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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生与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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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生与祭
腊月二十四,小年。
天还没亮,林石仓就醒了。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床帐,脑子里空荡荡的。许久,才转头看向睡在一侧的林念念。那孩子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呼吸又轻又匀。这孩子睡相好,一晚上都不怎么翻身,安安静静的。
像她......
他轻轻起身,披上衣裳,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灶房里,马宁芳已经在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见大儿子进来,她轻声问道:“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石仓在灶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马宁芳看了他一眼,拿了脸盆给他舀了热水:“洗把脸,醒醒神。”今天这日子,她知道儿子心里不好受。年年如此,她早就习惯了。
待林石仓洗了脸,她才又问:“点心和祭品可备好了?”
“备好了。”林石仓道,“在堂屋里放着呢。”
马宁芳点点头,没再言语,一时间灶房里只听得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声。
“我去叫小狼起床。”林石仓站起身。
“让他多睡会儿吧!”马宁芳拉住他,“上坟虽得赶早,但这会儿天还没亮透呢!”
白茫茫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林石仓的脸,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天色渐渐亮了。
林石仓叫醒林念念,给他套上了那件鸦青色的梅花暗纹丝棉披风。披风领口的灰色狐狸毛包裹着林念念的小脸,衬得他格外地白皙。
“爹,今天穿这个去看阿娘么?”林念念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披风。
“嗯。”林石仓蹲下身,替他把领口的带子系好,“你阿娘喜欢梅花,今日穿这个去,让她欢喜欢喜。”
林念念点点头,又问:“那爹你也穿那个有梅花的衣裳给阿娘看。”
林石仓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穿,爹也穿。”
虽然家里人总说林念念除了一双杏眸,鼻子、嘴巴都像极了他太阿婆,可说来说去,十成里头倒有九成还是随了林家人的。这会儿和林石仓站在一处,一高一矮,一宽一窄,父子俩的轮廓像是照着画似的。
马宁芳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去吧。路上慢些,山里雾气重。”
林石仓应了一声,提着篮子,牵着林念念出了门。
山上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地罩在山坳里,远处的树影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纱。偶尔有鸟雀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一声,又没入雾中。
“爹!”林念念拽了拽林石仓的手,“阿娘晓得今天爹和小狼来看她吗?”
林石仓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自家双儿一眼:“晓得的。”
“那她能看见小狼的新衣裳吗?”
林石仓笑了:“能。”
林念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问了,只乖乖地跟着走。
到了坟前,林石仓放下篮子,蹲下身,将带来的祭品一样样摆出来。都是些秀娘生前爱吃的菜,只另有一碟子红豆糕,是林念念亲手挑的。
桕油烛的火苗稳稳的,几乎不冒烟;六柱香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散成淡淡的白雾。
林石仓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林念念也跟着跪下,学着他爹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磕头。小小的身子伏在冰冷的泥土上,额头触地时,能闻到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秀娘......”林石仓又放了几张纸钱进火堆,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山坡上却格外清晰,“我和小狼来看你了。”他顿了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披风,道:“你看,我和小狼今天都穿了新衣裳,是你喜欢的梅花样式。”
林念念在一旁听见林石仓说到新衣裳,放下纸钱,在坟前转了个圈,披风下摆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梅花:“阿娘,你看,小狼也穿的梅花衣裳!好看不好看?”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簌簌地响,像是已故之人的回答。
林石仓望着那件小小的披风在风里轻轻摆动,喉结微微滚动。他将儿郎拢到身边,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娘一定觉着好看。”
林念念顺着林石仓的力道重新跪下来,伸手把那碟红豆糕往坟前推了推:“阿娘,我给你带了我最爱吃的红豆糕,可甜了。阿娘你多吃点。”他想了想,又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红豆糕,放在坟头上,“这块最红的,给阿娘。”
林石仓看着儿郎纯真的动作,嘴角咧出一个难看地弧度。随后从篮子里取出一壶酒,倒在坟前的泥土里,酒液渗进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秀娘......”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似叹息般。
林念念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他从未见过阿娘的模样,却知道阿娘是因生自己才没了的。每回来上坟,爹都要这么静静跪上一阵。他记得,有一次他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爹就哭了。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的,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雾气里打着旋儿。
林石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又把林念念拉起来,替他掸了掸披风上的灰。
“走吧......”他说,“回家。”
林念念回头看了那座坟一眼,小声道:“阿娘,过年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风又吹过来,坟头的枯草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父子俩到家时,灶房里正热闹着。
“回来了?”马宁芳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擀面,“回来的正好。阿丽,水开了没?”
