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第 116 章 清冷年 ...

  •   第116章:清冷年
      流民的事过后没几日,县衙的布告便下发到了村里。
      里长亲自抄了一份布告贴在小河村村口的老榕树下,又挨家挨户口头传达了一遍:即日起,各村巡路民壮按地界划分,分片巡缉。一旦发现流民聚集或袭击,立即鸣锣、放铳发出警报。保长、甲长闻讯后须迅速组织乡兵,携带器械,合力捕救。若有人家窝藏流民或知情不报,与流民同罪。
      布告上的措辞严厉,可村里人看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些。有官府的布告,好歹有个章程,比两眼一抹黑强。只是这巡路民壮,各家各户都要出人,每户每月轮值两日,自带干粮,早晚在村外地界上走几圈。
      七叔公作为耆老,协助里长拿着小河村的丁口册子排了班,排到谁家,谁家就出人。
      不过林石仓和林水浩因着前几日抓流民的事,县衙免了两家的这项杂役,倒是省了他们的事。
      林石仓看着里长在册子上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心里松了一口气。今年因着城门口搜查偷猎,他上山都是偷着去的,且猎物带回来也都是折价卖给了汪猎户和徐猎户,本就少了不少进项。若再隔三差五去巡路,怕是更赚不了几个钱了。
      林水浩那边也是一样,他家里田多,入冬前要忙着沤肥、修水渠,巡路的差事免了,正好腾出手来。
      可巡路这差事,到底还是落在村里其他人家头上。每日天不亮,就能看见村外地界上有人缩着脖子来回走,手里提面铜锣,腋下夹根棍子。天冷了,走一圈回来,脸冻得通红,鼻涕直流。见了人便抱怨:“这大冷天的,谁愿意出来巡路?可不出又不行,万一真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因着流民的事,齐安县从冬月起,到次年春日,都不怎么安生。
      腊月里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官道上的积雪没人扫,踩实了便结了冰。天气恶劣,再加上保宁府新换了府尊,官道上的流民倒是渐渐少了。齐安县虽然没有完全裁撤巡路的民壮,但到底轮值的时日宽松了不少。
      不过汪猎户和徐猎户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哪怕如今风声比先前松了些,他们仍然不敢单独驾着车去府城卖猎物。两人一合计,便从关阳镇码头搭了镖局的船,跟着他们一道走,一日便能打个来回。虽然来回路费比自己驾车去贵上不少,但有镖师押运,到底安全些。
      他们去卖货,林石仓自然也搭了伙。跟着镖局的船一道去,进城门时只说是汪猎户或者徐猎户的货,他是帮着背货的,倒也便宜。
      这头卖了东西回来,已经暮色沉沉了。
      林石仓把卖货的银子收好,坐在堂屋里喝了碗热茶,才跟家里人说起这回在府城听到的事。
      “你们猜怎么着?我和师叔卖完货,本想去西市口吃碗面,路过府城的养济院门口,看见围了一圈人。”林石仓把茶碗搁在桌上,眉头拧出个川字,“走近一瞧,养济院门口的墙根底下,被人丢了好几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才几个月,裹在破布里,冻得嘴唇发紫。有的还在哭,有的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蜷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的。”
      “真的?”林石桥听得龇牙咧嘴,“丢孩子?什么人这么狠心?”
      “养济院的人抱进去了几个,可那地方本就挤得满满当当,哪里养得了那么多?管事的站在门口直叹气,说这个月已经是第七回了。”林石仓的声音沉沉地,“都是趁半夜没人时丢在那儿的。养济院的人也不立刻抱进去,先让孩子在外头冻上半日,看有没有爹娘后悔了来抱回去的。若是等到中午还没人来领,才抱进去。”
      他们说话声音不小,不仅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堂屋门口,正端着菜过来的何丽丽和赵婉君也听见了这话,双双顿住了脚步。
      “真是造孽哦!”马宁芳听见他们说得大声,以为有什么热闹,手里攥着锅铲就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痛,“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舍得丢?”
      “娘,你看着锅里,别糊了。”林石桥看着马宁芳拿着锅铲就来听热闹,赶忙道。
      “晓得了,真是!”马宁芳抱怨一句,转身往回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菜马上好,你们等我回来再接着说。”
      这边林石仓却没听她的,叹着气继续道:“这世道,好些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带着孩子也是饿死。许是想着,丢在养济院门口,好歹还有人管口饭,总比跟着自己饿死强。”
      他说完,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火盆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正沉默着,林石砚从那边书房过来,只听了个话尾,便问了一句:“大哥说什么饿死?谁饿死了?”
