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110、第 110 章 掘井

　　第110章：掘井
　　林石仓从山里回来那日，离村里的那场混战已经过了三天。
　　他这趟进山比往常久了些，可背篓里除了几张皮毛和一些草药，再无别的猎物了。也就身后牵着的两只半大小鹿，好歹还算是个进项。
　　林石仓刚走到院门口，便见林石桥蹲在门槛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他，林石桥一抬头，额角上那块黑乎乎的药膏便撞进了他眼里。他先是愣了一下，甩手将拴着小鹿的麻绳扔给了狗儿们叼着，然后快步走过去，扳过弟弟的脸仔细看了看伤口，确认只是皮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谁打的？”他问，声音有些沉。
　　林石桥看见大哥回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村里抢水，跟人干仗打的。”他语气里倒是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多吃了半碗饭，“也就被扫了一下，我躲得快，就擦破点皮，不碍事。”
　　林石仓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没说他什么，只是伸手把院门推开了些，又回头去捡了拴着小鹿的麻绳：“进来再说。”
　　院子里，赵婉君正坐在椅子上剥干豆角，看见他进来便招呼一声：“大哥回来啦！”
　　林石仓点头应了一声，把背篓靠在灶房墙角，将麻绳递给林石桥道：“牵去后面羊圈里。”说完，走到水缸边去洗手。
　　家里如今洗手用的不再是水缸里的水，而是水缸边上一个木盆里的，那里头泡着的水洗菜剩下的水，已经半浑了。洗罢了手，林石仓在枣树下的竹凳上坐下来，看着林石桥额头上那块药膏，开口道：“说说，到底咋回事？”
　　林石桥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公井边那场混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水越来越少，井边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说有人插队，有人多打了水，口角是怎么从你一句我一句变成互相推搡的；说扁担、锄头、铁锹都成了家伙，说有人被推倒，有人被打伤。他说话时语气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可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砚台那天回来得晚，看见我伤着了，二话不说就要去找人理论。”林石桥忽然笑了一下，“他平日里斯斯文文的，真急了比我还冲。那细胳膊细腿的，别说劲儿还挺大，我是好说歹说才把他给拽住了，衣服都给我扯变了样。”
　　林石仓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山里泉眼的水位也矮了一大截，往年常在南山处活动的鹿群都往更深处迁徙了。那两只小鹿还是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发现的，母鹿不知去了哪里，留下两只幼崽趴在枯草丛里，被我捡了个正着。”
　　“老天不下雨，哪里都干。”林石桥叹了口气。
　　“地面上干，地底下未必干。”林石仓忽然想起北山里有一处深潭，今年这么久没下雨，山溪断流、石缝干裂，可那潭水还是一汪碧绿，“不若打口井！”
　　林石桥愣了一下：“打井？这可不是挖个坑的事，那得请人看水脉、定井位，还要买砖、买石料，等挖好，说不得都下雨了。”
　　“你想得到美，且抬头看看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林石仓道，“如今这公井，就算水位不再降，也架不住那么多人争。若是自家有一口井，至少吃水不用去挤。再说......”他抬眼看了看天，“再这么下去，别说浇地，怕是连喝的水都要没有了。”
　　“真要打井啊？”马宁芳从屋里转出来，“杨豆腐家那口井不过才两丈深，如今这天干的，都舀不出来多少水了。这时节打井，恐怕得挖深井才行。”
　　“深井？”林石桥皱了皱眉，“那要挖多深？得花多少银子？”
　　“至少得三丈。”马宁芳道，“若是出水少，估摸着四丈才够。”
　　林石桥心里粗略盘算了一下：“三丈......我在镇上帮人修房子时见过主人家挖井，也是挖的深井。光请人、买石料、买砖，少说十几两银子跑不了。”
　　“我去问问杨豆腐。”林石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他家那口井是他爹那辈挖的，他应该还记得当年花了多少银子。若真是一二十两能挖成一口深井，也值了。”