“开了开了。”正坐着烧火的何丽丽站起身,揭开锅盖,白气轰地一下涌出来。
面条下了锅,马宁芳一边拿长筷子搅动着,一边念叨着:“长寿面,一根到头,顺顺当当。”
林念念站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瞧,闻见了麦面的香气,清晨只垫了一口点心的肚子不争气得咕噜了一声。
何丽丽回头看见他,笑了:“小狼饿了吧?马上就好。”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端到了堂屋桌上。马宁芳把筷子递到林念念手里:“吃吧,趁热。”
林念念接过筷子,埋头吃起来。面条滑溜,荷包蛋嫩得流黄,他吃得额头冒汗,小脸通红。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
林念念刚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摊在椅子上,就见马宁芳从里屋抱出个包袱来。
“来,小狼,看看阿婆给你做了什么。”
打开包袱,里头是一件野兔毛的圆领对襟披风。整件披风是用野兔皮毛做成的,黄褐色与灰褐色的毛皮拼接得厚实紧密。外头罩了一层蜜合色棉布面子,将里头的皮毛护得严严实实,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翻出一圈黄白色的毛边来,用的还是野兔腹部最柔软的细毛,既暖和,又体面。
“这是......”林念念一下子来了精神,站起身瞪大了眼睛。
“阿婆去镇上找毛毛匠做的。”马宁芳抖开披风,往林念念肩上一披,低头替他系领口的带子,“你看,这毛毛衣裳可中意?”
披风不大,却刚好裹住林念念的肩背,下摆垂到膝盖下,蜜合色的棉布面子上没绣花样,素净得很,倒是那圈翻出来的兔毛边蓬松柔软,衬着林念念白净的小脸,格外好看。
“哇!”林念念欢喜得叫出声来,两只手摸着那柔软的毛边,眼睛亮晶晶的,“中意!阿婆真好!”他原地转了一圈,披风下摆随着动作轻轻飘起来,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林景行在一旁看得眼热,凑过来伸手想摸,被林念念一扭身躲开了。
“阿婆给我做的!”他护着披风,一脸得意。
“都是阿婆好,爹爹不好了?”林石仓站在一旁,斜着眼睛看向林念念,语气里故意带上几分委屈,“这兔子皮可还是我打回来的呢!”
林念念尚未说话,马宁芳先瞪了林石仓一眼:“怎的,你还要跟我吃这个醋不成?”
林石仓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了。
林念念鬼精鬼精的,一手牵着马宁芳,一手去抓住林石仓的手摇了摇,仰着小脸道:“爹爹也好,多谢爹爹打的兔子皮,小狼才有了毛毛衣裳。爹爹最好啦!”
林石仓还未来得及欢欣,就被马宁芳斜着看了一眼,转头对林念念道:“他打的野兔给你用是天经地义的。可这衣裳却是你阿婆我拿去给你做的,可算不得他给的生辰礼。你且问他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林念念闻言,立刻转过头,抬头望向林石仓,一双杏眼直直地望进他眼中,眼神里头满是期待。
林石仓被这目光看得在大冬天里都差点冒出一身虚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忙碌得很,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往年马宁芳都会提前好些日子提醒他,今年怎么忘了?
他避过林念念的眼神,看向马宁芳,眼神里带着几分求救。
马宁芳撇了撇嘴,摊开两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其实这几日家里都在说建新屋子的事情,她也是忙忘了。昨日还是何丽丽提了一嘴,她才紧赶着去镇上毛毛匠那里取了这披风回来,好险赶上了孙儿的生辰。
林石仓见马宁芳见死不救,又转头看向两个弟弟。林石桥正坐在火盆边剥花生,被他一看,立刻别开了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花生壳,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林石砚也端着茶杯,数着杯中的茶叶沉浮,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两个弟弟,真是一个比一个靠不住。林石仓在心里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上林念念那双还在巴巴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变成了疑惑,又变成了小小的失落。
他心口一软,蹲下身来,与儿子平视。粗糙的手掌覆上儿郎的头顶:“今年是爹不对。”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愧疚,“竟把小狼的生辰礼给忘了。”
瞧见林念念的杏眼因失望而耷拉下来,林石仓的心突然一揪:“这样,小狼有什么心愿?爹爹都依你。”
林念念的眼睛一亮:“真的?什么都行么?”
