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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猎约 ...

  •   第055章:猎约
      秋意一层层往深处浸,转眼竟已入了冬月。晨起推窗,檐瓦上已敷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像是天地呵出的一口寒气,凝在了人间。田野里倒是还有些绿意,那是早前种下的冬麦抽了苗,此刻怯生生地探着些青尖,却也被这晨霜腌得蔫蔫的,失了精神。
      自县里给林石砚下聘回来,林石仓进山的次数更勤了些。只是每回背篓里装的多是些草药,大多是黄连、当归、天麻、葛根这些,偶尔也会有金银花、黄精、何首乌等。猎物倒是少了,回回不过一两只山鸡野兔,便也不拿去卖,留给自家添个荤腥。
      炮制药材的活计则是马宁芳的。她将这些药材仔细分拣、洗净、蒸煮、晾晒,如今院子里晒着好些个竹匾,柴房里也摞起了好几筐制好的药材,飘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林石桥常笑言:“如今不单是院子里药香满院,连柴房里也香气扑鼻。不知情的人一推开我家柴房门,还以为进了药铺呢!”
      这日恰逢林石仓在家,正和马宁芳一起翻晒一筐茯苓片,院门外传来小黄它们的犬吠声。抬眼望去,只见汪猎户提着两条狗獾和一只花面狸,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小黄它们显然也是认得汪猎户的,并未阻拦。
      “师叔?”林石仓忙放下竹匾,迎上前去,“师叔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阿五跑一趟就是了。”汪猎户是父亲林二树的同门师弟,当年一同跟着王猎户学的艺,林石仓向来以师叔相称,态度恭敬。
      汪猎户先跟马宁芳打了声招呼,随后才对脸色慎重地对林石仓道:“有要紧事,怕那小子说不明白。”说着,他又将手中的猎物递给林石仓,“拿着。”
      “师叔你来就来,怎么还带了这些。”林石仓推让着不收。
      汪猎户却硬塞给他:“上次你给的毛子帮了大忙,这些你拿去做个护膝和短靴,冬日里进山比那棉袄管用。”显然他也是知道林石仓冬日进山是没有皮袄穿的。
      马宁芳在一旁听见此话,心里一阵难受,连个外人都知晓他儿子没有皮子衣裳进山,自己这个当娘的却时隔好几年才惊觉,真是失职。
      林石仓这边推辞不过,只能接过猎物,将汪猎户迎进了堂屋:“师叔你这话说的,你哪里就缺那几根毛子了。再说,还可以用银钱抵税,虽不甚划算,但临时救救急还是行的。”
      “你不知,今年官府就是不让用银钱抵税,让必须交齐翎毛、皮张。”汪猎户坐下道。
      “师叔尝尝这个,前些时候在府城茶庄买的好茶。”林石仓一边拿了茶壶泡茶,一边问,“这是怎么说的?”
      汪猎户接过粗陶茶碗,凑到鼻尖闻了闻:“嗯,香气清透,是好茶。”他呷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碗,压低声音道,“不清楚,不过左不过是军营里要的,这事不与我们相干。”
      林石仓想想也是,这军营里的事,他们如何知道,于是只问:“那......师叔此次来是?”
      汪猎户将茶碗搁下,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仿佛那林中的巨兽仍在近旁:“大仓,你上回提的那头熊瞎子......我也撞见了。”
      林石仓神色一凛:“师叔去寻它了?”
      “哪敢!”汪猎户立刻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你既提醒了,我进山自然十二分小心。是前几日,在西山北坡那条老山涧对面。”他眯起眼,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正蹲着看一处新鲜鹿踪,就听见对面‘咔嚓咔嚓’的动静,树枝乱晃。我悄悄扒开灌木一看......好家伙,它正立着身子,扒着一棵野柿子树薅果子呢!”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更轻:“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立刻伏低,整个人贴进草窠里。我那几条狗也是,动也不敢动。就隔着那道十几丈宽的山涧,眼睁睁看它把那树上的柿子,连青带熟,吃了个精光。它吃完,慢腾腾地跛着走,我才看清......”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盯住林石仓,“它右后腿是瘸的!腿上好大一块疤,毛都秃没了,也不知是被什么猛兽咬的。”
      “瘸的?”林石仓心头一动。想着:莫非是上次与猛虎相斗时留下的伤?
