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第 117 章 救溺 ...
-
第117章:救溺
春寒料峭,河水刚化冻,固临河的水混着碎冰凌,冻人得很。这样的时日,村里人洗衣裳也不爱来河边了,都是自家烧了热水来用,即便是那穷苦舍不得柴火的,也都是用自家水缸里镇了一晚的井水,好歹没有那么冻手。
林石仓刚去了小溪村给汪猎户送了些翎毛和猎物,回来经过村中间的石桥时,远远就看见桥下大柳树旁的河面上浮着个什么东西。他起初以为是谁家漂下来的衣裳,可定睛一看,那衣裳底下的水纹分明是个人形,两条胳膊无力地随波逐流,在冰凌之间一起一伏。
他心下一凛,手里的缰绳猛地一勒,牛车“吱”的一声停住了。他跳下河滩,连鞋都没顾上脱就蹚进了水里。河水冰冷刺骨,从脚底板一路扎上来,小腿、膝盖、大腿根,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到河中央,脚底下全是滑溜溜的石头,好几次差点滑倒,一把抓住了那人,用力拽向岸边。那人的衣裳吸饱了水,沉得像一块铁,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拽上了岸。
那人脸朝下漂着,头发又散了满头,林石仓也没细看。到了岸边,林石仓把人翻过来,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才看清是对门的钱穗儿。
只见他唇色发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林石仓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尖,那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粗糙的指腹,像一片羽毛落上来又飘走了。
见还有气,林石仓也顾不上多想,抱起人就放上牛车,赶着车就往林冬青家去了。路上遇见刘大壮的媳妇李娘子,他急声喊了句:“李娘子,劳烦去我七叔公家喊一声,河里捞起个人。我这会儿去冬青叔家。”嘴里喊着话,手里的缰绳却没松,牛车也没停,一路往前赶。
李娘子原是来打水的,一看他车里躺着个湿淋淋的人,脸色都变了,扔下水桶,扭头就往七叔公家跑。
林冬青正在院里晒药材,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查看,又让林忘忧来搭手把人抬了进去。随后翻开钱穗儿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脉,眉头紧锁着,好一会儿才说:“寒气入体,所幸救上来得早,再晚片刻就没救了。”说着从药柜里抓了一把干姜和附子,让林忘忧赶紧煎上,又拿银针在几处穴位上扎了,钱穗儿才悠悠地吐出一口寒气,眼皮颤了颤,却没睁开。
林石仓见人有了气,才松了口气,托了来看热闹的人去喊钱家人来。他自己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便先回家换衣裳。
回到家里,马宁芳正在院里翻晒干笋,见他一身湿漉漉地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河泥,吓了一跳。
“大仓,这是怎么了?怎么湿成这样?”
“刚才回来,在石桥大柳树那里捞上来个人。”林石仓脱了外面已经湿透的夹袄,坐在灶火跟前,伸出手烤着。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谁掉河里啦?”此时何丽丽和赵婉君也听见动静,跟着进了灶房。
“对门的钱穗儿。”
“钱穗儿?”何丽丽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抱着小儿子良月,闻言惊道,“不会是跳河轻生吧?”
“怎得就是寻了短见?”赵婉君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何丽丽。
“你不晓得啊?”何丽丽问。
“晓得什么?”马宁芳也一脸疑惑,“快说说,咋就要寻死了?”
“我也是听柳芳嫂子说的,钱穗儿那后娘给他寻了桩亲事,说的是县里一个商户人家。”
“商户人家有何不好的?”马宁芳不解地问。
何丽丽道:“商户无甚错处,错的是不是正室。”
“啊?”赵婉君惊道,“做小侍啊?”
“可不是。”何丽丽继续道,“据说那商户四十几了,家里的婆娘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双儿,一个汉子也没给他添。如今他是要纳小,好替他生个香火。媒人都上门看过了,说是一眼就相中了穗儿,说他模样周正,性子温顺,好生养。他那个后娘,当场就收了人家的定礼。”
“钱武呢?他答应了?”马宁芳急道。
“钱武?他历来不待见这个儿郎,哪里会说话,还不是王三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个屁都没放。”何丽丽撇了撇嘴。
“可真是造孽哦!”赵婉君叹口气道,“好好的孩子,卖给人做小侍,又不是活不起了。”
马宁芳也叹气道:“这不是亲生的,可不就是这样糟践么!”她一边感慨,一边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便咕嘟咕嘟翻起了花。她舀了热水端进湢室:“大仓,快泡个热水澡,去去寒。”
林石仓刚泡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正拿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嚷。
“林石仓!你给我出来!”王三娘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房顶,“你干的好事!我们家穗儿的名声全叫你给毁了!你一个大男人,青天白日往水里扑,又搂又抱地把人捞上来,满村的人都瞧见了,你让穗儿往后怎么做人!”
