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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认干亲 ...

  •   第118章:认干亲
      今日去接林石砚他们下学的是林石柱、林梓玮和林石桥。几人刚到村口,正好碰见林兴璋领着里长往村里走。林兴璋一见林石砚等人,几步迎上来,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七八分明白。
      几人一同去了林家。刚走到路口,就看见一大圈人围着。等进了院子,只见七叔公和林石仓等人坐在堂屋里,钱家婆媳则站在院子中间。
      里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着方巾,看起来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进了门,他先听了七叔公的转述,听的时候一声不吭,只偶尔点一下头;又问了林石仓几句,问得很细,什么时候看见的、怎么捞的、当时还有谁在场。最后把目光落在钱家婆媳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看得王三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三娘见里长先问了七叔公,后又问了林石仓,心里觉得里长是偏向林家的,赶紧开口道:“可是我家穗儿如今失了清白,他林家怎么都该给个交代!”
      林石砚一直站在林石仓身侧,此时闻言,上前一步,朝里长拱了拱手。他穿着那件靛蓝直裰,身姿清瘦却挺拔,面容沉静,声音清朗:“里长,学生有一言。自古救人于危难,乃是善行。若因救了人,就要娶其回家,以后谁人还敢做好事?路见落水者,岂非都要先问一句‘是男是女,婚配与否’,才敢伸手?如此,善行不复存矣。”
      里长点头:“林石仓下河救人,此为义举。”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按《大安律》,见人危难而救之,是为善行,官府尚且嘉奖,何来过错?你们钱家不谢恩人也就罢了,反来讹人,是何道理?”
      王三娘还要再反驳,被里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至于你们说的清白......”里长顿了顿,看向一旁围观的人群,“方才你们说钱穗儿是落水,可有人亲眼见他如何落的水?”
      众人纷纷摇头,说春寒料峭的,都在家待着,不曾出门。
      何丽丽则上前一步,把从柳芳嫂子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里长,我听说钱家给穗儿说了门亲事,是给县里一个商户做小侍。那商户四十几岁了,许是穗儿不愿意,这才寻了短见。”
      何丽丽的话刚说完,就有一个围观的夫郎接了话:“对对对,我大清早去杨豆腐家买豆腐时,看见钱穗儿一个人在河滩上站了许久。我也没多想,以为他只是在河边散散心的,谁曾想竟是跳了河。”
      里长闻言,眉头顿时立了起来。他转过头,盯着王三娘和刘氏,目光冷了几分:“可有此事?”
      王三娘脸色一变,嘴硬道:“那、那也是为他好,那商户人家有钱,他去了吃香的喝辣的......”
      “为他好?”里长冷笑一声,“《大安律》有明文:威逼人致死,杖一百,流三千里。若致死,绞。你们为图聘银,逼迫家中儿郎嫁娶,致其寻死,此谓威逼。若今日不是林石仓将人救起,钱穗儿此刻已经是一具浮尸。届时报到县衙,你们钱家担得起这个罪吗?”
      王三娘的脸唰地白了,刘氏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里长继续道:“还有,父母嫁卖子女,若违背子女意愿,强行嫁卖者,杖八十,且退还聘财。你们若真将钱穗儿卖与那商户做侍,钱穗儿不愿,这桩婚事便做不得数。若强行为之,本官可以替你们报到县衙,到时候挨板子的可是你们自己。正好......”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王三娘和刘氏,“你们讹诈救命恩人,我也一并报给县衙处置。”
      里长说得严厉,围观众人噤若寒蝉,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枣树的沙沙声。
      王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钱武从后面拉住了。钱武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吭声,此时见自家老娘和娘子被里长镇住,才挤出人群,把媳妇拉到身后,朝里长赔了个笑脸:“里长,误会,都是误会。家里妇人也是心疼孩子,一时心急,说话没轻重。没想讹谁,真没想讹谁。”
      里长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不讹就好。林石仓救了你家孩子,于你们有恩,要知道感恩。另外,你们若真为钱穗儿好,就该想想他愿不愿意嫁,而不是只想着那几两聘银。”
      钱武连连点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是行伍出身,又一路逃到靖安府,本就没根基,王三娘娘家虽然在小河村算是大姓,可到底比不上林家枝繁叶茂。再加上里长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若真闹到县衙去,挨板子甚至流放都是轻的。
      可王三娘却没这番见识,只认为里长偏帮林家:“可穗儿如今失了清白是事实,别说县里的商户了,以后谁还要?”
      钱武赶紧拉住还要犟嘴的王三娘,低声呵斥:“行了,别说了!”
