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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皮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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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皮货
县城西街比关阳客栈所在的东街更显热闹,铺面林立,幌子招展。马宁芳领着林石桥和林念念,走过飘着酱香的食肆、堆满竹器的杂货铺,目光在沿街招牌上仔细搜寻。
林石桥见母亲走过两家酒肆都未停步,忍不住问:“娘,不先买酒吗?”身旁“陈年花雕”的木牌在风中轻晃。
“酒又不会长脚跑了。”马宁芳脚步未停,目光已锁定了前方的皮货铺子,“买皮子得仔细挑,耗时着呢。先办了这桩要紧事,回头再拎酒,省得提着坛子碍手碍脚。”
林石桥恍然,想起前几日说起要给大哥置办皮袄的事,重重点头:“也对,是该先看皮子。”他抱着林念念加快脚步,跟上母亲,心里盘算着该挑什么样的皮子才既暖和又轻便。
“张记皮货”的门面不算阔气,两间铺面并排着,但门脸与店内都收拾得整齐干净。
一进门,一股特有的鞣制皮革气味混着淡淡樟脑香便扑面而来。店内三面墙都立着顶天立地的木架,层层叠叠堆满各色皮料。最打眼的当属朝门正面的架子:上层摞着毛色雪白丰盈的二毛皮,光泽如缎;旁边挂着几领金红夺目的赤狐皮。右手边架子多是花面狸、貉子皮、狗獾皮、杂色狐皮等。左手边架子则堆着狗皮、狼皮、麂皮、鹿皮等,鞣制好的牛、马、驴皮则堆在角落里。最稀罕的是两片鳄鱼皮,被精心竖挂在左手边架子的显眼处。至于厚实暖和的山羊皮、绵羊皮,则多堆在各处架子的下层。
马宁芳的目光在那些皮子上缓缓扫过,林念念被林石桥抱在怀里,也睁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还忍不住想去摸近处柜台上放着的一张毛茸茸的灰兔皮。
柜台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计原本正低头理账,听见动静抬起头,见进来三人穿着虽非绫罗,但那夏布的衣裳清爽挺括,素纱的料子更显精致内敛,一望便知是讲究体面的人家。随即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夫人、公子,想看些什么皮子?”
林石仓将林念念往怀里拢了拢,先开口道:“小二,你家都有些什么皮子?我们想做身衣裳,可有合适的荐介荐介?”
小二眼睛一亮,殷勤道:“公子这可问着了!咱家皮子最是全乎。不知客官是要做整皮的披袄、短袄,还是皮裤?若是做风领、眉子、手套这些小件,也有合适的边角料。”他边说边引着几人往皮货架子旁走。
“是做身袄裤,什么皮子好?”马宁芳道。
“若是做袄裤,得选柔软贴身的皮子。客官瞧这二毛皮......”他小心翼翼从架上取下一张,双手捧到马宁芳面前,“这是今年新到的上等货,毛色雪白,绒密皮软,轻巧又保暖,做成袄子穿在身上跟裹着云朵似的。”
马宁芳伸手摸了摸,那毛皮果然柔软细腻,触手生温。她心里喜欢,但也知道这样货色的二毛皮价钱不菲。于是不动声色,又看向旁边:“那狐狸皮呢?”
“夫人容禀,小店这些狐狸皮也都是上好的行货。”小二放下手中的二毛皮,转身从架上另取下一领赤狐皮,将皮毛一面朝外轻轻一抖,“请看这领赤狐的,毛色是正宗的火焰红,针毛齐整,绒子厚实。做成披袄或出锋袄,穿出去最是体面。”
他稍稍侧身,示意旁边架子上几摞毛色驳杂的皮子:“这边还有灰鼠皮、花面狸和貉子的。虽说毛色不及赤狐纯粹,毛量也略疏些,但皮质极软和,做套裤、护膝或暖耳是极好的,穿着轻便不板身子。价钱却实在许多,寻常人家冬日里穿着,最是划算耐用。”
马宁芳仔细听着,目光在那些皮料间来回逡巡。她自然知道二毛皮和赤狐皮好,可价钱......
