承生探身过来按住了挣扎的陈笙箫,向魏承秋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

      “承秋,你不必在意,不过是笙箫瞎编的罢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有内幕,但燕跃门的几位少侠默契地对此缄口不言,这让兴致勃勃的魏承秋急得抓耳挠腮。

      究竟是哪个门派啊?!

      闻人夺露出假笑,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抛开。家丑不可外扬,就算他再讨厌苏鸿晔,他也是不会把这种有辱门派名声的糗事告诉外人的。

      好在魏承秋心思活泛,注意力很快被新的话题吸引,不再在意这件事。同中午一样,新的一轮比试在宴席众人吃饱喝足后正式开始,这一轮大齐出场的战士是闻人夺。

      闻人正放下酒杯,把身旁人的攀谈置若罔闻,紧紧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闻人夺面色冷静地站了起来,他换了身紧身窄袖的月白色劲装,离席前还将腰间的扇子解了下来,递予魏承生看管。魏承秋好奇地凑过来掂了几下这嵌满宝石的羽扇,手却猛地一沉,差点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倒。

      他呲牙咧嘴地把扇子还给魏承生:“这...闻人少侠每天都带着这么重的装饰吗?”

      这可不是装饰。魏承生笑了笑,没有道出扇子中的秘密。若是让魏承秋知道了这扇子里头藏了数十支暗器,恐怕会吓得直接晕过去吧。

      这边,北燕派出的是一位体格壮硕得有些夸张的光头男人。男人身高九尺,宛若巨人,腰腹浑圆、臂膀粗壮,手里提着两把和闻人夺的脑袋一样大的铁锤,那铁锤长近三尺,一看便知分量颇沉,但在他的手上,简直像是孩童的玩具一样小巧。

      他说的是大齐的官话,但可能不大熟练,语气缓慢,还带着一股很奇异的腔调:

      “我——叫——山——诸。”

      “在下燕跃门闻人夺,请赐教。”

      闻人夺面上骄矜地点头,心却沉入了谷底。

      以他的力气,不可能击败这种铁塔似的巨人。

      他把玩着手中金色的短剑,装作轻松的模样,目光却在那光头男人的身上逡巡,试图寻找他的薄弱点。

      若是心口与脖颈,他倒是能一击必杀,但这只是一场切磋性质的武斗,他可不想成为两国开战的元凶。

      肩膀、手臂?但那肌肉太过厚实,他并不确定能否扼住山诸的行动,而他不想将胜利押在不确定的事上。

      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体格庞大山诸已然发出一声怒吼,双手提着铁锤向他冲过来,锤风猎猎,如狂涛怒吼,眼见着就要吞没风浪中心孤立无援的闻人夺,四周的人都闭上眼,不忍再看。只有闻人正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光滑的砖石地面被砸得四分五裂,顷刻化为齑粉。

      余仲安痛呼不已:“地,皇上的地啊!”

      在一阵骚动声中,却不见闻人夺的身影。山诸迷茫地转动着笨重的脑袋,寻找自己的敌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不耐的嗤笑声:

      “就这点本事?”

      不知何时闻人夺转到了他的身后
      他背负双手而立,身姿挺拔,风度翩翩,衣角未脏,神情轻松。

      山诸从鼻子里喷出两道不满的粗气,重新举起两把铁锤,用力挥动,将那铁锤甩了起来。

      破空之声嘶鸣,铁锤晃荡着袭来,这次攻势又快又猛,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闻人夺的身躯仍旧巍然不动,只是向旁边挪动一步,刚好擦过那道烈风而过。

      他的步伐堪称奇特,落点无法预判,脚步细碎杂乱,身形灵动如风中絮影,远远望上去宛若踏地轻旋而舞,偏偏每一步都恰巧避过攻势,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玉黛长老独创的轻功“踏歌行”,顺拍而动,与敌共舞,一舞完毕,身首异处。这轻功本是为了配合杀敌而用,不过此时不方便动手,闻人夺只是单纯地躲避对方的攻击,威力自然少了几分。

      与陈笙箫对战过的图各凝神盯着闻人夺的脚步,半晌后,他皱起眉头叹了口气,用北燕话对稽律道:

      “我老了,他是个比我更厉害的弓箭手,我自愧不如。”

      稽律有些诧异,图各可是他们部落中数一数二的弓箭手,连他都这么说,让信心十足的稽律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

      “大齐的东西花里胡哨,人也花里胡哨的,山诸一锤子下去他就老实了。”

      图各如鹰般锐利的视线投向战场,不置可否。他承认闻人夺的轻功比自己想象中更为精妙,也看出了那个大齐人想将山诸的体力耗尽的意图,但事情果真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吗?