      “千真万确。”汪猎户又抿了口茶,继续道,“这几日我跟老徐商量了又商量。那熊瞎子又老又瘸,正是好时机。我们想......把它弄下来。”
      “猎熊?”林石仓眉头微蹙,“熊可不好对付。”
      “不跟它硬拼。”汪猎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和老徐各有三条狗,你也有两条,凑一起八条猎犬,足够缠住它。你的箭法是我们几个里头最准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到时我带上阿五,和老徐在前面引开它的注意,你只需躲在暗处,在箭头上涂足草乌汁......只要中上一箭,不怕放不倒它。”
      林石仓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四人,八条好狗,草乌汁......对付一头瘸腿的老熊,从面上看,胜算能有七八成。师叔亲自来请,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情于理都难推脱。
      半晌,他放下茶碗,抬眼迎上汪猎户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吐出的字清晰而沉稳:“师叔思虑周全......我看,可行。”
      汪猎户脸上露出笑意:“我和老徐议过了,等卖了钱,我和他各拿三成,你拿四成。”他口中的老徐是大溪村的猎户徐水新,也是这一带有名的好手。
      “这怎么成!”林石仓连忙摆手,“那熊本就在师叔的猎场里,再说我只是在后面放箭,出力最小,哪能拿大头?”
      “别跟我犟。”汪猎户正色道,“正因为要你放那关键的一箭,我和老徐才敢动这念头。若没你,我们俩也不敢轻易去惹它。”他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况且这熊在我地界上,一日不除,我一日不能安心狩猎。它每日吃的野物,也本该是我的猎物。”他叹了口气,“要不是老徐死活不答应,我原想着你们俩各拿四成,我拿两成就行。”
      “师叔!”林石仓还要推拒。
      汪猎户却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林石仓想了想,又道:“那阿五呢?他既跟着去,也该分一份。”
      “他不过是跟着去长长见识,不拖后腿也就罢了,哪有分他利的道理。”
      “不成!既跟着去了,就该给他一份。”林石仓坚持道。
      “你这孩子......”汪猎户无奈地摇头,“那给他一成,不能再多了。”
      “那一成从我那份里出,我要三成就好。”
      汪猎户见他神色认真,知道拗不过,便应道:“成,依你。”说着站起身,“既说定了,明儿一早咱们就在老徐那儿碰头。他山里那屋子宽敞,住得下。”他说的屋子,与林石仓在北山脚那座一样,也是猎户们在山中歇脚的“驿站”。徐水新那处虽不如林石仓的土砖瓦顶结实,却多出一间房,是一排三间木屋,土坯砌墙,茅草覆顶,模样虽糙,却能遮风挡雨。屋前还清出一片空地,常年堆着干柴,架着一口铁锅。
      送走汪猎户,已近晌午。
      饭桌上,林石仓扒了两口饭,抬头对家人道:“明儿我要进山,这次得多去几日。”
      “又进山?”马宁芳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今日你师叔来,说什么了?”
      林石仓嘴里嚼着饭,含糊道:“商量猎熊的事。”
      “熊?”林石桥惊得筷子一抖,那块炖得酥烂的野兔肉“啪嗒”掉回碗里。他转过头瞪大眼睛,“哥,你应下了?”
      林石仓点点头:“应了,明儿进山就为这个。”
      “啪!”
      马宁芳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碗碟都震得一跳。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谁准你应的?那是熊!熊瞎子!你也敢去碰?”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浑身都有些发颤。一想到是汪猎户来牵的头,那股邪火更是直冲天灵盖,“二桥!去套车!我这就去找那老汪头!他自家儿子折了一个在山里不够,还要来祸害我儿子么!”
      林石桥被母亲从未有过的暴怒吓住了,愣了一瞬才慌忙放下碗筷要起身。
      “娘!二桥!等等!”林石仓也被母亲这过激的反应惊到,赶紧长臂一伸,一手拉住母亲胳膊,一手按住弟弟肩膀,“娘先别急,听我说完!”
