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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府城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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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府城行
次日寅末,天色尚是靛青,关阳客栈后院已有了响动。
林石仓四人套好牛车,将货物重新检查一遍,便趁着晨光未绽,驶上了通往府城的官道。初冬的清晨寒意渐浓,道旁枯草覆着一层白霜,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几人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瞬间飘散。
一路行了近两个时辰,待日头升高了些,远远地能望见靖安府城青色的城墙轮廓,汪猎户便勒住了牛车。
“就在这儿吧。”他跳下车辕,对徐水新使了个眼色。
徐水新会意,从车上挑出一个背篓背上,那里头是装着一对熊掌的。接着,他又从一个竹筐边掏出那个装着熊胆的小木匣,塞进肩上搭着的褡裢深处,仔细按了按。
汪猎户也将另一个装着熊掌的背篓递给儿子汪阿五:“背上,跟紧你徐叔。一切听他吩咐,莫要多言,也莫要东张西望。”
汪阿五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晓得了,爹。”
汪猎户又转向徐水新,压低声音:“老规矩,城西刘记茶汤摊子后头那条巷子碰头。”
徐水新一点头,不再多言,领着汪阿五转身,混入进城的人流中。两人都穿着半旧的棉袄,背着不起眼的竹篓,步履匆匆,与寻常赶路的乡下汉子并无二致。
林石仓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两人身影没入人群,才转头看向汪猎户:“师叔,这是......”
汪猎户重新坐上牛车前辕,示意林石仓跟上,一边抖开缰绳让牛慢行,一边低声解释:“府城门口查得严,门税收得也狠。咱们这牛车上十几个筐,太扎眼,必定被仔细翻检。万一被翻出框底的货,那可就得补齐门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上那些盖着药材和菜蔬的竹筐,“我把最金贵的熊胆和熊掌让他们先带进去。车上这些,即便被翻出来,要补的税也有限。”
林石仓面上点着头,心想着上次那两名差役只是粗粗的翻了翻竹筐就罢了手,怕是一半得益于那只麂子、一半得益于那几个不好翻检的大南瓜和大冬瓜。
果然,牛车刚驶近城门洞,就被两名挎着腰刀的差役拦下。
“站住!拉的什么货?”一个面皮微黑、留着短髭的差役上前,手中长枪的枪杆不客气地敲了敲最外侧的一个竹筐。
“回差爷的话,都是些山里采的草药和自家种的菜蔬,拉来府城换些银钱,好置办年货。”汪猎户陪着笑脸,利落地跳下车。
那差役瞥了他一眼,朝同伴一扬下巴,另一人便上前,开始动手翻检。他先是掀开一个竹筐上盖的干草,露出底下黄褐色的茯苓片和葛根块,扒拉了几下发现不甚贵重;又去翻旁边一筐,这次露出了品相甚好的天麻和黄精。
“哟,还有天麻?品相不错啊。”那差役拿起一个天麻,在手里掂了掂,斜眼瞅着汪猎户和林石仓,“采药的?看着倒像是猎户打扮。”
汪猎户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减,凑近半步,袖口一抖,一小角约莫一钱的碎银便滑入手心,他极快地塞进那差役手中,压低声音道:“一点心意,给差爷打壶酒驱驱寒。”
那差役手心一沉,指尖捻了捻银角子的分量,脸色稍霁,但没立刻收回手,反而看向旁边那个黑面短髭的同僚,下巴微抬。
黑面差役会意,抱着胳膊,目光在汪猎户和林石仓身上又扫了一遍,并不言语。
林石仓一时没转过弯,只见那黑面差役抱着胳膊纹丝不动,眼风却往同僚手心那角银子上一扫。他这才猛然醒过神:这是嫌一份不够,两头都要孝敬!
汪猎户面上笑容纹丝不变,心里却已将这二人祖上问候了个遍,手上不慌不忙,又从怀里摸出分量相当的一角银子,指腹在银角边缘捻了捻,才赔着笑递到那黑面差役面前:“差爷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黑面差役这才伸手接过,顺手揣进怀里,对同伴摆摆手:“行了,看着确是采药的山民,放行吧。”
先前那差役将手里的天麻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吧。”
“是是是,多谢差爷,多谢差爷!”汪猎户连声应着,忙不迭地赶起牛车,轱辘轱辘驶进了城门洞。
直到离开城门一段距离,林石仓才舒了口气,低声道:“师叔,他们这也......”后面“贪心”的话未说出口。
“雁过拔毛罢了。”汪猎户哼了一声,“这些守门的,月俸没几个,就指着这门税和‘茶钱’捞油水。幸亏那东西没被查出来,不然今日怕是不止破费这些。”
两人赶着车,按约定来到碰头的地方。
徐水新和汪阿五已等在刘记茶汤摊子后头的那条僻静小巷口,见他们来了,忙将背上的竹筐重新搬上牛车。
徐水新问:“城门那边,要了多少?”
