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111、第 111 章 世道难

　　第111章：世道难
　　“有水了，有水了！”
　　林家院子里挖出水的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好啊！这水好。”林石仓打了第一桶水上来，七叔公就拄着拐杖凑近了看，还用手在那混着泥土的水面上轻轻拨了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连带着眼角那几道深得像田垄一样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些。
　　其实，这水来得并不容易。邓师傅当初看井位时说两丈左右就能见水，可挖到两丈深时，底下还是干土，连一丝潮气都没有。又请了邓师傅来，他趴在井底寻摸了半天，说：“水脉没错，只是旱灾闹的水位降了，还得再往下挖。”
　　这一挖就又挖了近一丈，才终于在碎石层的缝隙里渗出些水来，细细的，像谁在土里埋了根湿漉漉的草绳，不仔细看都瞧不见。等到四丈深的时候，水才真正涌了上来，清冽冽的，带着一股地底深处的凉意。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为了抢工期，原本排好的两班人换成了三班，天不亮就开始动工，夜里天黑了才收工。好在井壁用的是青砖，比石料轻便，砌起来也快。前后花了半个月，林家的这口井算是打成了。
　　“这深井就是好，看这水，多清亮。”井口围了一圈青砖，井台铺上了青石板，井绳放下去，再拉上来时，桶里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可不是嘛，公井那边的水可浑了，打上来得澄好一阵子才能喝。”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往后有这口井，公井那边也能松快些。”这话倒是不假，公井虽然每日蓄水不多，但因着林家的人都到林石仓家担水，公井的压力小了不少，暂时还能供得上村里各家各户喝的水。只是提上来的水浑浊得很，得拿桶澄上大半天，等泥沙沉了底，才敢拿来用。
　　林家挖井的消息传开后，大河村那边也商量着要挖井。
　　饭桌上，林念念说：“外公家也在挖井了。”
　　林石砚给林念念夹了块肉，接过话头：“是大河村全村集的资，他们村里原来那口公井挖得浅，如今已经不出水了。老师找了里长来，说动了全村另挖一口深井，那口旧的也要重新掏一掏，往深了开开。”
　　“那得挖到什么时候去？”何丽丽闻言问了一句，“咱们家的井都是紧赶着时日挖的，他们井枯了才开始挖，这时日喝什么？”
　　“孙家和何家把私井让了出来，现在全村靠着这两口井还能撑住。”林石砚解释了一句，又说起孙家和何家的井也只够村里喝的，想要沐浴的人家都是去镇上拉了水回来用。
　　马宁芳吩咐道：“说起沐浴，如今家里有水了，待会儿你们也挨个洗洗。”这些时日家里缺水，最多也就每日拿个帕子擦擦，一家子都有味了。
　　“可不是，我都觉着自己臭了。”赵婉君在自己身上嗅了嗅，也是嫌弃得很。
　　林石砚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凑近了悄声道：“不臭，香的。”被赵婉君瞪了一眼，抬手挡住嘴轻咳一声，才转开视线。
　　那边林念念又说起鱼家嘴也缺水的事：“小六说，他家的田都没水浇地了，今年只怕收不了多少谷子。”
　　“小六？哪个小六？”林石仓问道。
　　林念念嘴里包着饭，边嚼边说：“就是周家的小六，周瑜衡啊！他如今在外公家读书。”
　　“周家？周家不是有家学么，怎么送孩子去了亲家那里？”马宁芳问道。
　　这事林石砚也晓得，便道：“听文之兄说，他阿娘去世后，周家族里的小孩子老是欺负他，他爹去找人理论了几次也没成效。毕竟都是亲戚，又都是些半大孩子，总不能为了这点事跟族里翻脸。没法子，就把他送到大河村来了。”
　　林念念放下筷子，两手撑着下巴，腮帮子还鼓着半口没咽下去的饭，接过林石砚的话头：“其实那些人就是嫉妒他读书厉害。他比我还小两岁呢，四书都背完了，周家那些比他大的，好些连《论语》都还没背利索，脸上挂不住，就变着法子欺负他。今儿抢他的书，明儿摔他的砚台，还往他书包里塞虫子，都是些下作玩意儿！”林念念跟周瑜衡好，说起这个来义愤填膺的的，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当当响。
　　马宁芳听到这里，也觉得那些孩子过分，皱起了眉头：“这些孩子，家里大人都不管管？”
　　“管了又有何用，他们下次还敢，吃亏的还是周瑜衡。”林石砚道，“再说，一饮一啄皆是有缘由的。”
　　“怎么说？”有八卦听，林石桥立刻来了精神。
　　林石砚斜了他一眼，勾了勾唇，给他说起自己得来的消息：“我听师嫂说，他娘在世时，要强得很，在族里总是要压着别的媳妇、夫郎一头。偏她又是县里来的，自己又能干，别人虽然暗地里不喜她，但明面上也得让她三分。如今她人没了，那些媳妇、夫郎自然可着劲儿的作贱她儿子。那些小孩子有样学样，自然欺负他。还有个，那周瑜衡也是个性子绵软的，被欺负了也不还手，他们见他这样，就更来劲了。”
　　“原是这样的。”马宁芳也感慨道，“所以说做人不能把事情做绝了，不然总有一天要应在后辈身上。”
　　“管那些做什么。”林念念可不赞成阿婆说的，小胸脯一挺，“他如今来了外公家读书，自有我护着他，我看谁敢欺负他。”
　　“嘿！”林石桥听得一笑，“瞧你这口气，跟山大王一般。”
　　“他也就是瞧着那孩子好看，你看换个相貌平平的试试。”林石砚可太了解他了。