去年林石仓就猎了两张赤狐皮,毛色极正,可是卖了二两银子一张。她沉吟片刻,先问了最心仪的的:“这二毛皮,多少钱一张?”
小二笑容满面:“二两银子一张。”
林石桥在一旁听见,忍不住插话:“怎么跟狐狸皮一个价了?”显然他也是记得去年林石仓卖出去的狐狸皮价钱。
“公子有所不知。”小二将皮子轻轻放回架上,解释道,“我家的二毛皮可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虽比不得达官贵人穿的那种,可比寻常铺子的次等货好上许多。再说,这几年二毛皮最是时新,既轻便又暖和,颜色也白净清爽。这都是从北边运过来的,路远运费高,自然比本地的狐狸皮要贵些。”
马宁芳点点头,又问:“那狐狸皮什么价?”
“贵客今年来得正巧。”小二将声音压低了些,身子略向前倾,透着股熟稔的亲近劲儿,“今年这狐狸皮的行情,着实比往年松动不少。客官瞧这顶好的赤狐皮,往年少说也得三两往上,今年二两银子便能请回去一张;稍次些的,毛色或毛量略逊一筹,一两三钱一张;再寻常些的,七钱银子一张。”他边说边侧身,手指向侧墙架子上的几摞皮子,“那边杂毛的狐狸皮,毛色还算齐整、块儿大的,五钱一张;那边零碎些、毛色更驳杂的,三钱就能拿下一张,最是实惠。灰鼠皮和花面狸的,虽绒子不如狐狸密实,但胜在毛色标致些,价银与杂毛狐狸皮仿佛。”
马宁芳心中飞快盘算着:去年皮货铺子收赤狐皮都要二两,今年卖价才二两,确实便宜了。于是指着那皮子齐整、大张的杂毛狐狸皮问:“若用这种的做一身短袄和皮裤,得用多少张皮子?”
小二笑着回问:“不知府上哪位穿?身量如何?”
马宁芳一把将林石桥拉到身前,比划着:“比他高点,肩也宽些,壮实一点。”
小二绕着林石桥转了一圈,伸手在他肩宽、臂长处虚量了量,沉吟道:“若是做贴身的短袄和皮裤,一身差不多得二十一二张皮子。若是做得宽松些,还要再加两三张。”
林石桥心里默默算:大哥身量高大,只怕需得用二十五张皮子才够。若是用赤狐皮,最次等的都要十七两五钱银子;若用五钱一张的杂毛狐狸皮,也要十二两五钱。
他看向马宁芳,用眼神询问。
马宁芳没立即应声,而是走到那几摞杂毛狐狸皮前,仔细翻看起来。她将皮子一张张提起,对着光看毛色,用手背感受绒毛的密度,又轻轻拉扯皮板试其韧性。只见那五钱一张的狐狸皮子,毛色虽杂,但毛质尚算柔软,皮板也鞣得透熟。而三钱一张的那些,不仅毛色斑驳,一入手便觉沉滞,有些地方毛疏皮硬,显然差了一截。
她心里有了主意,抬头问小二:“这五钱一张的,可能再便宜些?我要二十五张。”
小二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夫人,我家店小利薄,这些皮子大多是从北边贩运过来的,本钱就高。夫人看这毛色、这皮板,真是实诚价了。”他见马宁芳神色不动,咬咬牙,“要不这样......夫人既要了二十五张,统共该十二两五钱,我少夫人五钱,十二两整,夫人看如何?这真是最低价了,再低就得赔本了。”
马宁芳又低头看了看皮子,手指捻过一张灰褐相间的皮子绒毛,半晌才点头:“也罢,就要这个了。”
小二顿时笑开了花:“夫人爽快!”忙取过一张土布铺在柜台上,帮着马宁芳一起挑皮子。
这挑选颇费工夫。
马宁芳是一张张仔细看,毛色要匀,绒毛要密,皮板要柔韧。林石桥也将林念念放下,在一旁帮着拣选,将毛色暗淡、皮板发硬的剔出去。
被放下的林念念像只被放进新天地的小猫,踮着脚,瞪大了眼,在店里好奇地游逛。他先是趴在柜台边,看阿婆和二叔对着光仔细翻看皮子;没多久,又被货架上那些毛茸茸的皮子吸引了目光,蹭到架子旁,伸出小手指,偷偷去勾一撮垂下来的、闪着金红光泽的赤狐毛。