      山诸是他们部落里有名的大力士,当年部落里要比出第一勇士,山诸第一个上,凭他一人便拖住了五十多号人。擂台设了三天三夜,他就站在那儿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最后对上稽律,他才遗憾落败,让出了第一勇士的名号。

      图各摇摇头,那个北齐的战士妄想耗尽山诸的体力,那真是太可笑了。

      见死活抓不住这滑溜的小虫子,体格庞大的山诸急得发了躁,开始抡着铁锤四处乱甩,地面被沉重的铁锤砸了一下又一下,裂纹愈来愈大,余仲安的脸也越来越苍白。

      “地,地啊……”他无力地伸出手。

      闻人夺的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已经过去一柱香的时间了,山诸的攻势仍旧猛烈,丝毫没有疲软的迹象,反观他,已经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虽然躲开攻击十分容易,但要是继续拖下去,自己迟早会挨到那恐怖的一锤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运气太差,偏偏同自己对上的是个不知疲倦的巨力大汉。

      要是这么输了,自己的名声不会一落千丈吧?

      燕跃门里的弟子估计要在他背后议论他徒有虚名,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苏鸿晔甚至可能会当面嘲笑自己…想想就觉得可怕。

      但是自己答应过父亲不能以身犯险。

      闪躲间,闻人夺对上父亲焦灼的眸光,心中一横,将手中的短剑掷出。短剑飞到山诸的身前便失去了力,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我认输。”

      闻人夺冷笑一声,扬起下巴,明明是认输的话语,却在他那张不屑而张扬的脸上显得更像是挑衅。

      “……什么?”

      全场哗然,魏御风一拍扶手,怒不可遏:“闻人夺,你可知道这是两国比武,容不得你如此疏慢!”

      “陛下。”闻人正皱眉反驳,在场的人里只有他是暗自松了口气,“若小儿不认输,恐怕他的性命就……”

      “陛下,臣清楚。”闻人夺打断了父亲的话,不卑不亢地向魏御风行礼,
      “臣将这胜利拱手相让,自然是笃定,大齐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败。”

      就在刚刚,他想到了一个既不会让父亲失望也不会让皇上失望的绝妙话术。

      动着眼珠,扇闻人夺眸光流转,手中虽无折扇,却依旧透着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气度:

      “燕不归既是我燕跃门弟子,也是那北燕王子,若是他赢了,那便是我大齐教导有方;若是他输了,那便是他北燕劣根不改。此等状况,我们大齐难道不是怎样都赢吗?”

      稽律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双目瞪得通红,胡子根根炸开:

      “你你你…你说什么?!你打不过就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你个卑鄙无耻的大齐人!”

      “咳咳!”

      魏御风有些不悦,虽然他不喜欢认输的行径,但也容忍不了北燕这么诋毁大齐,下意识地偏袒闻人夺:“够了,若是闹出性命也不成体统,点到为止也无可厚非,这一局就当是我们大齐送诸位的一场胜利了。”

      “&#!……”稽律吐出一堆北燕话,听不懂,但应该骂得很脏。图各听不下去,重重在他肩头锤了一拳。

      “这群大齐人玩脏的,这根本不是比试!”稽律指着闻人夺,愤怒地向图各抱怨。

      “谁也别说谁。”图各倒是十分淡定,“从你把那个叛徒送去和燕跃门比武开始,比试就已经不是比试了。”

      输了一局的贺赖连忙点头应和,企图将他拉下水:“是啊,你当时还和我们说那些大齐人傻了吧唧的,结果还不是栽了个跟头。我就说论心眼子,谁比得过那群读书的。”

      “……”稽律冷静了下来,和粗犷的外表不同,他是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尽管一时发火,但也很快压了下去。

      “王后说过,是输是赢不重要,反正最后得到的只是个结果。”他提起宫人呈上的砍刀,面色沉沉,“我们要做的,只有继续上去打架。”

      贺赖皱眉:“但是王不信她,一个大齐的女人,怎么会安好心给我们说话?”

      “王也老了。”稽律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提刀起身,向场地迈步而去。

      贺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年轻的脸上浮现出迷惑:“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向年长的图各寻求解释,对方黝黑的脸上却只是浮现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如今的北燕,也再回不到过去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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