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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乔迁 ...

  •   第093章:乔迁
      十月中旬,林家新房子晾足了两个来月,墙里那股子潮气散尽了,连砌墙用的石灰也在这段时日里彻底干透了。门窗开合间,不再有一股潮润闷人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泥土与砖石之气混合的清爽味道。
      马宁芳挑了个晴天,和林石仓一起搬进了新屋。说是搬家,其实不过是把老屋里那几样贴身家什挪了个地方。新房子一共三间正房、两间耳房。正房正中是堂屋,东西两侧分别是马宁芳和林石仓的卧房。马宁芳卧房旁的那间耳房原是给林念念留的,只是马宁芳不放心他一个人睡,说要等他大些再搬进去,便先没摆家具,只堆了些杂物。
      老房子腾了出来,林石仓便请了李木匠来看。
      李木匠背着手在老屋里转了一圈,拿曲尺敲了敲墙根的裂缝,又爬上屋顶翻看了几处椽子和檩条,下来后拍拍手上的灰说:“大毛病没有,底子还是好的。换几根椽子,补些瓦片,墙根的裂缝掏了土,换了新土夯实,再住几十年不成问题。”
      正好,当日建新屋子时就想着要给老房子捡捡瓦,特意多买了些;就连铺地的方砖,也是照着老屋的尺寸买齐了的。
      原先那几扇窗户的木框有些变形,关不严实,有些漏风,门板也被虫蛀了几个小洞。这次都换了新的,拆下来的旧木料全劈了当柴烧。
      等收拾停当,林石桥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拍了拍门框笑道:“这老屋子收拾收拾,也不比新屋差多少嘛!”
      马宁芳笑道:“这屋子也才二十来岁,再说,当年大仓他师公修的时候也是花了大价钱的,自然坏不到哪里去。”
      到了十月下旬,李木匠那边终于把最后几件家具送了过来。
      打头的是两张架子床,都是杉木打的,新上的桐油半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李木匠特意交代:“这桐油还得再晾上三五日,别着急着用。”又看了看天,“正好,这几日也不下雨,放在院子里晾着最好。”
      至于给林石砚的那张楠木大书桌和官帽椅,则已经晾干了,直接搬进了屋子。
      “就等着这床呢!”马宁芳站在院子里看他们搬家具,转头对何丽丽道,“既然家具送来了,你们且里外打扫打扫,等床搬进去,你们就能住了。”
      何丽丽应了一声,和赵婉君一起挽起袖子,去老屋里里外外打扫起来。
      到了十月末,林石桥一家和林石砚两口子便正式搬进了翻新后的老屋。
      正式住了进去,少不得要办场乔迁宴。马宁芳一家本不是张扬的性子,原不打算兴师动众。只是这次建房子,本家兄弟们帮了太多的忙,从挖地基到砌墙上梁,几乎每房都出了人、出了力,这份情谊总得还。于是便请了本家几房人,关起门来吃顿席面,旁的亲朋一概没惊动。
      亲戚们来了,自然要先看房子。
      新房子的堂屋里,一整套杉木家什在秋日的暖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正中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条案,案面宽大,两端微微翘起,案腿粗壮结实,卯榫严丝合缝。条案上供着林二树的牌位,旁边摆着一对粗瓷花瓶,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却也清雅大方。
      条案前方是一张八仙桌,桌面厚实,四条桌腿粗壮有力,配着四条长凳,坐上去稳稳当当。堂屋东西两侧各有所置:东侧靠墙立着一口五斗柜,柜门平整,开合无声,里头分了好几层,放些日常用的家什绰绰有余;西侧则摆着一张小几,配着两张靠背椅,闲时喝茶待客,正合适。
      “这八仙桌打得真好。”林大树围着桌子转了一圈,伸手在桌面上摸了摸,那杉木的纹理在桐油的浸润下清晰分明,像一幅淡墨山水画,“这木料是几年的?”
