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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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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途中
话说林石仓四人赶着牛车去府城卖货。
走出一段路,林石仓将赶车的鞭子递给徐猎户,自己下车活动了下有些僵冷的腿脚。
汪阿五从牛车另一边转过来,与林石仓并肩走着。目光落在林石仓身上那件直裰上,只见那沉香色沉静温和,在日光下透着股暖意,针脚又密又匀,一看便是用心缝制的。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羡慕:“大仓哥,你阿娘真疼你,出门还给你捎这么体面的新衣裳。这直裰......真精神,颜色也耐看。”
走在前头的汪猎户听见了,头也不回,声音顺着冷风飘过来:“眼馋了?等这回卖了钱,爹也给你扯几尺好布,让你阿爹给你也做一身。”
汪阿五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要直裰呢!穿这个,上山下套子啊?蹭两下就刮坏了,多可惜。爹你要真心疼我......”他眼睛一转,带上了点狡黠的笑意,“不如把你前几日打的那两张麂子皮给我。我阿爹说了,皮子快凑齐了,就等着给我拼一身麂皮袄裤呢!”
“想得美!”汪猎户笑骂一声,“说好了你自己猎的才算数,别惦记我的。”家里并非缺这两张皮子,不过是借此磨炼儿子的本事和心性。话锋一转,他又想起件事,侧过半边脸对林石仓道,“说到皮袄,大仓,师叔多句嘴,你别嫌啰嗦。那山上的寒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该置办一身皮衣裳就得置办。钱是赚不完的,身子骨可是自己的本钱。别仗着年轻火力壮,就硬扛着,等老了落下病根,后悔都来不及。”
林石仓快走两步,与车辕平行,诚恳道:“师叔说的哪里话,你关心我,我心里头热乎着呢!好叫师叔知道,我娘已经给我把皮衣裳做好了。你前儿送来的狗獾皮,她也一并拿去,说要给我做双皮靴子。”
“哦?做上了?”汪猎户语气欣慰,“衣裳做的什么皮子的?”
“狐狸皮。”林石仓答道,“还是去县里皮货铺买的现成皮子。”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水新闻言,惊讶地“哟”了一声:“狐狸皮?那可是金贵东西。”在他们这些老猎户看来,狐狸皮价高且难猎,都是直接卖了换钱,自家穿的多是更实惠耐用的老羊皮、麂子皮,好些的也不过是跑羔皮、走羔皮,或是花面狸的皮子。
“徐叔,不贵。”林石仓解释道,“买的是杂毛狐狸皮,毛色不那么齐整的。而且今年不知怎的,狐狸皮价钱掉得厉害,杂毛的比那花面狸还便宜些。”
徐水新一愣,浓眉挑起:“比花面狸还便宜?”
“嗬,你这老山客,一看就是有些日子没进城走动了。”汪猎户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了然,又夹杂着几分老江湖的洞悉,“今年这皮货行情,是透着点蹊跷......狐狸皮、银鼠皮这些金贵毛皮,价钱普普通通,甚至比往年还跌了些。可那羊皮,尤其是好的绵羊皮、山羊皮,价钱却往上蹿了不少。咱们这儿还算好的,听说北边一些地方,羊皮的价都快翻个跟头了。”
“是这么回事。”林石仓点头印证,“我娘上月去县里买皮子回来说,赤狐皮跟二毛皮都卖成一个价了。师叔,你见识广,可知这是为何?”汪阿五也竖起了耳朵,这事儿他没听汪猎户提起过,也正好奇着。
汪猎户步子慢了些许,靠近车辕,略略压低了声音:“根子恐怕还在前几日我跟你说过的那事上......今年官府征收皮张和翎毛,只要实物,不许折银。”
徐水新也是老江湖,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意思,面色微凝,试探着问:“老汪,你的意思是......莫不是上头......”他指了指北边,话没说完。
汪猎户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个晚辈,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狐狸皮、银鼠皮,金贵是金贵,可终究是锦上添花的物件,卖到各府城,无非是给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做斗篷、给得脸的体面人充行头。这生意,看的是年景和贵人们的兴致。”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凝重:“可羊皮不同,它价实、量大、挡风耐糙......那是军营里、边关上实实在在的需用。无论是兵士的袄子、靴筒,还是马鞍的垫衬,都离不了它。这价钱一动,味道可就全变了。”
林石仓心下一凛,已然明了。
边关、军营......
这些字眼离他们这些山野小民似乎很远,却又仿佛能通过这些最实际的物价变动,感受到那遥远地方传来的、无形的影响。
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后面的话却咽了回去。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无益,反而可能惹祸。
汪猎户和徐水新也默契地不再深谈。
一时间,只有牛蹄踏在官道上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的“辘辘”声,以及几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大家都埋头赶路,仿佛要将方才那片刻间无意窥见的、远在生计之外的巨大阴影,甩在身后。
冬日的日头跑得飞快,四人紧赶慢赶,那牛车终究沉重,等望见齐安县城那灰扑扑的城墙垛子时,天色早已褪尽暖色,转为一片沉郁的青灰,城楼上甚至已早早挑起了防风的气死风灯。
此时城门尚未关闭,稀稀落落的行人车马正来往进出。
此次有长辈在,不需要林石仓上前与守门差役交涉。且县城门税比之府城宽松不少,汪猎户上前交了入城的门税,那些差役只瞥了眼车上的竹筐,又看了看几人乡下人的打扮,并不上前翻看,挥了挥手便放行了。
进了城,街道两旁的铺面有些已上了门板,食肆、客栈却还敞着门,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快到关阳客栈所在的街口时,林石仓才打破沉默,问道:“师叔,咱们今晚在县里,住哪儿?”
