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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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问心
次日，天色还青蒙蒙的，马宁芳已经收拾停当，催着两个儿子将昨日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牛车铺上层新编的草席。给林石砚备的聘礼：红绫、素绢、银镯、茶叶、干果，都用包袱、木匣和食盒仔细装好，整整齐齐码在车上。
一家子都换了整齐衣裳。
林石仓穿的还是那身天水碧细苎布褶儿，只是秋晨凉意侵人，外头没再套那轻薄的素纱搭护，而是加了件葱白色细苎布的无袖搭护。那搭护裁剪得利落，领缘和袖窿镶着一寸宽的天水碧宽边，边上用艾绿色丝线绣了缠枝蔓草纹，枝叶宛转流畅，给这身朴素的衣裳添了几分细致。
林石桥的穿戴恰与哥哥相反，里头是葱白色直裰，外罩天水碧细苎布的无袖搭护，领缘和袖窿镶着寸宽的葱白宽边，边上用豆绿线绣着规整的盘长纹。
兄弟俩这么一站，一浅一深，纹样一蔓草一盘长，倒像商量好了似的相衬。
最打眼的是林念念。
小家伙穿了身玉白色的细苎布交领长衫，只在领缘和袖口用本布包了边，领口素净清爽，两侧袖口则用豆绿和沉香色的线疏疏落落地绣了几枝秋海棠，花瓣娇嫩，枝叶舒展。下身配着葱白色的五幅褶裙，裙襕处用豆绿和玉白线绣了流水落花纹，花瓣稀疏点缀，颇有几分秋意。脚上一双翠蓝色细棉布绣鞋，鞋头绣着银红与豆绿相间的秋海棠丛，与袖口纹样呼应，相得益彰。再看头上，系着一条藕荷色的发带，发带尾端还绣着银红色小海棠；腰间束着条豆绿色的腰带，两端用翠蓝线锁了边，还别出心裁地掖了方翠蓝色细棉布帕子在腰间。一身装扮清雅又不失童趣，衬得林念念本就精致面庞更加精致了。
林石仓蹲下身给儿郎整了整衣领，摸了摸他身上的衣裳，抬头对马宁芳道：“娘，小狼穿这么一身，白日倒好，晚上怕是会有点凉。要不要再添件衣裳？”
“冷什么冷，穿得够多了。”马宁芳走过来，提起林念念的裙摆，露出里头一条月白色的细棉布合裆衬裤，“你瞧，里头我给他穿着棉布的裤子呢！上身里面也加了中衣的。”她又一指一旁还没放上车的包袱，“还给他带了件长比甲，晚上稍凉些就给他套上。这会儿穿多了，孩子跑跳出汗，风一吹反而容易着凉。”
林石仓这才放心：“那倒是，一会儿晌午时，恐怕还得给他脱一件。”这几日白天日头还好，的确不宜捂得太厚。
他直起身，又打量母亲。只见马宁芳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素纱交领短衫，罩在月白细苎布短衫外头，领缘和袖口镶着月白生绢窄边，边上用银红、丁香、豆绿三色线绣了缠枝葫芦纹，那葫芦绣得圆润，枝蔓连绵，寓意甚是吉祥。下身则是条玉白色的五幅褶裙，素净大方。脚上一双茶褐色纱面的棉布绣鞋，鞋头绣着缠枝莲纹。头上系着茶褐色的素纱发带，腰间束着藕荷色素纱腰带。这一身配色温婉，绣样精致，衬得她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娘，你这一身也薄了些吧？”林石仓忍不住又道。
“你懂什么？”马宁芳笑瞪他一眼，“就是要穿这素纱的才显气派。再说，我里头还套了件细棉的褂子呢，冷不着。”说着，她从旁边竹椅上拿起那个小包袱打开，从里面抖出一件素纱的披风给他看，“瞧，还备了这个呢！明儿下定，全凭它撑场面了。”
林石仓和林石桥都转头去看，只见那是一件茶褐色的素纱直领对襟披风，颜色沉稳如深秋落叶。领缘和袖口镶着寸半宽的月白生绢宽边，边上用银红与丁香双色绣线，细细得绣了一圈云纹与缠枝莲纹相结合的连续纹样，那云纹舒卷灵动，莲花清雅绽放，枝叶连绵不断，针脚细密匀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哎呀，娘这披风真好看！”林石桥凑近细看，忍不住赞叹。
“是精致。”林石仓也点头，“这绣工可得费不少心思！”
何丽丽在一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丈夫，低声道：“这就是前日和小狼他们的新衣一道送来的，那日灵儿拿出来时，我和娘看得眼睛都挪不开。”
展示完披风，马宁芳将它仔细叠好收进包袱，脸上带着笑意：“行了，都齐整了，出发吧！”
四人坐上牛车，赶着出了门。
马宁芳叮嘱道：“阿丽你看好门户，我们明儿就回来。”
“哎！”何丽丽牵着景行、抱着宝丫站在院门口相送，“娘，你们路上慢些，早去早回。”
牛车轱辘轱辘驶出村口，往县城方向去了。
到了县城，日头已近中天。
牛车径直驶到关阳客栈门口，林石砚早已等在这儿了。下定的时日是早就找择日先生算准了的，他昨日就给娘和哥哥留好了两间清净的单间。
“娘，大哥、二哥。”林石砚叫了人，又看见坐在牛车上的林念念，“小狼也来啦？”说着就要帮着提东西。
“小叔，抱！”林念念却张开手臂要他抱。
“有了你小叔，就不要爹啦！”林石仓抬手在他额前轻轻弹了一下。
马宁芳看见，立刻抬手拍了林石仓手臂一巴掌：“小孩子脑壳软，你仔细伤着他。”又转头无奈的看着林石砚，“你抱着他吧，东西我们拿得了。”
林石砚轻笑一声，将林念念抱起来：“小狼想没想小叔啊？”
林念念抱着林石砚的脖颈，奶声奶气的说：“想，小叔你好久好久没回家了。”在家里，除了爹爹，小叔是他最爱亲近的人了，盖因为在家里小叔长得最好看了，也就比他自己稍逊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林石砚被他搂得紧紧的，心里发软，故意逗他：“那小狼说说，是小叔好，还是你爹爹好？”
林念念闻言，立刻扭过小身子，扒着林石砚的肩膀，偷偷瞄了一眼正提着包袱往客栈里走的爹爹。然后迅速转回来，把小嘴凑到林石砚耳边，用气声、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说：“小叔好！”温热的气息喷在林石砚耳廓上。
“哎......我可都听见啦！”一旁的林石桥本来正搬东西，结果耳朵尖的听见了林念念说的话，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佯装着板起脸，故意提高了嗓门说，“小狼，你这么说，二叔和你爹可都要伤心了！我们哪里不好啦？”
