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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下聘 ...

  •   第054章:下聘
      次日辰时刚至,关阳客栈的二楼客房里已有了细碎的动静。
      待吃过早饭,马宁芳那间房内,林家一家子聚在一处,正做着下聘前的最后清点。两只扎着红绸的酒坛、各色包袱、妆匣、食盒在桌上、床上摆开,林石桥手指点着,一样样核对着礼单。
      待清点完,林石桥便拎着两坛子酒下楼去了。
      林石砚也将两盒系着红绳的干果提起,正要拿下楼装车,忽然想起昨日看见的那捆皮子,转身问马宁芳:“娘,给大哥买的那摞皮料,可要一并拿去赵叔的布庄裁制?端阳布庄里有专做皮活的老裁缝,手艺是顶好的。”
      秋日清晨寒气重,吃早饭时马宁芳特意给林念念加了件比甲。这会儿日头起来了,小家伙热得脸蛋泛红,她正弯腰替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闻言摇头道:“不必费事在县里做,做好了还得专程来取一趟,来回折腾。”她利落地脱下比甲,露出孩子里头那身秋海棠的玉白色夏布长衫,“咱镇上就有做皮货衣裳的老匠人,手艺是几十年练出来的。你爹当年那两身皮袄,都是请他裁的。”她边说边用手指顺了顺林念念的衣襟,“针脚又密又匀,勾连皮子的手艺更是妥帖,穿上十几年都不会开线。”
      说话间,她已麻利地给林念念重新绑了发带,指尖抚过细软的发丝,语气里透着对那位老手艺人的熟稔:“皮子回头直接送到镇上就成。”
      林石砚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却不由飘向窗外:院子里,林石仓正在检查牛车的绳套,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想起二哥昨日低声告知的那些黑硬板结的旧棉,林石砚心里泛过一阵酸涩,不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这时,林石桥道声音出现在门口:“砚台,让你提东西,怎么老半天没下来?”
      “来了。”林石砚答道,说着提着东西下去了。
      等东西都搬上了牛车,一家子站在客栈院中,马宁芳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林石砚身上:“一会儿你带着小狼在县里逛逛。”
      林石砚一怔:“娘不带小狼去赵家?”
      “下聘礼带着孩子做甚?”马宁芳理了理衣袖,抬眼看他,“这仪程有官媒在场,规矩多。小狼若是坐不住,闹腾起来,反倒搅了礼数。”
      “那娘带他来县里......”林石砚以为马宁芳是带林念念来涨见识的。
      “哪里是我想带他。”马宁芳无奈一笑,伸手将蹭到身边的林念念揽过来,“这小子知道我们要来县里,昨晚吵着要跟来。我想着你二嫂一人在家带景行、宝丫两个已够忙乱,再加个小狼,只怕顾不过来,这才捎上他。”她摸了摸孙儿的头,“你带他去街上逛逛,买些零嘴玩意儿,好生玩一日便是。”
      林念念听见“零嘴”二字,眼睛倏地亮了,揪住林石砚的衣角仰头问:“小叔,小狼想要糖画。”
      林石砚笑着应下:“好,小叔给你买。”关阳客栈的刘掌柜是个通情达理的,知他今日过大定,只怕无心上工,特地准了他一日假。
      辰时二刻,牛车驶至城南赵家宅院前。
      赵家院子门户大开,檐下阶前扫洒得不见半片落叶。赵书和与妻子刘氏已候在门前,身旁还立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穿着靛蓝色比甲、笑容端方的妇人。
      此人正是县衙在册的官媒姜氏。
      林家的牛车刚停稳当,刘氏的目光先落在了从牛车上下来的马宁芳身上。
      见这位未来亲家母穿了身藕荷色素纱交领短衫,料子轻薄如雾,透过纱能隐约看见里头月白细苎布短衫的柔光。衫子领缘和袖口镶着月白生绢窄边,边上用银红、丁香、豆绿三色丝线绣了缠枝葫芦纹,针脚细密匀整。下身是玉白色夏布的褶裙,裙裾随着步履轻摇。最显眼的是外罩的那件茶褐色素纱直领对襟披风,领缘和袖口镶着寸半宽的月白生绢宽边,上头用银红与丁香双色线绣了云纹缠枝莲,云朵舒卷,莲花清雅,枝叶连绵不绝。行动间,披风内里、腰间那条藕荷色素纱腰带若隐若现,更添飘逸。脚上一双茶褐色绣鞋,鞋头缠枝莲纹与披风呼应;发间除茶褐色素纱发带外,还簪着一对灵鹿回首的银簪,鹿身线条流畅,鹿首微侧,神态灵动。
      这一身打扮,料子虽非绫罗,却样样讲究;颜色虽素雅,纹样却精致。刘氏自家汉子便是布庄管事,一眼便看出这穿戴里的分寸与心思。她心下微微一怔,原先只当林家是寻常乡下人,如今看来,恐怕还是有些底子的。那些“乡下人寒酸”的念头不由收起了几分。再看对方行止从容,气度大方,那点轻视便悄悄换作了三分慎重,七分因儿郎喜日而生的由衷笑意。
      她脸上绽开得体笑容,随丈夫上前相迎。
      “赵掌柜,刘娘子。”马宁芳先开口,声音温和大方,又向一旁的官媒颔首,“姜娘子。”
      “马娘子,一路辛苦。”赵书和拱手回礼,侧身相让,“快请里面叙话。”