“两钱银子。”汪猎户回道。
“还成。”徐水新点点头,显然对这个数目不甚在意。
汪阿五却有些咂舌:“两钱银子?”
林石仓也道:“是有些贵了,我前几月来府城,才给了三十文钱。就是县衙户房办事的典吏,也才收一钱银子的茶钱。”
徐水新闻言笑了:“这你就不懂了,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衙门里的老爷们,好歹还讲究个体面规矩。这些守门的军汉差役,拿捏着你进出城的关口,最是难打发。咱们靖安府城的门税历来就不便宜,前些年更甚。这几年换了现在的府尊老爷,吏治清明些,咱们的日子才算好过点。”因是夸赞现任知府,他声音也没刻意压低。
一行人说着话,朝着子城内的永安堂行去。
路上,汪猎户不忘教导儿子:“阿五,记着。咱们关阳镇出来的猎户,若采到好药材、猎到大货要出手,头一个就该来这永安堂。不仅价钱比别家公道,对咱们关阳镇附近来的老乡,也多有照应。”
汪阿五好奇:“爹,为啥?府城的大药铺,还特意关照咱们乡下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徐水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这永安堂,可是咱们关阳镇那位关阳侯府上的产业!东家是侯府,掌柜伙计多是侯府世仆或家乡招来的,自然对咱们这些老乡多几分看顾。”
“原来是这样。”汪阿五恍然大悟。
不多时,永安堂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那永安堂的李掌柜正站在门口送客,一转头就瞧见了四人,笑着迎了上来:“汪老哥!徐兄弟!哟,林小兄弟也来了?你们这是约好了一道的?”李掌柜眼光一扫,见林石仓也在其中,颇有些意外。
汪猎户笑着一指林石仓,道:“李兄,这是我师侄。”
林石仓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李掌柜,又叨扰了。”
“哪里的话,都是熟人。”李掌柜笑容更盛,看了眼他们那满载的牛车,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不多问,只道,“快,从侧门进来,院里宽敞。”说着便招呼伙计去开侧门。
牛车从侧门进了后院,李掌柜又吩咐伙计将通往前堂的中门也掩上,这才转身,搓着手笑问:“几位......这回是带了什么好货来?这般阵仗。”
汪猎户与他相熟多年,说话随意:“好东西自然有,就看李兄你给不给得上价了。”
“我还能少了你的银子不成!”李掌柜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就要去抬框子,“搬下来瞧瞧。”
林石仓等人赶忙上前,与李掌柜一起,将十几个竹筐逐一从牛车上抬下,在院中地上摆开。
李掌柜亲自上手,先从边上一个竹筐开始。他拨开上面一层作为遮掩的金钱草,露出底下垫着的厚厚稻草。扒开稻草,一对保存完好、皮毛犹存、爪钩尖锐的硕大熊掌赫然出现。
“豁!”李掌柜眼睛一亮,低呼出声,“好东西!几位真是好本事!”
汪猎户摆摆手:“李兄别急着夸,该给的价码可不能含糊。”
“汪老哥放心,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何时蒙过你?”李掌柜笑道,伸手示意,“熊胆呢?先验验那个。”
徐水新从褡裢里取出那只小木匣,双手递上。
李掌柜接过,揭开匣盖,一股特有的苦腥气扑鼻而来。匣中垫着油纸,上头卧着一枚色泽棕黄而油润的熊胆,胆体饱满,胆皮薄而透亮,隐约可见内里汁液流动。
他小心端起,对着天光端详片刻,又轻轻捏了捏胆身,指腹触到那份充盈而有弹性的质地,不由眉目舒展。
“好胆!”他赞道,“看这成色、个头,是上好的铜胆,这熊怕是有些岁数了。”
“不是好货,我们也不敢大老远拉到李兄你这儿来。”汪猎户道。
李掌柜没急着给价,只让伙计抬来大秤,将捆扎好的熊骨一一过秤,最后合计:五十一斤十两三钱重。
李掌柜拨着算盘,沉吟道:“汪老哥,这熊骨,我按九钱银子一斤收,如何?”