      王三娘被他这么一喝,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出声。
      里长见钱家服了软,又转头看向林家。他看了看林石仓,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石砚,语气和缓了些:“林秀才,你是读书人,这事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林石砚心里知晓里长是在偏帮自家,但目光扫过院中众人,也明白此事若不善了,往后钱穗儿在村里只怕难以抬头做人。虽然心中不忿钱家的做法,但到底还是可怜那钱穗儿,沉吟半晌,道:“不如这样。我家老娘只生有三儿一女,总念叨羡慕别家生有双儿。今日我替我娘做主,认了钱穗儿做儿郎。此后他就是我三兄弟的阿弟,自家哥哥救了自家阿弟,一则没人会再说闲话;二则,以后钱穗儿议亲成家,我家也出一份嫁妆。此后他的亲事,全由我娘张罗,钱家不得干涉。”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纷纷点头觉得好。
      “这法子好。”
      “林秀才不愧是读书人,想得周到。”
      “认作儿郎,自家人救自家人,这说出去多体面。”
      里长也连连点头,捋着胡子道:“林秀才这这法子好。若救人都要娶回家,此后确实无人敢救人了。说不定还有人为了结亲,故意推人下河,又将人捞起。此风不可长。”他又转头看向钱武,“林秀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意下如何?”
      钱武本来想着,那县里商户的事虽成不了,但若能把钱穗儿嫁进林家,好歹能攀上林家这门亲,往后在村里也多条路。可如今林石砚这话,分明是把钱穗儿从林家夫郎变成了林家儿郎,虽然也是一门亲,可到底不一样了。
      里长看出他的心思,又劝道:“此事于你只有好处。他既能寻死也不愿做侍,你若强卖了他,少不得惹上官司。如今林家愿意给他议亲,还再出一份嫁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况且,林家认了他做儿郎,往后你们钱家跟林家就是干亲。你在这小河村,根基浅,有个林家这样的干亲,不比那几两聘银实在?”
      钱武听得这话,心里那杆秤终于偏了过来。他看了看里长,又看了看林家几兄弟那冷峭的脸,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拱手道:“就依里长和林秀才的意思。”
      王三娘还想说什么,被钱武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得闭上嘴,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
      里长见双方都点了头,便让人取来纸笔,当场写了认亲文书。林石砚执笔,写明了钱穗儿自愿认马宁芳为义母,此后与林家三兄弟以兄弟相称,婚嫁由马宁芳做主,林家出一份嫁妆,钱家不得干涉。写完了,当众念了一遍,钱武和林石仓各自按了手印,七叔公和里长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文书立罢,钱家人灰溜溜地走了。王三娘走时嘴角还撇着,可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钱穗儿在林冬青的药庐里喝了一副药,人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一直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马宁芳和何丽丽过去时,他正蜷在床上,瘦瘦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底一片死寂。
      马宁芳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沁凉的额头,将刚才认了干亲的事说与他听了。
      钱穗儿听罢,转过眼珠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眼眶倏地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却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马宁芳见他哭了,反倒放下了心:“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等他哭了一场,马宁芳才将家里带来的厚棉被披在他身上,给他裹得紧紧的:“走吧,跟娘回家去。往后你就是我林家的儿郎,没人敢再卖你了。”
      怕他走不得路,马宁芳直接将他放在了何丽丽背上,让何丽丽背回了家。
      林冬青送她们娘仨出门,还不忘递给马宁芳一副药:“回去别给他洗澡和烤火,擦干了捂着就成。若是夜里发了热,这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给他喝了就是。”
      回到家,赵婉君已经把他和林石砚从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
      钱穗儿环顾了一圈这间干干净净的小屋子,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褥子,窗台上还摆着一只粗陶小瓶,瓶里插着两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窗纸是新糊的,把外头的天光滤得柔柔的,照在土墙上,暖融融的。
      马宁芳给他掖了掖被角:“先歇着,一会儿我给你端碗热粥来。”
      钱穗儿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嗯”。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让马宁芳的眼眶也热了一下。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了下桌上的东西,嘴里念叨着:“这屋子是你三哥从前住的,现看着空了些,回头给你添个柜子。小狼那边有个多的,明儿让你哥哥给搬过来。”
      钱穗儿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晶晶的,像是蓄着一汪水,随时都会溢出来,却始终没有落下。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听着灶房里何丽丽在轻声哼着什么调子,听着院子里雪球带着三只大狗跑来跑去的爪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马宁芳在灶房里扬声喊:“小狼,给你穗儿阿叔端碗粥去。”
      然后是林念念清脆的应声:“知道了,阿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一条缝。林念念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阿叔快吃,我放了多多的糖,甜的很。”林念念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惊着谁。
      钱穗儿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开口:“谢谢。”声音哑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不谢。”林念念摆了摆手,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你以后可就是我阿叔了,谁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拿箭射他。”
      钱穗儿捧着粥碗,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热气混着甜味,一路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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