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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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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夜话
当晚,关阳客栈的人字号客房里,油灯拨得亮堂。
四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今日所得的银钱和找林石砚借的戥子。十个十两的元宝码成一排,在灯火下泛着沉稳的银光,散碎银子聚拢成堆,映得人眼热。
汪猎户清了清嗓子,将桌上的银钱归拢,一边拨弄一边报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熊骨五十两,熊胆二十六两,熊掌四十两,熊皮六两,熊肉二十六两一钱。”
“一百四十八两一钱。”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在座的三人,又补了一句:“这是熊货的总账。”
汪阿五听到最后那个数字,嘴巴不由张开,愣愣地“哇”了一声。
汪猎户瞥了一眼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声来,只继续道:“城门那里花了二钱银子,得从总账里扣掉。净剩一百四十七两九钱。”他将银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至于食宿,明日回程再算,明儿一早还要吃早饭,这会儿先不分那个。”
林石仓这时却开口道:“师叔,那门税,算我一半吧。我那些药材也卖了不少钱,这城门钱,理当我多出一份。”
汪猎户略一思忖,点头:“也好,那你出一钱,我和老徐共出一钱。”说完,他从那堆碎银子里称出二钱银子,放进自己的钱袋里,算是补齐他先垫付的门税。
扣掉这二钱银子,可分的总额便是一百四十七两九钱整。
接下来便是按事先约定好的分成结算。
汪猎户用粗糙的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划拉着数字,嘴里念念有词:“三成,四十四两四钱三分,扣掉一钱,大仓就该四十四两三钱三分......老徐和我的,扣半钱银子,就该四十四两三钱八分......阿五的......”他算得慢,却极认真,每算一步,就抬头看看其他人,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
徐水新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老汪,你这账算得,比我家那口子还慢。”
汪猎户头也不抬:“慢工出细活,分钱的事,错一个子儿,往后心里存了疙瘩,咱们就别想再往来了。”
林石仓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最后数字落定:汪猎户和徐水新各得四十四两三钱八分;林石仓得四十四两三钱三分;汪阿五得十四两八钱一分。
银钱用戥子称好,当场交割。
汪阿五第一次挣到这么大笔钱,接过自己那份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将散碎银子一块块拢进钱袋,指头探进去摸了摸,又飞快地抽出来,攥紧袋口,仿佛怕它长翅膀飞了。钱袋捏在手心,鼓囊囊一小包,他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憋回去,只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汪猎户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难得没有笑骂,只把自个儿的银袋往他面前轻轻一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冷加件衣裳:“回头让你阿爹给你攒着,娶媳妇用。”
汪阿五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嗫嚅着说不出话,只把脑袋埋得更低。
徐水新“噗嗤”笑出声来,林石仓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屋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善意的笑声,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暖。
分好了账,林石仓拿着戥子回了林石砚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还亮着灯。林石砚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哥,回来了?”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账算完了?”
“嗯。”林石仓掩上门,将戥子和钱袋放在桌上。那钱袋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林石砚的目光落在那钱袋上,顿了顿,又移开。
林石仓没有立刻说话,只弯腰脱了鞋,在床边坐下。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弟弟也坐过来。
林石砚依言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哥哥要说什么,刚晚饭前,林石仓就问过他一句“读书”的事,当时含糊过去了,此番怕是躲不了。
屋里静了片刻。
油灯芯子偶尔“噼啪”一声,迸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砚台。”林石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石砚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上月我来跟你说的那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林石砚没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看着指腹因为拨算盘磨出的薄茧,看着指甲修剪得齐整的边沿。半晌,才低低开口:“哥......我......”话开了头,却又梗住。
林石仓没有催他,只是侧过身,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早已经凉透了,有些涩,他却像没尝出来似的,又喝了一口。
林石砚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还没想好?”林石仓放下茶碗,转过头来看着他。
“嗯。”林石砚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哥我不是......我是真没想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垂着,盯着自己膝头那一片洗得发白的布料。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眉眼的轮廓勾得柔和,却也将眼底那点犹疑照得清清楚楚。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林石仓伸手,按住弟弟的肩膀,将他微微扳过来,让那双总是低垂的凤眼不得不看向自己,“但是,砚台。哥还是希望你别有太多顾虑,只想着你自己想做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像怕惊着他,“别的,有哥。”
林石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林石仓松开按着他的手,回身从桌上拿过那只沉甸甸的钱袋。他解开系带,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床铺上,九个十两重的银元宝,还有一堆散碎银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他随手拨了拨那堆银子,捧起来一捧,放进林石砚手中。
“你看,你哥我能挣钱。”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这不,又是九十多两。”
他抬眼看着弟弟,那双瑞凤眼里没有炫耀,只有再寻常不过的笃定:“不说别的,就这点,够你读五年的书了吧?”
