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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满月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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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满月酒
九月二十八,安灵儿出月子的日子。
在靖安府一带,新生儿的满月酒是极隆重的礼数,娘家人要提前几日就开始预备“送祝米”。这“祝米”二字,取的便是祝福小儿有米有粮、衣食不愁的吉兆。
二十八日一大早,安家人就到了。
打头的是安灵儿她娘,一个四十出头、身量富态的妇人,穿了身簇新的靛蓝棉布比甲,头上簪了根银簪子,精神得很。她身后跟着安灵儿她爹,是个四十出头的白脸汉子,身板硬朗,穿着青布短褐,手里提着两只绑了脚的活鸡。安灵儿的大哥挑着扁担跟在后头,扁担压得弯弯的,一头挑着整担的新米,另一头挑着竹编的礼盒担子。安灵儿的大嫂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马春花早等在门口,见人来便迎上去,笑道:“亲家公、亲家母,一路辛苦!快请进来坐。”
安母笑着应了,一边跨门槛一边拿眼往屋里瞧:“灵儿呢?身子可好?奶水可够?”
那边林石田引了亲家公去了汉子们那边,马春花则引着亲家母往东厢房走:“好着呢,在屋里歇着。孩子也乖,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哭闹,是个好带的。”
安灵儿正靠在床上,怀里抱着襁褓。她穿了件半旧的丁香色棉布褙子,头发用布巾松松地绾着,脸上气色倒好,白里透红,比怀孕前还丰腴了些。
马春花把安母两人让到床边,笑道:“亲家母,我外面还有事,就不招呼你了,正好你们娘几个说说私房话。”说着便转身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待屋里只剩了自己亲娘和嫂子,安灵儿眼眶倏地红了:“娘。”
安母几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眼圈也红了,嘴上却嗔道:“好好的哭什么,月子里哭可要伤眼睛的。”
安灵儿抹了抹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想娘了。”
安母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又转头吩咐跟进来的大儿媳:“把东西拿出来,让灵儿看看。”
她大嫂解了包袱皮,将东西一样样摆开,从里到外好几套细棉布的小衣裳,都是给孩子的东西。贴身的肚兜、小褂、小裤、小袜,还有两顶软底的小帽子,针脚细密匀净,一看就是安母亲手缝的。另有小褥子一条,小被子一床,都是新棉花絮的,蓬蓬松松,摸上去又软又暖和。又有她大嫂做的虎头鞋两双,虎头帽一顶,那虎头绣得威风凛凛,眼睛是黑丝线盘的,胡须是黄丝线捻的,脑门上的“王”字也是活灵活现的。
安母抖开一双虎头鞋,在安灵儿眼前晃了晃:“这是你大嫂绣的,绣了好几个晚上。”
她大嫂在一旁玩笑道:“要不是娘天天催我,催得我连饭都吃不安生,我才不熬夜呢!”
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压在包袱底的是一把小小的银质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是一朵莲花。链子是细细的银丝绞成的,接头处缀着几颗小小的银铃,轻轻一晃便叮铃作响。
“这是你爹专门去镇上银楼打的。”安母把长命锁小心地放在襁褓旁边,“说咱家头一个外孙郎,不能寒碜了。”
安灵儿摸了摸那把长命锁,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心里的热意却一层一层往上涌。安家是做小买卖的,前年她嫁进林家时,家里的买卖正周转不开,给她的陪嫁也不过是些寻常家什。如今生了孩子,爹娘反倒大方起来,她知道这是给她撑场面来了。
她低声道:“让爹破费了。”
“破费什么,你好好养着身子最要紧。”安母捏了捏她的手,女儿出嫁那会儿家里正难,她也晓得亏待了她,今年家境好起来了,自然要给女儿都补上。
东厢房里娘家人说着私房话,灶房里早忙得脚打脑后跟。王真儿、何丽丽、赵婉君和马笑,还有来帮忙的几个本家妯娌,把今日宴席要用的菜肉米面都预备了出来。两口大灶同时烧着,一口锅里炖着鸡汤,另一口锅里蒸着粉蒸肉。灶台上码着洗好的青菜,案板下堆着时鲜瓜菜。安家送来的那担新米,当即就被郑小慧舀了几瓢下锅,米粒晶莹,煮出来的饭又香又软,是上好的晚稻。
巳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除了林家本家各房的人,马家的几房人、还有郑家的、王家的亲戚都来了人。
除了亲戚,村里和林家相熟的几户邻居也来贺喜。杨豆腐和他夫郎孙阿么提了一篮子新压的豆腐,刘大壮的媳妇李娘子抱着自家半岁的娃娃,笑眯眯地进了门。
林石砚被安排了做知客司,正在记礼薄。一个十三四岁、长得魁梧壮硕的小汉子走上前,也不说话,默默地将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一共九十九文,用红绳拴得齐齐整整的。
林石砚顺着那串钱抬起头,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汉子一触到林石砚的目光,便微微偏开了脸,垂着眼皮,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石......石砚叔,随礼。”
林石砚语气平淡地唱了礼:“刘大力,随礼九十九文。”
还没动笔记下,那人又赶忙补了一句:“石砚叔,我取了大名了,叫刘衡,门衡的衡。”
林石砚这才重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依言又唱了一遍,提笔记下。
刘衡却没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手指在纸包边上捏了捏,低声道:“石砚叔,这是给小狼的松子杏仁糖,劳烦你给他。”
林石砚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正蹲在地上跟一群孩子玩得起劲的林念念:“他就在那边,你自去给他就是了。”
“不......不了。”刘衡摆了摆手,嘴唇嚅动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躲什么。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一个本家的堂弟正好从门外进来,看见他便喊了一声“大力哥”。这一声嗓门不小,院子里那群孩子顿时齐刷刷地望过来。
刘衡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朝林念念那边看去,见那小人儿也正抬头望着他,歪着脑袋,杏眼里带着些疑惑。
“小狼。”刘衡轻声喊了一句。
林念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了过来:“大力哥,你这会儿要走么?不吃席了?”