林念念被这突如其来的“揭发”弄得一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像只受惊的小鹿。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二叔，又看了一眼小叔，最后“唰”地一下，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写满了“不是我说的”的无辜大眼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一行人将聘礼包袱搬进客房，略作收拾，便在前堂用了午饭。
饭后，马宁对林石仓道：“大仓，你昨儿那么晚才从山里回来，今儿又起大早赶路，在客栈歇会儿罢。我和二桥去买酒就成。”
她心里另有打算，自然得支开大儿子，才好去皮货铺子瞧瞧。若让大仓跟着，他定要拦着不让买。
林石砚听见兄长昨日才从山里归来，便道：“那大哥好生歇息，我和娘她们去买便是。”
“那娘你和二桥去买。”林石仓在桌边坐下，转头对林石砚道，“砚台你留着，买两坛酒，你二哥能提回来，我正好有些事想问问你。”
马宁芳顺势起身：“那成，砚台陪你大哥说说话。二桥，咱们走。”
林石桥应了声，母子二人带着林念念出了客栈，汇入县城午后人流中。
待房门掩上，林石砚才在兄长对面坐下，轻声问：“大哥，什么事啊？”
林石仓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街市声。他拿起茶壶给林石砚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杯壁上一个小小的釉点，仿佛在斟酌词句。半晌，才抬眼看向弟弟，语气平缓却带着重量：“前几日去大河村给我岳丈贺寿......席后，他单独跟我聊了聊。有些话，托我问问你的意思。”
林石砚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神色转为专注：“老师有何吩咐？”
“他让我问问你......”林石仓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弟弟脸上，缓缓吐出那几个字，“砚台，你还想不想，重新回到学堂？”
林石砚脸上的平静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破碎。他瞳孔微微一缩，呼吸有瞬间的凝滞，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兄长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倏地转向窗外。街上人流熙攘，却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哥，如今我在客栈做得好好的，刘掌柜看在我未来岳丈的情面上，待我不薄。若我......若我突然撇下这里去读书，岂不是辜负了刘掌柜的信任？也让赵叔叔在中间难做......”
“别管别人怎么想。”林石仓身体前倾，语气认真，“你只管告诉哥，你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还想不想念书？”
“我......”林石砚喉结动了动，话在嘴边转了几转，“读书哪里是想想就能成的？我今年都十七了，丢下书本两年多了。再说......读书多费钱啊！”
“十七岁怎么了！”林石仓打断他，“你大师兄今年都二十九了，我岳丈可曾说过不让他读了？至于钱......”他伸手按住弟弟的肩膀，“家里如今有了余钱，供得起你。你只消说，你还愿不愿意坐回书桌前，捧起书本？”
林石砚望着兄长晒得有些黝黑脸庞上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心里那潭沉寂许久的湖水，忽然被搅起了涟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半晌才涩涩唤了声：“哥......”
“我不逼你立时决定。”林石仓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你这些日子好好想想。等过年回家，我带你去李家，再说。”他挥挥手，像是要挥开这沉甸甸的话题，“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我眯会儿。”
林石砚默默点头，起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街上遥远的、隔着一层的嗡嗡声，以及秋风掠过客栈屋檐时，发出的若有似无的、像叹息般的轻啸。
林石仓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椽木，毫无睡意。弟弟刚才那瞬间的躲闪、那急于辩解的语气，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不知怎的，眼前就晃过许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秋日，天高云淡，他去大河村接砚台放学。
那时弟弟才多大？
十岁？十一？
个子只到他腰间，背着小小的书袋，见到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主动牵住他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是纯粹明亮的欢喜，声音清脆：“哥，老师今儿课上夸我啦，说我写的文章有灵气！”
那时候，弟弟那双凤眼里，光彩熠熠，是真的像落进了揉碎的星辰，亮得灼人。而方才那双眼睛里，只有谨慎、权衡，和一层他看不太懂的、沉寂的雾。
林石仓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息融在秋日下午昏黄的光线里，悠长而无声。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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