林石砚捧着那些银子,手微微发抖。
银子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压得他几乎要托不住。他低头看着那些元宝,看着上头錾刻的纹路和年号,许久没有吭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冬夜的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息。
半晌,林石砚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生柿子:“哥......我不是......”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石仓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连带着眉眼都温和下来。
林石砚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接了下去:“我不是不想读书。”他说出这几个字,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给自己开了一道口子,后面的也就不那么难了,“可是哥......我今年都十七了。丢下书本五年了,再捡起来,还捡得动么?那四书五经,我翻过多少遍?那些文章,我写过多少篇?从前在老师那儿读书的时候,我就不算顶聪明的。如今五年过去,只怕更不成了。”
他抬起头,看着兄长,眼眶有些发红,却拼命忍着:“若是读了,又考不上,那家里的银钱不就白花了?那可不是小数目,一年的束脩、纸墨、买书的钱,加起来......”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再说,我明年就要成亲了。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该养家糊口了。可我若去读书,不但没有进项,还得靠着家里养活。自己也就罢了,往后......往后婉君怎么办?将来有了孩子,又怎么办?难道......难道还要哥哥们给我养着夫郎和孩子不成?”他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力气,垂下头去,两只手松开那些银子,银子没了束缚,在床上打了个滚,挨着林石仓的大腿才停下了。
林石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覆在林石砚的手上。他的手虽粗糙,但温热、干燥,稳稳地压在林石砚冰凉的手背上。
“砚台。”他说,声音不高,却沉,“你方才说的那些,哥都晓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怕花家里的钱,怕读不好丢人,怕往后养不起家......这些,确实是许多读书人家真真切切的事。”他停了停,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可是砚台,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怕的这些,恰恰是家里最不怕的。”
林石砚的肩膀颤了一下。
“娘今年四十二了,她这辈子还能盼什么?”林石仓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不过盼着我们几个成家立业,看着林家往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活。可你知道,什么叫‘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么?”
他没有等弟弟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前些年家里什么光景,你也是知道的。除了自家亲戚,村里谁不给咱们脸色看?若你能读出来,哪怕只考个秀才,往后咱家也算有人能出面说话,村里、甚至县里,都别想有人能敢随意欺上门来。”
他松开手,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墙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你说怕读不好,考不上。可你连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考不上?十七岁,你觉得大了,可那些读书人,三十岁、四十岁中秀才的还少么?你老师,我岳丈,当年也是二十六了才中了秀才的。”
林石砚低着头,没有吭声,但肩膀的线条,似乎不那么紧绷了。
“至于银子......”林石仓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床上那堆银子,“你看,这些年你哥我狩猎和认药材的本事可长了不少,你且将心放回肚皮里,银钱家里有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难得的、属于兄长的调侃:“你若真觉得亏欠我,就好好读书,等你中了秀才,再说报答我,是不是?”
林石砚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眶还红着,眼底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方才那沉重的犹疑,也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似的窘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的颤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低低唤了一声:“哥......”那一声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林石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把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有些乱。
“行了。”他说,“我又不是立时就逼你明儿就回学堂。等过年,先去你老师那里考验考验,他说你能继续读,再说其他的。”
“嗯。”林石砚点点头。
窗外的夜更深了。
远远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又渐渐远去。
林石仓起身,将床上的银两归拢,重新装进钱袋里。
林石砚仍旧坐在床边,他望着兄长宽阔的背影,望着他弯腰收拾时脊背挺直的线条,望着他回头时,那双瑞凤眼里沉静的光。
“哥。”他忽然开口。
林石仓转过头:“嗯?”
林石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林石仓挑了挑眉,哼笑一声,道:“睡吧。”说着,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微光,隐约照出两张轮廓相似的侧脸。
过了许久,黑暗里传来林石砚极轻的声音:“哥......我想试试。”
林石仓没有回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