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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访师公 ...

  •   第071章:访师公
      腊月二十,林石仓从县里回来时,村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他把牛车赶进院里,家里人都迎了出来。
      “回来了?事儿办妥了没?”
      林石仓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带着笑意:“妥了。”
      进了堂屋,他在火盆边坐下:“那刘书办说了,年前是不得空,需得等年后才来堪丈。”
      马宁芳问道:“既然这么着,那你们明日还去两棵树镇么?”
      “去啊!”林石仓回道,“也是日子该去师公家走人户了,正好顺路去把砖瓦的价钱谈妥。”按猎户行的规矩,每年过年,徒弟都得带着自己猎的猎物去师父家走动。一是敬谢师父传授本领,二是向师父展示自己一年的长进的意思。从前林二树在世时,年年如此;林二树走后,林石仓也接着去,从没断过。哪怕前几年日子过得紧巴,他也硬是挤出东西来,从不空着手去。
      马宁芳听他还是原定日程,就道:“那我明日和你们一起走,顺路去鱼家嘴看看你们外婆,也有些日子没去了。”
      “行。”林石仓又忽然想起一事,问马宁芳,“娘,我上回买的那天目茶,还剩多少?”
      马宁芳问道:“你要茶叶做甚?”
      “这不是去看师公么,给他也带些好茶尝尝。”
      马宁芳点点头,转身从墙边的连二橱里拿出个茶笼来:“喏,还剩这么些。”她把茶笼递给林石仓。
      林石仓接过,打开盖子往里瞧了瞧,又凑近闻了闻那清冽的茶香:“这里还有二两么?”说着皱了皱眉头。
      “称一称不就知道了。”马宁芳问道,“你要多少?”
      林石仓想了想:“明日带去一两去就成。剩下的留着,等下回刘书办来,还能拿来招待。”
      马宁芳点点头,又转身去拿了杆小秤来,把茶叶倒进秤盘里仔细称了称,待秤杆微微往下沉时,她眯着眼看了看星子:“刚好二两二钱。”说着,用木勺把茶叶拨了一两出来,小心地包好,用麻绳捆好,递给林石仓。剩下那一两二,她又重新装回茶笼,收进了橱柜里。
      转回身时,她想起林石仓上次下山带回的猎物都拖去县里卖了,不由问道:“大仓,明日去你师公那里,你带什么啊?这鲜货都卖了。”
      “带些腊肉、香肠吧!”他原是打算接了砚台回来,再上一次山的。结果这几日是一桩事连着一桩事,倒没了鲜货做礼信,只能带些腊味咸肉去了。
      “那你带上一条野猪腿,也让你师公看看你的长进。”
      林石仓笑了:“娘你不说,我也是要带的。这可是我第一次猎到野猪,自然要拿去给师公瞧瞧的。”
      马宁芳又问:“那老虎肉带不带?”她想着家里还有几块腌好的老虎肉,那可是稀罕物。
      “不带了,那东西显眼。”林石仓想了想,摇摇头,“如今师公家一大家子人呢!”
      “也是。”她想了想,叹了口气,“那明儿一早我就收拾,把那野猪腿和别的腌货装上。”王猎户如今可是连孙子媳妇都好几个的人了,一大家子住在一个房檐下,再亲的人也有龃龉。老虎肉确实显眼,若是传出去什么风声,倒霉的还是自家儿子。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林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林石仓套好牛车,将装着腊味的两个半大竹筐搬上去,又在车板上铺了两层稻草,垫了一层草席。
      何丽丽提着一壶热姜茶出来,挨个给要出门的人斟了一碗:“娘、大哥、砚台,都喝一碗,暖和暖和再走。”
      林石仓接过碗来,还未喝,一低头看见穿着出门见客大衣裳的林念念和林景行,有些意外:“娘,你要带着他俩去?”
      马宁芳正从堂屋里跨出门,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她给爹娘做的鞋袜:“这车上不是坐得下。”马宁芳把包袱也放上车,“让他们跟着去玩玩,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再说,冬至我去送衣裳,你们外婆还问他们呢!”说完,又转身从灶房拿了个篮子,装了一篮子鸡蛋出来。
      “哦!”林石仓点点头,把手里的姜汤先喂林念念喝了半碗,自己才将剩下的几口喝完。
      一切收拾妥当,正要出门,林石仓忽然想起一事,回头朝院子里招呼了一声:“雪球,走,跟上。”
      一条白影从院里窜出来,如今已半岁多的雪球比刚来时大了整整一圈,浑身雪白的毛发蓬松松的,倒真像个滚动的大雪团子。它尾巴摇得欢实,一纵身跳上了车板,挤在林念念和林景行中间。两个孩子被它挤得东倒西歪,却高兴得咯咯直笑。
      马宁芳看着那狗,有些纳闷:“你把它叫出来干啥?一会儿撵路,看你咋办。”
      林石仓牵着牛车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雪球,笑着道:“叫它出来就是要带走的。”
      “带它干啥?”