      一行人进了堂屋,官媒姜氏走在最前,在堂中站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吉时已至,请两家主事见礼。”
      林石仓和林石桥兄弟将聘礼一样样抬进来,在堂中长案上一一摆开。随后,林石仓单独上前,双手将一份红纸礼书奉予官媒。
      姜氏立于案侧,展开礼书,每摆一样,便高唱一句。
      “聘金十两......”红纸包着的银锭端正置于案首。
      “提花红绫两匹......”光滑的绫面在晨光下流转温润光泽,“鸳鸯莲荷”暗纹若隐若现。
      “细苎布两匹,生绢两匹......”藕荷色与白青色的料子叠得齐整,颜色清雅柔和。
      “鸳鸯莲荷纹银镯一对,比翼双飞簪一对......”铺着红布的妆匣打开,银光熠熠,纹样精巧。
      “天目茶两斤,五年陈酿两坛......”红纸包裹的茶叶和系着红绸的酒坛。
      “四色喜果两盒......”红枣、花生、莲子等干果各色两食盒,红纸封贴,满案红艳鲜亮。
      “亲家,实在太破费了。”赵书和看完礼书,笑容舒展,将礼书递给刘氏收好,又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回帖,双手递给马宁芳,郑重道:“贵府厚意,小儿愧领。此为我赵家回书,一应礼节皆按礼制,亲家过目。”
      “应当的、应当的。”马宁芳接过那份同样用红纸端正书写的回帖,一边看一边笑着道,“婉君品性温良,砚台能觅得这样的好夫郎,是他的福气。这该有的体面啊,可不能少了我未来儿夫郎的!”
      这聘书与回帖的一来一往,便算正式循礼定下了两家的儿郎亲事。
      官媒姜氏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将两家交换的礼书、信物一一记录在簿,这过大礼的仪程便算圆满。
      随后,刘氏又亲自让了马宁芳在客座落座,又让儿媳妇斟了茶端给未来亲家。
      马宁芳客气了一番落座,抬手接那青瓷茶碗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手腕,上头戴着一对光面福字纹的实心银镯,镯身厚实,福字浮雕清晰饱满,显是足银的好东西。
      刘氏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移开,心下却飞快盘算开来:那对福字镯,看分量和做工,绝非充门面的薄银片子。再结合方才所见的衣料、聘礼......
      这林家,怕是家底比看上去殷实许多。
      刘氏想起去年定亲时,自己满心的不情愿与担忧。她就这么一个双儿,自小金贵着养大,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想到要嫁去农家下地劳作、操持辛苦,她就夜里睡不着觉。但拗不过自家相公心意,可这份忧虑始终像块石头压在心底。
      如今看来......
      刘氏端起茶碗,借氤氲热气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至少,亲家给的聘礼丰厚体面,亲家母看着也是个明理讲究的,想来也不是那刻薄之人。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松动、落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便是对遥远农家生活本身的陌生感带来的些许不安了。但想想自定亲后时常来家中拜访的林石砚,眉目含煦、举止合仪,这点不安,又被儿郎定下良缘的欣慰盖过些许。
      窗外秋阳渐高,光线透过格窗棂斜斜地漫进来,温柔地包裹着满案的红绸、熠熠的银饰、光洁如水的布料,连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都在光柱里悠然舞动。堂屋内,关于婚期、宴席的细谈低声持续着,言语间是对未来的郑重勾勒。后赵家又留了林家人与官媒用了午饭,才送出门去。
      与此同时,隔着几条街的市井喧嚷中,林石砚正蹲下身,让怀中的林念念看得更清楚。
      糖画老匠人手腕稳如磐石,金黄的糖浆流淌、凝固,转眼间,一只威风凛凛的糖狼便在阳光下诞生,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仰首长啸。
      林念念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到那糖画递到手里,才“哇”地一声笑出来,笑声清亮亮地,溅落在秋日干燥温暖的空气里。
      秋日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一头系在赵家堂屋弥漫着茶香与礼数的郑重里,另一头,却拴在街市上这缕甜蜜剔透、转眼即化的欢欣上。
      这便是百姓最奢望的平常日子了,有需要端肃仪容、细论长远的时刻,也有这样单纯到只需要一颗糖就能装满的当下。它们并行不悖,共同编织着生活绵长而坚实的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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