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75、第 75 章 除夕

　　第075章：除夕
　　腊月三十，天刚亮，马宁芳和何丽丽就在灶房里忙开了。香肠和各种咸肉、腊味都下了锅，满院子飘着肉香味。
　　灶台上的大锅都煮着东西，林石仓便从灶房一角提了个风炉出来，摆在房檐下。架上铫子，倒了两碗水，又抓了一把面粉搅进去，不多时，一碗浆糊便熬成了。
　　他朝堂屋里喊了一声：“砚台，春联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林石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堂屋的桌上，红纸铺了一桌。林石砚站在桌前，手里提着笔，正写最后一副。他的字清隽端正，横平竖直，骨力尽显，墨色浓黑，映着丹红的纸面，格外精神。
　　林景行和林念念一左一右地趴在桌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林景行认到一半卡住了，转头看向林念念。
　　林念念看了也摇头：“我也不认得。”
　　林石砚笑了笑，指着那几个字念给他们听：“一年四季春常在，万紫千红花永开。”
　　他放下笔，把写好的春联一副副晾开。大门的、堂屋的、灶房的，连牛棚的都写了。
　　“牛肥马壮家兴旺，岁稔年丰谷满仓”，林石桥拿起一副，笑了一声，“这牛比人还体面。”
　　“那可不。”林石仓刚走进堂屋，就听见这一句，“一年到头耕田拉车，过年了还不给它贴副对子？”
　　林石桥嘿嘿笑了两声，把牛棚那副春联小心地放回桌上。
　　林石砚又写了几个“福”字，方方正正的红纸，中间一个大字，四角描着花纹，摆在桌上晾着。
　　待春联全部晾干，林石仓搬出梯子，架在大门边，林石桥和林石砚在下面扶着，仰着头指挥。
　　“左边点，往左。”
　　“过了过了，往右回一点。”
　　“歪了歪了，上头高了下头低了。”
　　林石仓站在梯子上，拿着刷好浆糊的春联，被两个弟弟指挥得手忙脚乱。他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到底往哪边？”
　　林石桥缩了缩脖子，林石砚忍着笑，退后两步看了看，道：“大哥，上头往左挪一指宽。”
　　林石仓照做了，林石砚又看了看，点头：“行了，正了。”
　　林石仓这才把春联贴上去，拿手从上到下慢慢抚平。红纸贴在青砖门框上，墨色鲜亮，映着冬日的晨光，格外喜气。
　　贴完大门贴堂屋，贴完堂屋贴灶房。待最后牛棚处，林石桥抢着去贴的春联：“我来，我来。”只见他拿刷子蘸了浆糊往木桩上一抹，春联往上一拍，也不管正不正，粘上了就算完事。
　　“你这贴的什么？”林石仓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道，“歪到南山上去了。”
　　“牛又不识字，歪点怕什么。”林石桥理直气壮。
　　林石仓懒得理他，转身去贴“福”字。
　　林石桥也拿了张“福”字，抱着林景行让他贴灶房门口的。林景行手里攥着那张红纸，被举得高高的，手一歪，贴得斜了。他也不管，拍着手喊：“贴好了！贴好了！”
　　这边林石仓贴好了大门的，转身正要伸手去抱林念念，林念念却对林石砚伸出了手：“小叔抱。”
　　林石砚笑着把他抱起来，林念念双手握着那张“福”字，认认真真地往堂屋门上比划。林石砚托着他，由着他贴，贴完了还帮他按了按边角。
　　“自从你小叔回来，爹就不亲了，是不是。”林石仓站在一旁，轻轻地拧了拧林念念脸颊上的肉，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
　　林念念躲了一下，没躲开，双手握住林石仓的手，仰着脸笑嘻嘻地说：“爹最好了。”
　　“你爹最好了，那你要我抱你？”林石砚抓着他腋下，把他提在身前，故作不悦地问。
　　林念念被悬在半空，一点也不慌，低头看着林石砚的脸，认真道：“小叔好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哈哈哈！”林石桥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怀里的林景行颠下去，“砚台也就只有这张脸得小狼的心！”
　　林石砚又好气又好笑，把林念念放下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倒是实诚。”
　　林念念捂着额头，嘿嘿笑，一点不觉得说错了什么。
　　马宁芳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屋子的热闹，也笑了：“好了好了，贴完了就进屋烤火去，堆在门外也不嫌冷得慌。”
　　不一会儿，去李大力家买鱼的何丽丽回来了。
　　“娘，你看这鱼咋样？”她把鱼举起来给马宁芳看。
　　马宁芳看了一眼：“够了，还有其它菜呢！”接着又喊林石仓，“大仓，把鱼杀了去。”
　　忙忙碌碌一上午，午饭后，一家人歇了晌。
　　到了申时，马宁芳开始张罗迎灶神。灶台上方的墙面擦得干干净净，她将新请的灶王爷像贴上去，像上画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儿，旁边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供桌摆在灶台前，上面铺了张干净的红纸。供品一样样摆上：灶糖一碟，清水一碗，草料一小把，还有糍粑两块、红枣几颗。自家做的桕油烛也点上了，火苗稳稳向上，青烟在灶房里飘散。
　　林石仓净了手，站到供桌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低声祝祷：“家里都打扫干净了，供品也备好了，您老人家请上座。保佑咱家来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他拜完退下，林石桥、林石砚、马宁芳、何丽丽依次上前，各拜了三拜。然后是林景行和林念念，两个小人儿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拜了拜。就连林宝丫，也被何丽丽抱着拜了拜。
　　林念念磕完头，还抬头对着灶王爷像说了一句：“灶王爷，糖可甜了，你多吃点。”
　　马宁芳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天色开始暗下来，林家堂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八仙桌擦得锃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何丽丽把菜一样样端上来：红烧鱼、红烧肉、炖鸡、炸丸子、炸酥肉、蒜苗炒腊肉，还有切好的年糕和好几碟子切好的野味咸肉。