“自然是关阳客栈。”这回是徐水新抢先答道,语气笃定。他甚至回过头,特意对林石仓强调,“大仓侄儿,你往后若是独自来县里办事、需要歇脚,听徐叔一句劝,宁可多花几个钱,也要住这关阳客栈。”
他这话说得郑重,汪猎户在一旁听了,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水新被他笑得有些莫名,梗着脖子问:“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可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
“笑你这实心眼的。”汪猎户摇头笑道,“你只管叫人住关阳客栈,却不知大仓他亲弟弟,就是这关阳客栈的账房先生么?”
“啊?”徐水新显然不知此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这......这我倒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林石仓也有些好奇:“徐叔,你为何如此推崇关阳客栈?这关阳客栈在县里,食宿价钱可算不上实惠的。”他之前一直以为只有那大商队,才会选关阳客栈歇脚。
汪猎户替徐水新答道:“你徐叔这是吃过亏,长了记性。”他简略说了说当年一桩旧事,原是徐水新年少时去府城卖货,途中在县城另一家便宜些的客栈投宿,结果一夜醒来,辛苦猎得的货物和身上的银钱不翼而飞。去找掌柜理论,反被奚落,说他既带贵重之物就不该贪便宜住下房,丢了东西与客栈无干。后来虽告到县衙,那客栈受了罚,掌柜挨了板子,但徐水新的损失却再也寻不回来。
“竟是这般缘故。”林石仓恍然,却也明了徐水新为何推崇关阳客栈了。出门在外,安全稳妥有时比省几个铜板要紧得多。
“其实关阳客栈价钱也并未贵出多少。”汪猎户补充道,“我去府城大多是跟你师叔一道,都是要的那人字号的单间。房间干净敞亮,那床也够大,一张床睡两三个人,挤一挤也能将就。”
林石仓心里盘算了一下,他们四人,若按师叔他们常例,赁一间人字号房,怕住不开。他正要开口说自己去跟弟弟挤一挤,就听汪猎户开了口:“这回咱们人多,一间房可住不开。等到了客栈,大仓你去寻你弟弟,跟他凑合一宿,也省得我们再赁一间房。”
林石仓立刻应下:“使得。”汪猎户这安排既周全又省钱。
不多时,关阳客栈那熟悉的招牌和门口明亮的灯笼已在眼前。
林石砚恰好从柜台后抬头,见到门口一行人中的兄长,脸上立刻绽出笑容,快步迎出......
一行人卸了货、安顿好牲口,又在前堂用了热汤饭,才各自回房洗漱安歇。
林石仓自然去了弟弟林石砚日常歇宿的后院小屋。
夜里两兄弟叙话,林石砚得知兄长和人共猎了熊,临睡前还兀自兴奋,毫无睡意。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灼灼发亮,一个劲儿地追问:“哥,那熊瞎子有多大?你们是怎么围上去的?狗咬住它的时候,它吼声是不是震得林子都颤?你那一箭,射在哪儿了......”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又快又急,在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恨不能钻进兄长的叙述里,亲眼去看、亲身去搏斗一般。这与上次听说“捡”到老虎时那种替兄长后怕又庆幸的单纯惊讶截然不同,此刻涌动的,是对力量、勇气与山林法则最直接、最炽热的向往。
林石仓在床上侧过身子,看着弟弟那副恨不得亲临现场的模样,心下有些好笑。又觉着此时的林石砚才有了小时候的调皮欢快劲儿,不似日常在外的那副温温润润的君子样。
“就这么着,那熊吃痛,越发狂躁,但后腿瘸着,跑不利索。师叔和徐叔经验老道,领着狗把它往先挖好的陷坑方向逼......最后是那草乌汁起了药效,才倒下了。”林石仓耐着性子,将几人如何分工、猎犬如何周旋、自己如何寻机放箭的情形,又细细说了一遍。
“真厉害......”林石砚在黑暗里喃喃道,似乎还在回味。半晌,他又轻声问:“哥,你怕不怕?”
林石仓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片刻的沉默中,仿佛又回到了那腥风扑面的林间。半晌才道:“当时顾不上怕的,心里只想着怎么放倒它,怎么让师叔他们和狗子们少受伤。”这是实话。生死一线间,恐惧像潮水,但更汹涌的责任与决断,会立刻筑起堤坝,把它死死压下去。
林石砚“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林石仓能感觉到他翻来覆去,显然还没睡着。
“快睡吧!”林石仓闭上眼,伸手隔着被子在他身上拍了拍,“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去府城。等哥回来,得了空,再跟你细说。”
“好......”林石砚终于老实躺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只是脑海里,那想象中的深山老林、巨熊咆哮、猎犬奔腾、利箭破空的景象,恐怕还要盘旋好一阵子,才能渐渐散去,让位于沉沉的睡意。
窗外,县城冬夜的街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过寒冷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