      “我听什么听!”马宁芳用力想甩开他的手,眼圈瞬间红了,手指发抖地指着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爹怎么没的?你忘了?那熊爪子比蒲扇还大,一巴掌下来,你......你骨头都得碎!林石仓,我告诉你,不许去!”她是真的怕,怕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娘,你误会了。”林石仓扶着母亲坐回凳上,温声解释,“师叔他们谋划得可周全了。我只在远处射箭,绝不靠近。娘要是担心......”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不如担心担心小黄和小黑,它们可是要去正面跟熊周旋的。”
      “啊?”马宁芳一愣,转头看向桌下正眼巴巴等着投喂的两只猎犬。小黄似有所感,竖起耳朵“呜”了一声。
      林石仓继续解释:“那头老熊瘸了一条腿,跑不快。师叔、阿五和徐猎户带着狗跟它周旋,我在暗处放箭。箭头上涂足草乌汁,只要射中一箭,那熊必倒。”
      林石桥在一旁听了,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重新坐回凳上:“照大哥这么说,还真是该担心担心小黄和小黑。”
      马宁芳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混小子,还笑!”
      “好了娘,吃饭吧。”林石仓也坐下,端起碗,“吃完饭,娘给蒸两锅肉包子,让小黄和小黑也吃顿好的。剩下的,我带上些进山。”
      马宁芳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夹菜时,不住地往儿子碗里添肉。
      夜里,月明星稀。
      马宁芳抱着个大包袱,推开林石仓的房门。
      “这是?”林石仓正收拾进山的行囊,见母亲进来,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上月送去镇上做的皮袄得了。”马宁芳解开包袱,里头叠着一套缝制好的狐狸皮袄裤和一顶皮帽。袄面用杂色狐皮拼接而成,毛色深浅交错,瞧着不算起眼;翻过来看,皮板那面却是一色的米黄,柔韧干净,针脚也细密整齐。皮裤与皮袄一样,两面皆可穿,厚实软和。
      “你试试看。”她递过去,“明儿上山,记得穿上。”
      林石仓依言套上短袄,又试了皮裤,都正合身。
      “还做了帽子啊!”他笑道,“不过这天哪儿就能穿这个了?还早呢,怎么也得过了冬至再说。”
      “这都冬月了,怎么穿不得?”马宁芳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还没下雪呢!”林石仓脱下皮袄,小心叠好,“追猎物不能穿太厚,一跑起来容易出汗,山风一吹,反倒会受寒。”他将皮袄放回包袱,又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我身上这件棉袄是上月重新弹过的,裤子也是新做的,鞋也是新的,这几日穿正合适。”
      他身上这套靛蓝立领短袄和皂色的棉裤、棉鞋,正是上月惹马宁芳落泪的那几件旧衣翻新的。棉袄、棉裤和棉鞋都是用旧布料重新缝制的,只是裤子里头续的是新棉花,衣裳和鞋里头的棉花则是从那些旧袄裤里拆出来、重新弹过的。只是那件还能看的旧袄弹过之后,亏了三两棉花;至于剩下的两件棉袄和三条棉裤,统共只捡出九两能用的;马宁芳索性拿了五两添上,做成了他身上的这件棉袄;剩下那四两,给他絮了脚上的那双皂色棉鞋。
      “真不冷?”马宁芳不放心地又问。
      “真不冷,不骗你。”林石仓保证道,“这棉袄弹得蓬蓬软软的,棉裤也是新絮的,暖和着呢!我要是冷了,这不是有了皮袄么?我又不傻,冷了还不知道加衣裳?”
      马宁芳伸手戳了戳他额头:“我看你就是有点傻!”她看着儿子试穿妥当的皮袄皮裤,到底没再坚持,只轻声道,“那你自个儿当心冷暖。”说完转身出了门。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冷冷的。
      林石仓站在屋里,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像被温水浸过一般。
      衣裳既做好了,穿不穿另说。但这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地裹住了这个即将到来的、寒风凛冽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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