“不、不了,我还有事。”刘衡把手背到身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给你带了松子糖,在你小叔那儿,你记得去拿。”说完也不等林念念回话,转身便走,魁梧的背影在院门口一闪,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
林石仓隔着院子也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刘衡离去的背影上,脸上冷了下来,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脸转向别处,不再看了。
不多时,择定的吉时到了。香案在堂屋里摆开,正中供着祖宗牌位,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烛燃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腾。案前放了一盆新熬的艾叶菖蒲水,热气氤氲,满室都是草药的清香。
马春花从安灵儿怀里接过孙儿,小心地托着他的头颈。小人儿睡得正香,被抱离母亲后不满地皱了皱脸,嘴巴瘪了瘪,又舒展开了。
马春花解开襁褓,将孩子轻轻放进温热的艾叶菖蒲水中。王真儿在一旁帮忙托着孩子的后背,马春花撩起水来,小心地洗着孩子的头顶和四肢。那小人儿起初一惊,挥了挥小手,随即安静下来,眯着眼睛,似乎颇受用。
洗完了,何丽丽赶紧拿干棉布把孩子裹起来,抱到郑小慧跟前。
执刀的正是做了曾祖母的郑小慧,只见她净了手,从香案上拿起新磨的剃刀,凑近襁褓,一手轻轻按住孩子的头顶,一手执刀,从额前往后剃。那胎发又细又软,剃刀过处露出白嫩的头皮。
小人儿大概觉得头上凉飕飕的,扭了扭,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郑小慧不慌不忙,一边剃一边念道:“剃去胎发,去秽迎新。无病无灾,岁岁平安。”剃到后脑勺时,她特意留了一小撮,这是川东一带的“百岁毛”,寓意孩子长寿。
剃完头,郑小慧将那一团柔软的胎发收拢在红布上,又取了一撮从林石仓家大黄身上剪下来的狗毛,合在一处,细细揉成小团,用红布裹好、红线扎紧,做成一个护身符,递到安灵儿手中:“挂在他床头上,往后孩子睡觉就不容易惊醒了。”
安灵儿双手接过,低声道了谢。
接下来是“滚红蛋”。林大树作为祖爷爷,从竹匾里挑了颗最大最红的熟鸡蛋,在襁褓里轻轻滚动,从头顶滚到额头,再从额头滚到手心。
郑小慧在旁念着吉利话:“滚滚头,万事不用愁!滚滚手,金银财宝跟着走!滚滚脚,走遍天下步步高!”红蛋滑过那双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又在脚丫处轻轻碰了碰,小人儿似乎觉得痒,小脚丫动了动,脚趾蜷起来又舒开。
滚完红蛋,郑小慧抱起孩子,先去了灶前“转蓬”,让新生儿认认家门,往后才不怕生。只见她在灶前站了站,念叨:“灶王爷保佑,有米有粮。”
接着,郑小慧又抱着孩子出了院门,往村中公井走去。一群人跟在她身后,听她在井边念叨:“水井娘娘保佑,洗去灾殃。”小人儿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的蓝天。
转蓬回来,便是拜祖与取乳名。
林景在香案前点了三炷香,才从郑小慧手中接过儿子,跪在祖宗牌位前,神情庄重:“列祖列宗在上,林氏子孙景平,今携新生小儿郎禀告:家门添丁,血脉有续。愿祖宗庇佑,孩子平安长大,无病无灾。”他抱着孩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身后的安灵儿也跟着跪下磕了头。
拜完祖,林景平起身,将孩子抱到林大树面前:“请阿爷赐个乳名。”
林大树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藏青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胡须也修剪得齐整。他接过曾孙郎,低头端详了片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深深的、满是皱纹的笑。
“这孩子生在秋日,正是桂花开满院的时候。”他捋了捋胡须,“乳名就叫‘桂哥儿’罢。好记,又喜气。”
“桂哥儿,桂哥儿......”林景平默念了两遍,笑着点头,“好,就叫桂哥儿。”
安灵儿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孩子脸上,轻声唤了一句:“桂哥儿。”那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柳絮,小人儿不知是听见了还是碰巧,竟“咿”地发出一声细细的呢喃,像是在回应母亲。
名字既定,便是开宴的时辰了。
林大树家的院子里早已摆开了七八张方桌,条凳擦得干干净净。灶房里两口大锅轮番上阵,热菜一道道往上端。粉蒸肉、红烧鸡、炖猪脚、腊味拼盘、凉拌木耳、炸酥肉、蒸南瓜,接连摆满了桌面。每张桌上还放了一大碗红鸡蛋,任由客人自取。
林大树端着酒碗,在主桌上站起身,对满院宾客拱手道:“今日我曾孙满月,承蒙各位亲朋赏光。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大家吃好喝好,莫要客气。”说完仰头先干了一碗。
众人纷纷起身回敬,一时间院子里杯盏交错,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灶房里端出了最后一道主食——长寿面。细白的挂面上卧着荷包蛋和几片青菜,汤色清亮,取“长寿绵延”的吉利。
这面一上,席面便近尾声了。
客人们纷纷举箸,吃罢了面,才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