      “带去给师公看看,到底是什么狗。”他顿了顿,又道,“我看它牙口和爪子,觉着是猎犬的苗子,可到底没见过这种狗。师公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兴许认识。”
      马宁芳点点头,不再多问。
      林石仓扬起鞭子,黄牛迈开步子,牛车辘辘地驶出院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南,通往两棵树镇;另一条路拐向西南,通向鱼家嘴。
      马宁芳拍了拍车板:“就在这儿停吧。”
      林石仓勒住牛,回头道:“娘,我拐进去送你们吧,也就几步路的事。”
      “不用。”马宁芳已经站起身来,“你绕进去再出来,耽误工夫。我和小狼他们走进去就成。”说着就下了牛车,又拎起包袱和那一篮子鸡蛋。
      林景行和林念念也爬下车,两个小人儿站在路边,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念着:“爹爹、小叔,路上保重。”
      “伯伯、小叔,路上保重。”
      “行了,你们路上慢着些。”马宁芳冲林石仓和林石砚一摆手,带着两个孩子往村里走去。
      林石仓制住想要跟着林念念走的雪球,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娘,你下午别自己回去,等我们从两棵树镇回来接你们!”
      “好,晓得了。”马宁芳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只有林念念和林景行还在回头,使劲挥着小手。
      林石仓示意林石砚坐上车,重新扬起鞭子:“走吧,砚台。”
      两棵树镇比关阳镇热闹些,两条主街呈十字交叉,街两旁铺面林立。这会儿快晌午了,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吆喝卖东西的,熙熙攘攘。
      林石仓赶着牛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处青砖小院前停下来。
      林石仓跳下车,见院门虚掩着,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问话的声音。
      林石仓听出是王猎户儿子的声音,回了句:“师叔,是我,大仓!”
      脚步声由远及近,开门的却是王猎户。只见这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头发都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一双眼睛却还亮得很,透着精悍。
      “大仓?”王猎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林石砚,脸上露出笑意,“哟,砚台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师公好。”林石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好、好。”
      林石仓将牛车牵进门,王猎户的儿子也迎了出来:“大仓,稀客啊!”王猎户的儿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
      众人寒暄了两句,便一起将林石仓带来的东西往下搬。
      “这是砚台吧?”王猎户的儿子看见林石砚,笑眯眯地问,“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还是五六年前吧?你才这么高点......”他伸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林石砚笑着问好:“师叔好。”自然是跟着林石仓论的辈分。
      “好好好。”王猎户的儿子拍拍他的肩膀。
      说话间,王猎户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条白狗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狗哪儿来的?”
      雪球正站在院子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它浑身雪白,毛发蓬松,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透着机灵。听见有人说话,它转过头来,看了王猎户一眼,又继续打量起院落。
      王猎户几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将雪球捞进怀里。雪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四条腿使劲扑腾,嘴里“呜呜”叫着,想要挣脱。
      “别动别动,让我看看。”王猎户才不管它挣不挣,两只手在它身上摸来摸去,又掰开它的嘴看牙口,又捏它的爪子看骨骼。
      林石仓见师公这副见猎心喜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呵斥了一声:“雪球,不许动。”
      雪球听见主人的声音,委屈地“呜”了一声,果然不动了,只是转过脑袋,用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林石仓。
      王猎户见它如此听话,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提着雪球的腋下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雪球被悬在半空,四条腿蜷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师公,它劲儿大得很,仔细别让它伤着你。”林石仓有些担心。
      “呵!”王猎户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就凭它?这才多大......”他又把雪球举高了些,仔细看了看,“也就半岁左右的狗,还能伤着我?你师公我还没老呢!”