　　林念念被戳破心思，不满的嘟囔一句：“好看怎么了！看着就舒心。”嘴上硬气，可微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的害羞。
　　说得一桌子的人都笑了。
　　有了水，一家子都好生修整了一番。过了几日，林石仓把几摞皮子和两筐翎毛装上了牛车，又把那两只小鹿也绑了，天不亮就往大溪村去了。
　　牛车在干裂的官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扬起细细的黄土，被晨风吹散了又聚拢。道旁的田野已经看不出原本种的是什么，枯黄地贴在地皮上，田地裂成了龟壳样的花纹，偶尔有几株顽强的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也是蔫头耷脑的。
　　林石仓到了大溪村徐猎户家，把一只小鹿、一摞皮子和一筐翎毛卸在他院里。徐猎户见着活鹿可是好一顿谢，按着市价给他算了钱，又留他吃午饭。
　　林石仓摆摆手，指着牛车上另一只活鹿道：“不留了，我还赶着去汪师叔那儿。”想着小溪村还远着，徐猎户也就没再多留他，只道了句“路上小心”，便放他走了。
　　牛车又往山里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小溪村。小溪村在上游，固临河的一条支流从这里发源，按理该是水最足的地方，可今年旱得厉害，溪流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水线，勉强贴着河床中央蜿蜒着，像是随时都要断掉。村口的溪沟倒是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面，溪边的石头也被晒得发白。
　　汪猎户家的院门虚掩着，林石仓推开门时，汪猎户正蹲在屋檐下修补一张旧弓，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大声招呼道：“大仓！你怎么来了！”话未说完，人已经站起来迎了过来，一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一边朝屋里喊，“他娘，大仓来了，晌午饭多下把米！”
　　林石仓把那只小鹿和车上剩下的东西卸下来，汪猎户看着那几摞皮张和那只打着颤的小鹿，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哪来的这些好东西？今年山上连兔子都难见到，你倒好，弄了只鹿来。”
　　林石仓只说了一句“捡的，师叔拿去抵税”，便没有再多说。汪猎户也没推辞，笑呵呵地蹲下看了看那鹿，又翻了翻皮子，连声道：“好好好，正好交上去，省得我去凑份子了。”
　　午饭就在汪猎户家吃了，粥是稠的，还切了一碟腌萝卜，虽简单，但如今的世道，也算不错了。饭桌上汪阿五还问起小河村的旱情，林石仓一一答了，又说起自家打了口深井的事。
　　汪猎户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有井好，这人啊，可缺不了水。”
　　吃过午饭，林石仓辞别了汪猎户，又拐了个弯，往何丽丽娘家去了一趟。
　　何丽丽她娘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他来了，忙迎进屋。
　　林石仓在堂屋里坐下，喝了碗水，便说了来意：“弟妹秋后临月，家里已经腾好了屋子，到时候我来接婶子，过去住一阵子，也好帮着照看照看。”
　　何丽丽她娘听了连连答应，又问了问何丽丽最近的胃口和身子，这才送了林石仓出门。
　　等林石仓赶着空车回到家，天已近黄昏。他把牛拴在棚里，卸了车，走进灶房，盛了一碗凉茶坐在枣树下喝。马宁芳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回来，便问：“都送到了？话带去没？”
　　林石仓点点头，把碗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趟去，算是送对了。徐猎户和汪猎户那边，日子都不好过。今年的税额涨得厉害，城门税也高了，朝廷要的皮张和毛子数目比往年多了快一倍。可山上旱得连野兔都少见，哪来那么多猎物交差？我送去那些东西，算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马宁芳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我以前听你师公说起过，猎户交税本就比咱们种地的重。如今又涨......”她没有把话说完，又叹了口气，“那些毛子和皮子，他们用得着就好。”
　　“可不是。”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起另一件事，“师叔跟我说，如今县里也好、府城也好，不是猎户的带野物去卖，准被抓。轻则罚银挨板子，重的......充军。”
　　“充军？”马宁芳惊得喊了出来，“这、这、这......那你最近可别再上山了。”
　　“没事的娘，不怕。”林石仓见吓着她了，赶紧安抚道，“只是在城门口抓，我打了东西直接给师叔他们拉去，由他们卖去就是。”哪里就能不上山，今年地里旱成那样，若不趁现在多打些猎物，到了冬日青黄不接，届时有的饥荒闹。
　　她的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了好几遍，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说了句：“这世道，真是越发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