“真的。”
林念念眼珠子转了转,又咬了咬嘴唇才开口:“我想要爹你教我射箭。”
屋里众人都为他的这个心愿侧目。
马宁芳首先不赞成地皱了眉:“小双儿家家的,学什么射箭。等再过两年,送你去读书才是正经。”
林念念听了这话,小脸垮下来,低着头不吭声了。
林石仓看了母亲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儿郎,道:“娘,他要学就让他学嘛。”
“我觉着也好。”林石桥在一旁剥着花生,插嘴道,“小狼身子骨弱,往年冬日和开春都要病上一场。练练臂力,开开筋骨,说不得还健旺些。”
马宁芳想起林念念那三灾八难的身子,小时候三天两头发热咳嗽,瘦得像只猫崽。这几年虽养得好些了,可到底底子薄。若是射箭真能让他结实些......
她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地冲林石仓道:“那你仔细点看护,别伤着他。”
“晓得了。”林石仓应道,又低头摸了摸林念念的头。
林念念听见阿婆答应了,倏地抬头看向林石仓,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真的让我学么?”
“真的。”林石仓笑着点头,“等过了年,就教你。”
林念念脸上的笑容刚绽开,听见“等过了年”四个字,又垮了一点:“啊......还要等过年啊!”他嘟着嘴,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林石仓好气又好笑地弹了弹他的额头:“我那些弓,你拿得动么?不得给你做张新弓,还得劈些小巧得用的箭矢。哪能今天说学,明天就上手?”
听见“新弓”,林念念摸了摸被弹的额头,咧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欢喜地叫起来:“给我做一张新弓呀!爹爹真好!”
他扑上去一把搂住林石仓的脖子,小脸蹭在他颈窝里,像只撒娇的小狗。
林石仓被他撞得往后一仰,赶紧稳住身子,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嘴角却弯了起来。
“好了好了。”马宁芳在一旁笑道,“你爹的礼物是了了,别人的还没给呢!”
林念念松开林石仓,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何丽丽笑着捧出两身新内衫和两双新鞋,“婶子的手艺不如你灵儿嫂子,小狼你将就穿。”她把东西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林念念接过衣裳抱在怀里,小脸上全是认真:“婶婶做的可好了,谢谢婶婶。”
何丽丽被他这一夸,脸上绽开了笑。
“二叔也不会挑东西,卖花的说是新出的桃花样式。”林石桥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枝桃花样式的通草花。
林念念也不用手接,只偏过脑袋,让林石桥给他插在发髻上。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嫩黄色的花蕊甚是精致。
“好看。”何丽丽夸道,“难得你二叔没看走眼。”惹得林石桥嘿嘿憨笑了两声。
林石砚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盒,递过去:“小狼,三叔贺你生辰吉乐。”
林念念接过那个绘着几枝兰草的白釉瓷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香膏,细腻润泽,用指尖轻轻一沾,便化开了。
“这是......”他抬头看向林石砚。
“在县里铺子买的,擦脸的。”林石砚道,“冬日风硬,你皮子嫩,擦了不皴。”
“好香。”林念念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清雅,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林景行一直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个东西,扭来扭去的,早就等不及了。这会儿见大人都送完了,立刻蹦过来,把怀里的东西往林念念面前一递。
“阿哥,给你!”那是一个用各色彩羽做成的毽子。
“这是......你做的?”林念念接过毽子,翻来覆去地看。
“当然!”林景行挺起胸膛,一脸得意,“上回大伯从山上带回来的那几只野鸡,我挑了最好看的几根,让阿娘帮我缝的底座......”说到这儿,他也觉出好似自己并未出什么力,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不过......羽毛可是我插的!”
“好看!”林念念接过毽子,捧场道,“景行真厉害了。”
林景行被夸得脸都红了,咧着嘴笑,也露出一口豁牙。
“好了好了。”马宁芳笑着对林念念道,“小狼收了这么多礼,该说什么?”
“谢谢哦!”林念念放下手中的礼物,认认真真地学着他三叔日常的模样,朝每个人行了个礼,看得大家都笑了。
马宁芳看着他的笑脸,眼眶有些发热,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