汪猎户摇头:“李兄,咱们爽快点。这些骨头,统共五十两银子,你全拿去。”
李掌柜略一思忖,点头:“成,也就是老哥你,换个人我可不开这个价。”他接着道,“那这熊胆,老哥总得让让价了吧?”
“这价可让不得。”汪猎户收起方才的随意,正了正神色,指节在那木匣边沿轻轻一叩,“李兄,咱们认识二十年,我老汪什么时候拿次货诓过你?这胆的成色、年头,你可比我清楚。”他侧身让出半步,手掌朝徐水新、林石仓一摊,“何况这熊不是我一人猎的,老徐和我师侄可都是豁出了命去的。今日既是我出面谈价,若是让自家兄弟吃了亏,往后哪还有脸面出门?这么着,熊胆、熊掌、熊骨,你都照实价给。那熊肉,待会儿我们送一刀上好的给你,你自己留着尝鲜,如何?”
李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成成成,还是那个老汪,刀架脖子上也不肯让一分。依你,全依你。那就这么定:熊骨五十两整;熊胆,我最高出到二十六两;这四只熊掌,前掌十二两一只,后掌八两一只。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一十六两。汪老哥看可行?”
汪猎户没答,反问:“熊皮你不要?虽有些破损,到底是张整皮,你自己不用,往京里送去也是份心意。”
李掌柜拎起那张熊皮看了看,上面有几处明显的咬伤和旧疤,尤其后腿处那块旧伤,影响了整体品相。他叹口气:“这皮子损伤多了些,卖不上高价。这样,给你六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汪猎户心知这熊皮损伤严重,李掌柜给的价钱也算公道,又看向徐水新和林石仓,见二人都微微颔首,便拍板道:“成,就按李兄说的。”
“爽快!”李掌柜笑道,随即吩咐伙计,“去取戥子和银两来。”又对汪猎户道,“老哥带来的这些药材,也一并让我瞧瞧?”
林石仓忙将那些药材重新归拢、分类。
汪猎户帮着介绍:“这是我师侄自家采挖炮制的,李兄也给掌掌眼,定个公道价。”
李掌柜逐一验看,只见黄连品相上乘,色泽金黄;天麻个头均匀,质地坚实,断面明亮;黄精肥大饱满,蒸晒得法;何首乌块大形整;其余当归、茯苓、葛根、金银花等也都收拾得干净整齐。他心中满意,脸上却不显,只道:“药材都不错,炮制得也用心。”接着便与汪猎户、林石仓一番议价。
最终,黄连一斤八两,按八两银子一斤算,得十二两整;天麻两斤十两,按四两六钱一斤算,得十二两又七分五厘;何首乌、黄精等也各有定价,总计作价五十一两七钱三分。
汪猎户做主给抹了零头,只要了五十一两七钱。
银货两讫,汪猎户将熊货所得的一百四十八两一钱交与徐水新收好,又将药材的五十一两七钱银子递到林石仓手上:“大仓,这是你自己的,收妥。”待林石仓接过,纳入怀中,便又叫上他,将方才倒出的萝卜、雪里蕻重新归置装筐。
此番是跟着师叔来的,林石仓自然听从长辈吩咐,没再像上回那样将菜蔬送人,想着待会儿去酒楼卖熊肉时一并出手就是。
临行前,汪猎户果然选了一大块熊后腿肉,利落地割下厚厚一刀足有七八斤的好肉,用稻草捆了,递给李掌柜:“李兄,拿着,回去炖了补补。”
李掌柜也不推辞,笑着接过:“那就多谢汪老哥了!下次有好货,记得还往我这儿送!”
出了永安堂,日头已近中天。
四人未做停留,又赶着牛车来到子城边上因杏花酒而颇有名气的杏花楼。
徐水新与这家酒楼的掌柜相熟,此番便由他上前交涉。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三钱银子一斤。
扣除送给李掌柜的那一刀,剩余熊肉过秤,共八十七斤一两。抹了零头,按八十七斤整算,付了二十六两一钱银子。
林石仓的菜蔬也以一钱银子的价全部卖给了杏花楼。
至此,所有货物脱手。
此时午时已过,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四人,随意找了家面馆吃了晌午饭。汪猎户和徐水新又去相熟的盐铺,各自买了几十斤盐。
装好盐袋,四人不再耽搁,趁着日头尚早,便赶车出城,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