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113、第 113 章 借犬

　　第113章：借犬
　　满月宴散得早，不到申时，亲戚们便陆续告辞了。
　　待收了碗筷，林石仓把林石桥和林石砚叫到堂屋里，三兄弟围坐下来。
　　“今日找你们说个事。”林石仓开口，“如今流民越来越多，前几日镇上贴了告示，说保宁府那边有人聚众抢粮，官府虽抓了一批，但还是有逃出来的。逃出来的那些，沿着官道往南跑了，咱们关阳镇这边，正好在道上。”
　　林石桥正端着茶碗喝茶，眉头皱了起来：“如今外面这么乱了么？”他近日忙着考试，又喜得儿郎，倒是无心关注外面的消息。
　　“嗯。”林石仓点头，“不仅是抢粮，我听李屠户说，已经有人吃过和骨烂了。”
　　“和骨烂......是什么？”林石砚不明白的问。
　　“就是小娃娃。”林石仓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
　　“吃......吃人？”林石砚刚得了儿郎，乍然一听吃孩子，心里就是一紧。手里的茶碗“当”的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角。
　　“恩。”觉得这件事太沉重了，林石仓应了一声，赶忙转移了话头，“我今天找你们，是商量你们每天上下学的事。”
　　“上下学？”
　　“你们每日去大河村，来回几里路，要经过大河村西头那片竹林，那地方僻静得很。平日里倒没什么，可若遇上饿急了的流民，他们人多势众，你带着几个孩子，如何打得过？”
　　林石桥本来靠在椅背上，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大哥，没这么严重吧！我们村里去李家读书的，可有二十来号人呢！”
　　“怎么不严重，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林石仓看了他一眼，严肃道，“咱们村里去我岳家上学的，可都是半大的孩子，也就砚台一个成年汉子，可你看他......”林石仓一指林石砚，“你看他能打几个？”
　　林石桥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林石砚那细胳膊细腿的，到底没说什么。可不是嘛！若真遇上什么事，砚台一个人哪里护得过来！
　　“那大哥的意思是？”林石砚问。
　　“我的意思是，以后家里派人接送你们上下学。”林石仓道，“家里有牛有车，赶着车去，年纪小的还能坐着来回。我在家就我去，我若上山了，就二桥去。”
　　“那也太过了。”林石砚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是上县城，几步路的事，每天专门派个人接送，传出去让人笑话。”
　　“哪里过了？”林石仓的声音还是不高，却沉了几分，“若是出了事，可是要命的！”
　　林石桥也点头：“砚台，大哥说得在理。你想想，村里去读书的，除了你，最大的就是景安了，也才十五。剩下那些小的，念念、景行他们才几岁？若真遇上流民，别说护着他们，你自己都未必跑得脱。”
　　林石砚想到林念念和林景行，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哥哥们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石仓拍了拍他肩膀，“再说，你侄子、侄儿也都在呢！”
　　因着林家的满月酒，李寒衣放了林家三天假，小河村林氏族人都不用去上学，马宁芳家也难得睡了个懒觉。天光大亮了，灶房里才升起炊烟。马宁芳煮了一锅稀粥，又热了几个杂粮馍，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林石仓抬头一看，林石田和林忘忧一前一后进了院门。手里都没空着，一人提了个篮子。
　　马宁芳看见他们，招呼道：“大田和忘忧来啦！吃过早饭没？没吃就坐下吃点。”
　　两人都忙说吃过了，谢了马宁芳，才说找林石仓有事。
　　“正好，我也有事找大田哥，你就来了。”林石仓放下碗筷站起来。
　　“你们这会儿来做什么？”林石桥从灶房转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馍，含含糊糊地问。
　　林石田回道：“找石仓说个事。”说着，把手中的篮子递给林石仓。
　　“你有事就说，怎么还带东西？”林石仓推辞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些果子。”林石田把篮子硬塞给他，搓了搓手，道，“是这么个事，我和忘忧想抱你家的小黄和小黑回去，帮忙看看院子。”
　　“要小黑和小黄？”林石仓有些意外。
　　“嗯。”林石田点头，找了椅子坐下，“这不是各村都招了贼么。我们家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景平媳妇还怀着身子，万一贼半夜摸进来，吓着了可不值当。我想着抱只狗回去养着，半夜里有什么动静，狗比人警醒。”