      “六年以上的。”林石仓在一旁答道,“李木匠说堂屋的桌子是门面,特意挑了好的做的。”
      “六年以上的老杉木,难怪这么稳当。”林大树点点头,在一条条凳上坐了下来,两手往膝上一搭,腰背自然挺直,不由赞了一声,“比我家那张旧桌子强多了。那还是你爷爷在世时打的,如今四角都松了,过两年也该进灶膛了。”
      这时,七叔公拄着拐杖,在林兴璋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人在条案前站定,仰头看了看墙上新挂的一幅《青松图》,画中一株老松倚石而立,针叶苍翠,枝干虬曲,笔墨虽还有些生涩,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七叔公捋着胡子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这画一挂,倒是有模有样的。”
      “这是砚台画的。”林石桥笑道,“他前些日子说要给新堂屋添点东西,闷在屋里画了好几张,最后只留了这一幅。”
      看完了新屋,一行人又去翻修过的老屋转了一圈。
      原来的堂屋如今改做了书房,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楠木大书桌。桌面宽大得能躺下一个半大孩子,木质温润如玉,纹理如云似雾,在窗纸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褐色光泽。配套的楠木官帽椅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后,椅背的弧度恰到好处,椅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四腿稳稳当当,一看就是读书人坐的地方。
      林兴璋站在书桌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道:“这才像个读书人的书房。砚台,有了这书桌,明年准该拿个案首回来!”他早年也考过童生,虽没中,却一直对读书人高看一眼。
      林石砚听见这话,拱手谦虚道:“六叔谬赞了,能过县试就知足了,案首可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林兴璋笑道。
      林忘忧也挤了进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先是看了看书桌,又看了看墙角那两套小桌椅,最后走到空荡荡的墙壁前,站定了,抱着胳膊忽然道:“我觉着......这书房还差了一样东西。你们看,这面墙光秃秃的,像个缺了牙的口。”
      “差了什么?”林石桥正靠在门框上,闻言直起身来。
      林忘忧伸手指了指靠墙那面空荡荡的墙壁:“差个书架。你看砚台这书桌虽大,可桌上堆了这些书,乱糟糟的。若靠墙打一个书架,把这些书都归置上去,桌面不就腾出来了?再说......”他转头看了看墙角那两套小桌椅,“往后小狼和景行也要读书,有个书架放东西,不是正好。”
      “还真是。”林石桥一拍脑门,“我说总觉着少了什么,忘忧你这一说,可不是少了个书架嘛!”
      “过两日找李木匠打一个就是。”林石仓在一旁点点头,“反正他给咱家做了这许多活计,再多一件也不算多。”
      马宁芳领着几个妯娌在新旧两个院子之间来回穿梭,把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郑小慧站在新堂屋里,仰头看那根粗壮的大梁,又低头看脚下平整的青砖地面,拍拍她的手叹道:“你们这屋子,比我们那老宅还气派了,弟妹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去年她听马春花说起林石仓棉袄里拆出来好些黑硬板结的旧棉花,当时心里也是酸了好一阵子,还埋怨石仓这孩子太要强,有困难也不来找他们帮忙。如今看到这新崭崭的青砖瓦房,倒也没有农家人惯有的眼红,反而比自己住进去还高兴。
      马宁芳正给大家倒茶,闻言笑了笑,把茶碗一一递过去:“嫂子说哪里话。这房子能盖起来,多亏了几个侄儿们帮忙。从挖地基到上梁,哪样活计不是他们帮着干的?我跟大仓说了,以后谁家有事,可不许他推脱。”
      郑小慧接过茶碗,抿了一口,也笑道:“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石田他们来帮忙,又不是图什么回报。往后景安、景礼他们长大了要盖房子,石仓还能不搭把手?”
      “就是。”王真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块点心,打趣一句,“再说了,去年你们家开荒,石柱跟着吃了好几日的红烧肉,回来直说婶子做的那肉可真香。”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堂屋里女眷们说说笑笑,院子里的宴席也摆开了。
      因请的都是本家亲戚,倒不必像安灵儿满月酒那般讲究排场,五张方桌便坐下了所有人。菜是何丽丽、赵婉君和马春花几个年轻人一起张罗的,灶房里从大清早就开始忙活,两口大灶轮番上阵,炒的、炖的、蒸的、拌的,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张桌面。
      每张桌子上最显眼的是当中一大盘红烧果子狸,这是林石仓前几日刚猎到的,一共两只,正好留着今日摆席。何丽丽用大料卤了两个多时辰,再用冰糖老抽红烧,肉色酱红油亮,皮肉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肥膘,筷子一夹便颤巍巍地分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是一大盘红烧野兔肉,切成麻将大小的块,和干辣椒、花椒一同爆炒,红亮亮的一盘,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还有一大盆野鸡炖菌子,汤色金黄澄亮,菌子的鲜和野鸡的香融在一处,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此外还有炸酥肉丸子、糖醋鱼、凉拌木耳、蒜泥白肉、酸菜肚丝汤、炒时蔬等等。
      林石桥挨个给长辈们斟酒,七叔公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点点头:“这酒好,比去年的还醇些。哪儿买的?”