林石仓手里的布巾停住了。
王三娘这一嗓子,不仅林家人都听见了,四周邻里也都听着了,纷纷出来看热闹。
马宁芳还没走出灶房,钱武的老娘刘氏和媳妇王三娘便一前一后闯了进来。只是两人脸上虽表现得委屈,但眼中却盈满了算计。
林石仓刚从湢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身上的干衣裳还没换利索,就被这嗓门震得皱起了眉:“什么怎么做人?我把他从河里捞上来,送到大夫那儿去,还错了不成!”
“你少装好人!”王三娘一步跨上前,手指头几乎戳到林石仓鼻尖上,“你一个大男人,下河去抱我家穗儿,又一路抱着送到药庐,路上多少人看见了!我家穗儿还是个没出门的双儿,被你这么一抱,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议亲?”
刘氏也在旁边抹着眼泪帮腔:“是啊,大仓,你救人是好心,可我家穗儿清清白白的,如今被你又抱又搂的,这算怎么回事啊......”
马宁芳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几步走到林石仓前面,把他挡在身后,两手往腰上一叉:“你们钱家好没道理!我家大仓好心救人,你们还讹上我们了?要不是他跳下去捞,你们家穗儿这会儿还在河里漂着呢!你们不来谢救命之恩,反倒来要说法?我倒要问问,这是什么说法!”
“什么说法?清白说法!”王三娘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引得院墙外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瞧,“我家穗儿好好的双儿,如今被男人又搂又抱,这清白算是毁了!你们林家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你!”马宁芳气得脸都红了,指着王三娘的鼻子就要骂回去。
“行了。”林石仓按住母亲的肩膀,把她轻轻往后拉了拉,“人是我救的,有什么话跟我说,别跟我娘吵。”
“好,那你说,这事怎么办!”王三娘双手抱胸,一副讹人的架势。
也不知是哪个看热闹的喊了一声:“娶回家呗!正好大仓死了娘子,鳏夫一个。”
林石仓听得直皱眉,转头一看,门口堆了好些人,也不知是谁喊的。
何丽丽倒是个嘴皮子利落的,把孩子往赵婉君怀里一塞,上前一步道:“这话好没道理。我大哥是在河里捞的人,又不是从谁家屋里抱出来的。大庭广众之下,清清白白地救人,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不干不净的事了?”她顿了顿,冷笑一声,“若救了人就要娶回家,那衙门里的捕爷们岂不是都妻妾成群了?干脆以后谁家再有人落水,谁也别去救了,眼睁睁看着人沉底算了!”她话锋一转,眼睛直直地盯着王三娘,“再说,只怕是有些人心里有鬼,才着急忙慌地来赖上我家。真要是心疼自家孩子,怎么不见你们守在药庐里伺候?穗儿还在那儿躺着,你们倒有闲工夫来闹!龌龊!”最后一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
“你说谁龌蹉!”林家这群人里,王三娘最不待见的就是何丽丽,一见她出头,立刻就炸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和林家说话,你一个小溪村的破落户,以为攀了高枝嫁来我们小河村,就有你插嘴的地方了?也不看看自己姓什么!”
何丽丽冷笑一声:“我出身再破落,也没像有些人那样,整日里嚼舌根、搬弄是非,见谁家过得好就眼红。再说了,这里是我家,你们跑我家来闹事,怎么就没我说话的地儿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钱穗儿不跳河,哪里轮得到我大哥去救人!”
“谁说我家穗儿是跳河......”王三娘还要再嚷嚷,被刘氏拉了一把,立刻醒事地闭上了嘴。
“虽然林石仓救人是好的,但到底我家穗儿的清白没了,他还没说亲呢,这事传出去,只怕以后不好说亲?”刘氏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一边说一边假意抹眼角,但那眼睛却干得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院外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有说钱家不讲理的,也有说这事确实尴尬的。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人群外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喝:“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七叔公拄着拐杖,由林兴璋搀着,慢慢走进院子。老人花白的眉毛拧着,目光在钱家人和林家人脸上扫了一圈,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怎么回事,说。”
王三娘一见七叔公来了,底气更足了几分,抢先把方才的话又嚷了一遍。
七叔公听完,捋着胡子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林石仓,又看了看钱家婆媳,最后缓缓开口:“大仓救人,这是好事,没什么可指摘的。别说是本村的邻里,就是路上遇见个不认识的外乡人落了水,该伸手也得伸手。这是做人的本分。”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至于钱家说的清白......老夫是林家族长,此事涉及林家,老夫若强行公断,恐你们钱家也不服。这样......”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兴璋,“兴璋,你去镇上跑一趟,请里长来。此事交由里长公断,谁是谁非,听里长的。”
待林兴璋依言去了,他又补了一句:“在里长来之前,钱家的,你们还是先去药庐守着孩子的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