“哎哟,小祖宗,这可摸不得!”马宁芳眼尖,一把轻轻捉住他的小手,将那软毛从他指间捋出来,顺手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小指尖,半是吓唬半是疼爱地低声说:“仔细手脏,摸坏了这么金贵的皮子,把你押在这儿也赔不起哟!”说着,便将他牢牢拘在自己腿边,不让再乱跑。
最终挑出二十五张皮子,张张都是那堆里顶好的。小二用麻绳捆扎结实,马宁芳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十二两碎银。银子落在柜台上叮当轻响,小二用戥子仔细称过,笑吟吟收了。
出了皮货铺,马宁芳让林石桥抱着那捆皮子,自己牵着林念念,又折回先前路过的那家酒肆,买了两坛五年陈的花雕。酒坛用红纸封口,系着麻绳,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关阳客栈时,林石仓刚睡醒起身,正坐在窗边喝茶。见母亲和弟弟回来,手里除了酒坛,还多了一大捆用粗布裹着的东西,不禁疑惑:“这又买了什么?”
马宁芳把皮子放在床上解开,二十五张杂色狐狸皮摊开来,毛色虽深浅交错,但毛峰在午后光线里却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石仓愣住,放下茶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皮子:“这是......”
“给你买的狐狸皮子,做身袄裤。”马宁芳语气平常,像是说买了棵萝卜,“冬日进山穿着,比棉袄抵事。”
林石仓手指顿在皮毛间,心头猛地一热,可随即又皱起眉:“娘前些日子还说我买布浪费钱,不知俭省。如今娘怎么也......”他抖了抖手里一张皮子,“这得多少银子?家里今年又是新棉袄,又是丝棉披风,哪里就能冷着我了?何必费这个钱!”
“哪里浪费了?”林石桥在一旁帮腔,“我们可是挑着最便宜的买的!哥你是没瞧见,那二毛皮要二两一张,赤狐皮也得二两。我们买的这杂毛狐狸皮,才五钱一张,二十五张统共十二两,真是划算!”
“你还说!”林石仓抬手作势要打他,林石桥笑嘻嘻躲到母亲身后,“你也不知道拦着点娘!”
马宁芳将儿子拉过来,正色道:“前几年也是娘忽略了你,你爹当年进山可是有两身皮衣裳穿的。你别仗着年轻,就挥霍底子。现在不知保养,等老了,这疼那痛的找上来,受罪的可是你自己。”她学着林石仓那日买了布料回来的说辞,眼里却带着笑,“再说这买都买了,概不退换。回去就请人给你裁衣裳,今年冬务必穿上。”
林石仓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容反驳的坚持,又低头看看床上那堆柔软的皮子,喉头动了动,那些推拒的话到底没再说出口。他伸手缓缓抚过皮毛,那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窗外的秋风穿过庭院,带着丝凉意。可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却仿佛提前漫开了融融的暖意。
林念念不知何时蹭到床边,小手偷偷摸上一块带白尖的狐皮,仰起脸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穿毛毛,暖和。”
林石仓弯腰将自家双儿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有些心意,不必多说,却比这秋日的阳光,更能暖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