      “镇上酒铺打的青竹酿。”林石桥放下酒壶,笑着回道,“去年砚台成亲时用的就是这个,大田哥说这酒好喝,这回专门又去打了十斤。”
      “石田是个会喝酒的。”七叔公又抿了一口,把酒碗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果子狸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花白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嗯,这果子狸炖得烂,味儿也正。大仓打猎的本事是越发长进了,往后咱林家吃野味,都指望你了。”
      林石仓正端着碗吃肉,听见七叔公夸他,放下碗筷笑了笑:“七叔公可别夸,这东西也是碰运气,一年都遇不上一两只。近日也是碰巧了,正好要做席,就逮着两只。”
      赵婉君坐在旁边一桌,和何丽丽、卫圆儿还有几个本家嫂子挨着。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果子狸,小心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转头对何丽丽低声道:“二嫂,这个果子狸,真好吃。我从前在县里都没吃过。”
      他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嫂子、哥郎都听见了。
      卫圆儿是个爽利性子,听见这话便笑了,拿筷子指了指那盘果子狸:“别说弟郎没吃过,我们这些人也是沾了石仓的光,才吃上这一回。”
      这东西确实稀罕得很,一般猎户一年也打不着几只,林石仓偶尔猎到了,要么卖去酒楼餐馆,要么留着自家吃,平时哪里舍得拿出来送入,故而族里也没几个人吃过。
      另一个本家嫂子也接口道:“可不是。我嫁到咱们村七八年了,也没吃过这个。今儿这顿,也算是长见识了。”
      赵婉君听着,又看了看那盘快要见底的果子狸,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可惜笑笑回家去了。他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帮了那么多忙,却没能吃上这顿饭。”
      马春花正给身旁的林景义夹菜,听见赵婉君提起马笑,便笑了:“这有什么可惜的,他以后可是要嫁到咱们村来的,往后有的是机会吃。等他嫁过来,让石仓专门打一只回来,专程给他接风。”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又大,桌上几个嫂子都笑了。
      何丽丽夹了块红烧兔肉放进碗里,笑着接话道:“可不是,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等笑笑嫁过来,咱们随时都能串门,还怕吃不上这一口?”
      说起马笑的亲事,这里头还有一段故事。
      马笑在姑婆家住了小半年,勤快本分,虽不爱说话,但见人也不胆怯,村里不少人家都看在眼里。马春花和马宁芳私下替他留意了好几户人家,最后看上了大刘家三兄弟里的刘二壮。那小伙子老实本分,干起活来从不惜力气,性格也稳重,都说是个过日子的好后生。
      本来俩人合计了好几回,都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谁知一打听,刘二壮那边已经有相看的人家了,正有些惋惜,刘大壮却特意请了媒人来给刘小壮说和。那媒人把刘小壮夸了又夸,说小伙子虽年纪小些,但嘴甜勤快,性子活泼开朗,正好配马笑这个安静的性子。
      马宁芳和马春花听了,暗中咂摸了好几日,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还是林石桥听了她们念叨,说了句:“若两口子都是闷嘴的葫芦,以后不是对坐无言?刘小壮那个活泼性子,配笑笑这个不爱说话的,岂不正好。一个爱说,一个爱听,过日子才有滋味。”
      马春花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一想,倒也是这个理。马笑因着亲爹的事被退了亲,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在人前总有些放不开。刘小壮是个爱说爱笑的,正好能把这块石头慢慢焐热了。于是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两家火速换了庚帖,过了大礼,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
      赵婉君听了何丽丽和马春花的话,也笑了,便不再替马笑惋惜。他夹起盘中最后一块果子狸,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嚼。那肉被大料卤透了,带着一种独特的野味香气,绵软又有嚼劲,皮上的胶质在舌尖化开,糯糯的,香香的。
      宴席上大家说说笑笑,话题渐渐便转到了别处。
      这几日村里各家都收到了县里下来的税单,单子上额外多了一笔“加派饷银”,数目倒不算大,每亩地多征不过几文钱,可庄户人家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凭空多出一笔,谁心里能舒坦?
      林大树说起这事便叹气:“去年才加了杂派,今年又加饷银。名头变来变去,说到底都是从咱庄稼人兜里往外掏钱。”
      “可不是。”林石田在一旁剥着花生,也接了话,“我前儿去镇上,听人说北边在打仗,朝廷才加了饷银。咱这地方离北边山高水远,仗打不到咱们头上,可这饷银,倒是一文不少地摊下来了。”
      林石仓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去年我师叔就说朝廷多征了翎毛和皮张,还不准用银钱抵扣。”他放下酒碗,把去年的事简要说了几句,“他当时就说,估计是要打仗了。如今果然应了他的话。”
      “汪猎户倒是个明白人。”林大树叹了口气,“打仗的事,咱老百姓管不了。只是这税一年比一年重,日子得算计着过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没有持续太久,便被岔开了话题。众人说说笑笑,酒碗碰撞,磕出清脆的声响,在秋日午后的院子里飘出去老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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