      “在说府城养济院门口丢孩子的事。”林石桥应了一句,“大哥说好些人把孩子扔在那儿,就为了孩子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林石砚在火盆边坐下,也叹气道:“这世道,丢给养济院,倒也是个法子。”说着,又想起今日听来的消息,“对了,今天晌午听师兄说,大河村昨前天被偷了两家。”
      “哪里被偷了两家?”马宁芳着急听儿子带回的消息,几铲子炒好了菜,结果刚端过来,没听着刚才养济院的事,倒听见了大河村招贼的事。
      赵婉君也是满脸惊讶:“哎呦,真是的。咱们村里也被偷了一家。”
      “咱们村也进贼了?”何丽丽刚出了月子不久,也没怎么出门,倒不晓得村里也出了事。
      “谁家啊?”林石仓也问。
      马宁芳知道内情,说道:“就是前头李大力家。”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不仅他家,你们大伯家也差点被贼人摸进去。还是小黑听见动静,叫了起来,你大田哥和柱子哥听见狗叫,披了衣裳出来查看,贼人这才从后墙翻出去跑了。”
      “大伯家也被摸进了屋?”林石仓坐直了身子,“可有损失?”
      “倒没丢东西,就是吓了一跳。”马宁芳道,“要不说小黑立了功呢!今日你柱子哥过来说这事,本想着谢你的,结果你出门去了。他说小黑警觉得很,半夜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便叫了起来。若不是它,贼人怕是真摸进屋了。”
      “那李大力家丢的多么?”林石仓问。
      “丢了几袋粮食,人倒是没伤着。都睡得死死的,你大伯家闹起来,他们才晓得进贼了。”马宁芳叹了口气,“好几袋粮食呢,据说够一家人吃半月的了。李大力气得直跺脚,他夫郎也气得直哭,可又有什么法子?住得近的几家子都去帮忙追了,也没追上,那贼人跑的快着呢!”
      林石仓听见丢了粮食,转头看了看家里仓房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家里这几年都不怎么卖粮,仓房里堆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若被贼人摸进来,损失可想而知。
      他心里很快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马宁芳一声“开饭”打断了。
      因着进了贼,村里又安排上了夜里的巡逻。不过冬日夜里冷得很,七叔公和村里商议了一回,最后在村东头和石桥边各搭了个草棚,里头生一堆火,巡夜的人轮流进去烤一烤,好歹不至于冻僵。
      除夕那日,林家照旧祭了祖,吃了年夜饭。只是饭桌上的菜色比前几年简单了不少。毕竟年景不好,一则能省则省,二则也不好张扬。
      林念念带着林景行和林宝丫在院里放炮仗,大人们则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
      “这个年过得真冷清。”林石桥抿了口茶,往火盆边凑了凑,“村里今年放炮仗的都少了。”
      往年到这时候,小河村的炮仗声,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今年就零零星星几声响,确实冷清得很。
      林石仓道:“冷清点倒无所谓,只要太平就好。”
      “就怕不太平啊!”
      吃饱、穿暖、天下太平,老百姓的奢望也不过如此了。
      二月初三,林石砚从大河村回来,一进门脸色就不太一样。他把书箱搁在堂屋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对着家里人道:“老师说,今年要开恩科。”
      “恩科?”林石仓正在院里劈柴,放下斧头,“什么恩科?”
      “就是皇上开恩,额外加一场乡试。”林石砚解释道,“原本明年才是乡试之年,今年加开一场,各省的举人名额都加了,算是给天下读书人多开一道门。”
      林石仓不懂这些,只知道弟弟要考试。他想了想,问:“那你是不是得准备?”
      “说这个还早着。”林石砚却摇了摇头,“老师说,虽开了恩科,但未参加科试的生员们,还得加试一场,叫录遗。只有录遗过了,才能参加后面的乡试。”
      “录遗?这又是什么?要再考一场?什么时候考?”林石桥一连串的发问。
      “通知已经下到靖安府所有的县里了,五月份录遗。至于恩科,和寻常乡试一样,也在八月。”
      从那天起,林石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每日去大河村听李寒衣讲经义,回来后就埋头读书,连晚饭都是赵婉君端到书房里去吃的。林念念有时候趴在书房门口往里看,见小叔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墨迹未干的文章铺了一桌子,都不敢去找他玩了。
      也只有在同去上学的路上,林石砚才得空跟孩子们说说话。林念念挤到他小叔旁边,歪着头看了看他摊在膝上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忍不住问:“小叔,你什么时候考完啊?”
      坐在牛车里也手不释卷的林石砚,从书里抬起头,笑了笑:“五月就考完了。等考完了,小叔再跟你玩。”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 116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