      他儿子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冲着林石仓和林石砚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跟个老顽童似的,不服老。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说完,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石仓和林石砚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两人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抬着竹筐往灶房走,可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王猎户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他的注意力全在雪球身上。他把雪球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又捏了捏它的脊背,最后点点头,把狗放下来。
      “好狗。”他斩钉截铁地说,“这应该是下司犬,咱们这一带少见,是打猎的好苗子。”说着,又转头问林石仓,“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石仓收起笑意,回转身正色道:“去年七月里在镇上吃饭,从馆子里带回来的。”
      王猎户点点头,又摸了摸雪球的脑袋:“那是你运气好。这狗长大了,能帮你不少忙。”雪球许是也觉出这老头没有恶意,没有再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
      王猎户的儿子这会儿已经把林石仓带来的东西都搬了下来,看着一地的东西咋舌道:“大仓,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王猎户听儿子这么说,也放下雪球走了过来。只见两个竹筐里装着好些腌货,有野猪腿、野猪舌、獐子肉和狗獾肉,还有好些野兔和野鸡,以及一大串香肠。另外,散落在外面的还有两坛子米酒和一个油纸包。
      “怎么带了这么多?”王猎户也惊了一惊。
      “今年年景好。”林石仓笑着回道,“只是前几日不得闲,师公别嫌弃我没带鲜货来就成。”
      “年景好就好啊!”王猎户对这些礼信倒是不大在意,只是见徒孙如此有心,心里十分欣慰。
      正值午饭时,王猎户的儿媳做了一大桌子菜。
      王猎户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这肉炖得烂。”又看向林石仓,“大仓,今年你家里咋样?”
      林石仓放下筷子,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说家里今年添了牛,开了荒,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又说山上的猎物还行,还和汪猎户徐猎户等人合围了头老熊;至于那老虎的事,却三缄其口,不曾言语。
      王猎户听着,不时点点头。
      后来,又说到要盖青砖瓦房的事,王猎户感慨起来:“当年我也想盖青砖房的。可奈何那会儿家里孩子多,还都是半大的年纪,别说是汉子了......”说着拿筷子一指坐在一旁的儿子,“就连双儿和姑娘都老能吃了。打的猎物,喂饱他们就不错了,哪里来的钱盖青砖房?”
      他儿子在一旁听了,笑着接话:“爹,你怎么又说我们能吃?我能吃还能这么瘦啊?”说着,他撩起袖子,露出一截虽不算粗壮,却也肌肉结实的胳膊。
      王猎户瞪了他一眼:“你这叫瘦?你如今这么大年纪了,还一顿吃三大碗饭。半夜里还时常叫你媳妇起来给你做宵夜,当我不知道?”
      他儿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只埋头扒饭。
      林石仓和林石砚听着这父子俩斗嘴,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的。
      在王猎户家吃过午饭,兄弟俩告辞出来。牛车沿着主街往镇子东头走,不多时便看见林景平说的那家窑口。门脸不大,门口堆着些烧好的青砖和小青瓦,上头盖着草帘子。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门口忙活,见有牛车停下,便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是要买砖瓦?”
      林石仓跳下车,拱了拱手:“掌柜的,听说你这儿烧的青砖实在,过来看看。”
      那汉子一听,脸上堆起笑:“里头请,里头请。”
      院子里摆着几排砖瓦,码得整整齐齐。林石仓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青砖,在手里掂了掂,又敲了敲,听那清脆的声响。林石砚也拿起一块,仔细端详着边角和成色,见果然如林景平所说,做工确属上乘。
      “掌柜的,这砖怎么卖?”林石仓问。
      那汉子道:“七钱银子一百匹。”
      林石仓皱了皱眉,放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贵了。”
      那汉子笑着拿起一匹砖来:“两位客官看看我这砖的成色,边角齐整,敲起来声音脆。七钱银子,在市面上算便宜的了。”
      林石砚这时接过话头:“掌柜的,我们可是打听过的,别处才卖五钱。”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道:“五钱?那不可能。客官说的这价钱,多半是些行货。”
      林石砚也不急,只慢慢道:“掌柜的,我们可不是修补陋屋,是盖新房子用的,少说也得几千匹。你给个实诚价。”
      那汉子听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沉吟片刻道:“你们要多少?”
      “先要个五六千匹。”林石仓道,“若是价钱合适,往后还有。”
      “六钱。”那汉子琢磨了一会儿,伸出六根手指,“不能再少了。”
      林石仓看了林石砚一眼,林石砚微微点了点头。
      “六钱就六钱。”林石仓道,“你这儿青瓦多少价?我也要的多。”
      “三钱百匹,我这可是卖价。”
      “滴水瓦呢?”
      “滴水瓦五文一匹。”
      林石仓心里算了算,又问:“你这儿可能烧涵管?就是茅房阴沟里用的那种。”
      “能烧。”那汉子笑道,“你找掌墨师傅画算好了尺寸,拿着尺寸来就成。不过这价钱......得看了尺寸再说。”
      “行。”林石仓点点头,记下了。
      又聊了几句,口头上订好了年后拉砖的细节,兄弟俩才告辞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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