　　马宁芳先斟了四盅酒，搁了四副碗筷在桌上。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对着空椅子轻声说了句：“爹、娘、二树、秀娘，过年了，都回家吃顿团圆饭。”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等那三炷香燃了一截，马宁芳才招呼众人坐下：“好了，都坐吧，吃饭。”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马宁芳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林念念碗里：“吃吧，年年有余。”
　　林念念夹起那块鱼肉咬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阿婆，好吃。”
　　林石桥也夹了块鱼肚肉，放进何丽丽碗里：“你爱吃的。”说完也没看她，又给林景行夹了一筷子肉。
　　何丽丽脸微微红了，没说话，低头吃了。
　　林石仓则夹了块年糕，裹了不少糖，搁在林石砚碗里：“多吃点。”
　　林石砚愣了一下，抬起头，见林石仓已经移开了目光，他勾了勾嘴角，低头咬住年糕，糯米和红糖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马宁芳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前几年过年，桌上能有五六个肉菜就不错了，哪像如今这七碟八碗的，几乎全是荤菜，桌上险些放不下。
　　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米酒，酒液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年夜饭吃过，马宁芳从怀里掏出几个红纸包：“来，小狼、景行、宝丫，发压岁钱了。”
　　红纸包是用红纸裁成小块，里头包着几枚铜钱，用红绳扎住口，鼓鼓囊囊的。林念念接过来，捏了捏，听见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阿婆。”
　　林景行也接过来，学着林念念的样子说了句“谢谢阿婆”，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红纸，数了数里头的铜钱，又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
　　林宝丫还小，不懂得压岁钱是什么，只拿在手里摇了摇，听了个响。
　　林石仓也从怀里掏出几个红纸包，递给三个孩子：“来，又长大一岁，明年要平平安安。”
　　林石桥和何丽丽也各自掏了压岁钱出来。林石砚最后一个，他把红纸包递到林念念手里时，低声道：“小狼，新年吉乐。”
　　林念念接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该说什么？”马宁芳提醒他。
　　林念念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每个人行了个礼：“谢谢阿婆，谢谢爹，谢谢二叔，谢谢二婶，谢谢小叔。新年好，万事如意！”
　　林景行也跟着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说了一遍，只是说到“万事如意”时，舌头打了结，说成了“万事如一”，逗得大家都笑了。
　　饭后，何丽丽收拾碗筷，马宁芳去灶房包酥麻汤圆。馅料是酥麻、芝麻和红糖调的，搓成圆球，裹上糯米面，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摆在案板上。
　　是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守岁。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林石桥讲他小时候放炮仗烧了新衣裳，被林二树追着打了半个村子；林石砚讲客栈伙计们凑钱过年，喝醉了睡在桌上；马宁芳讲她外婆做的糍粑，蘸黄豆粉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林念念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靠在林石仓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越来越匀。林景行也歪在何丽丽身边，迷糊了过去。至于林宝丫，早已睡得四脚朝天了。
　　更漏滴到快子时正时，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炮仗响，紧接着，村中各处都炸开了。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一锅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炮仗声惊醒了睡着的孩子们，林石仓也把家里的鞭炮拿出来挂在了院里的枣树枝上。林石桥则拿了火折子凑上去，引线“嗤”地冒出火星。
　　“噼里啪啦——”
　　红纸屑四处飞溅，硝烟味弥漫开来。林念念和林景行被马宁芳拉着，站在堂屋里捂着耳朵看得仔细。
　　炮仗放完，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马宁芳拿扫帚拢到院门口，说要留到初五，这叫“聚财”。
　　灶房里的汤圆也已下了锅，白胖的圆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上来，一个个圆润润的，透着馅料的暗色。
　　“吃汤圆了。”何丽丽端着碗出来，一人一碗，每碗不过三五个。
　　林念念咬了一口，滚烫的馅料流出来，甜丝丝的，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呼呼地吹着气咽下去。
　　窗外，鞭炮声还在零零落落地响，从村头传到村尾，从旧年传到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