　　“是，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林忘忧也在一旁坐下，“家里虽没多少家当，但那些药材也还值些钱。前些日子我爹刚收了一批黄芪和当归，堆在库房里，若是给贼偷了，也是损失。”
　　“那怎么不去抱只土狗回来？”林石仓问，“小黑和小黄年纪都不小了。”
　　“这两年年景不好，谁家还养狗啊！”林石田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打听了一圈，也没个合适的。问想着如今小黑和小黄也不跟着你进山了，才敢开口问你要的。”
　　林石仓沉吟了一下，还是将实情说给他们听：“大哥、忘忧，有件事我先跟你们说在前头，你们再决定要不要抱去。”
　　“你说。”
　　“小黑和小黄是爹留给我的，从小跟着进山，都是喂的肉。”林石仓顿了顿，目光落在趴在不远处打盹的两条老狗身上。小黑和小黄如今都十岁多了，牙口还算好，整日里就趴在院里晒太阳，偶尔也在村里转转，但上山是不能的了。
　　林石仓又接着道：“如今它们虽然不进山了，但我隔三差五的也还是喂一顿肉。就连大黄，如今老得都不怎么吃得动肉了，我也是肉汤伴着饭喂的，从不曾亏待过。”他收回目光，看着两位堂兄弟，“它们吃惯了肉，若你们带回去，按着村里养土狗那样喂，只怕隔不了几天，它们就得跑回来。”
　　林石田和林忘忧面面相觑，又去看那几只老狗，果然见它们毛色油亮，精神也足，一看就知道没亏过嘴。
　　林忘忧苦笑道：“这倒是没想到。我还想着，不就一条狗么，剩饭剩菜打发着就是了。”
　　“它们是猎犬出身，不是看门的土狗，几十年养下来的习惯，改不了。”林石仓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若是你们抱了去，不给肉吃，它们肯定认为是我不要它们了，所以才送走的，估计要自己到山里找个清净地等死了。”
　　林石田想了想，一咬牙：“要不这样，如今寻摸土狗不容易，你先借我看几个月院子。我也不亏待它，你怎么喂它，我就怎么喂。不就是些肉吗？我还是出得起的。”
　　他这话也不算打肿脸充胖子，林大树家在小河村算是家资不薄的。有织机、有余粮，今年虽受了灾，可底子还在。喂只狗吃肉，虽然心疼，但比起被偷了家，到底算不得什么。林忘忧家也差不多，他爹林冬青是村里的大夫，虽不如林大树家殷实，可也薄有积蓄。
　　“行。”林石仓答应了，“土狗的事，我也帮你们寻摸着。等哪家有小狗了，给你们抱一只。小黑和小黄就先借你们用着。”林石仓笑道，“但先说好，既然是借一段时日，那你们喂它们吃口粮就成，肉我隔三差五的给送去。”
　　“那怎么行！”林石田连忙摆手，“我们抱了去看院子，还要你送肉去，那成什么人了。”
　　“不是这样算的。”林石仓道，“这肉，我本来也是要喂的，不过借你们看看院子，又不是抱走了不送回来。再说，你们喂了口粮，我已经省了好些了。”
　　三人又来回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林石仓说：“若不让我送肉去，那就不借了。”那两人才不再推让。
　　定好了借狗的事，林石田又问：“你刚才说找我何事？”
　　“是砚台他们上学的事。”林石仓把昨晚跟两个弟弟商量的事说了一遍。
　　林石田一听，倒是点头：“你说得对。这些时日景平去走货，回来说了好几次遇见逃荒的，我都说让他最近别走货了，在家里歇着算了。正好他媳妇也快生了，在家里帮帮忙，总好过在外面被人抢了。”
　　“不至于吧！”林忘忧听得也是一惊。
　　“你也注意些。”林石田还不往嘱咐他，“回去也跟五叔说说，出门看诊，若是别村的，好歹叫上人一起去，别自己独自出门。”
　　“恩，晓得了。”林忘忧点点头，又问林石仓，“那石仓哥，你是个什么主意？每日里你接送？”
　　“恩，我在家就我去，我若是上山了，就二桥去接。”林石仓道，“正好家里有牛有车，赶着车去，年纪小的还能坐着来回。”
　　“那我也去。”林石田道，“正好，家里的老牛犁不动田了，爹又舍不得杀，每天接送他们，也算物尽其用。”
　　“也要不了两辆车。他们大点的孩子，让他们自己走就是了。”林石仓道。
　　“车要不了两辆，人总是要多点好。”林石田道，“那些流民抢人，都是一伙子一起上的，你一个人也抵不了事。”
　　“也好。”林石仓点头。
　　商议定了，林石田站起身来，笑道：“那我回去了，一会儿再去七叔公家一趟，让他把他家那匹骡子也拉出来溜溜。顺便也让他问问，族里谁有空的，排个班，以后轮流送他们。”
　　林石仓点点头道：“也好，多几个人也更壮声势。”说完，又接着道，“那一会儿我吃完饭，把狗给你们牵去。”
　　倒也不是不让他们直接牵走，而是狗儿认主，得狗主人亲自牵了去新家，还要交代几句，狗儿才会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