　　林石桥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后院那两只小鹿：“对了哥，那两只鹿......吃了还是养着？”
　　“先养着。”林石仓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过几日给汪猎户他们送去。”
　　很快，林石仓打听了杨豆腐家挖井的价钱，不过花了八两银子。
　　“八两？”林石桥没想到这么便宜，随即反应过来，“也是，他家那口井是他爹那辈挖的，那时候银子可比如今值钱。如今这天干的，工钱、料钱怕是都要涨。”
　　“涨也有限。”林石仓道，“咱们多叫些本家兄弟来帮忙，工钱能省一大笔。石料、青砖这些，明日我去镇上问问价。”
　　家里一合计，七嘴八舌地算了半天，最后还是马宁芳拍了板：“挖！不就是一二十两银子的事。如今阿丽和婉君都是双身子，可不能缺了水。再说，咱们家如今也算有些家底，还差这一口井的银子么？”
　　就这么着，决定干了！
　　趁热打铁，林石仓又紧赶着去七叔公那里说了要挖井，请族里帮忙的事。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七叔公院子里的柿子树被晒得蔫蔫的。七叔公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正躺在马架子上纳凉，扇子摇得有一下没一下的。林石仓把来意说完，七叔公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好事啊！你要多少人帮忙？”
　　说着，回头就冲屋里喊：“瑚儿！瑚儿！”
　　“阿爷，做甚？”林梓瑚出来一看林石仓也在，“石仓来玩啊！”
　　“瑚哥。”林石仓打招呼。
　　“你去，给族里各家说说，就说石仓要挖井，问他们谁有空，来帮忙。”
　　“挖井？这是好事啊！我这就去。”林梓瑚说着就往外走。
　　第二日，族里二十岁往上的汉子，能来的都来了。
　　“你们这受了伤的就别来了，挖井要不了那么多人，且回去歇着养伤才是。”林石仓指了指林禾莘和林梓琏挂了彩的脸。
　　林禾莘抬手一指林石桥：“石桥不也伤了，还不是在这儿。”
　　林石桥瞪他一眼：“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儿，在哪儿！”他们俩年岁相当，从小就是个冤家，见面就要闹一闹。
　　林石仓也是见惯了他们的打闹，安抚道：“你且回去歇着，别不当回事，仔细拉着伤处。”又对着林石桥道，“二桥你也去屋里歇着，下力气有我们呢！”
　　最后选了九个人，加上林石仓自己，正好分两班干活，也不至于太劳累。
　　人手定下来，林石仓又去镇上请了个看水师傅。那师傅姓邓，专替人看井位，头发已花白，背也有些驼，眼神却锐利。林石仓领着他走遍了院前院后，邓师傅手里拿着罗盘，偶尔停下来，拿脚跺跺地面，又蹲下去捏一撮土放在手心里细细捻着，最后在枣树西南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就这儿。”邓师傅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底下有暗水脉，土色也比别处深。挖到两丈左右应该能见水，不过如今天干，你们若要出水多，还是得挖深一些。还有，中间的石夹层，铁锹铲不动，得用镐头。”
　　林水浩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管它什么石不石的，挖就是了。”
　　头一日是定井位、破土，林石仓在定好的井位四角各烧了一炷香，敬了土地爷，等吉时一到，他头一个下了锹，就算是成了仪式。
　　接着，众人轮番上阵，铁锹、镐头、锄头一齐招呼。很快，就挖到了邓师傅说的那层石夹层。铁锹铲下去，“锵”的一声，火星子都溅了出来。
　　林禾苇抡起镐头狠狠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碎石却只裂开一道浅浅的缝。他甩了甩发麻的手：“哟，这石头比铁还硬呢！”
　　“那是你没吃饭。”林水浩一把拉开他，接过镐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圆了砸下去。碎石崩裂的脆响从底下传上来，紧接着是林水浩的咒骂声：“这破石头，怎么比我家那口子还难伺候！”
　　众人哄笑成一团。
　　林水浩的妻子柳芳正好端着一摞碗从灶房里出来，听见他们汉子间的浑话，脚步顿了一下，瞪了自己丈夫一眼，也没搭话，径直走了。
　　井下的人轮换着上来歇气，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在沾满灰土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沟壑。井上的人则把挖出来的土石一筐筐往上提，独轮车轮轴吱呀吱呀地响，来来回回地把土石倒在院墙外的空地上。那堆土越堆越高，像座小山，村里半大的孩子们好奇地来看热闹，有时候从土里翻出稀奇古怪的石头来，便当成宝贝拿来玩耍。
　　灶房里热气蒸腾，何丽丽挺着大肚子正要弯腰端碗，被卫圆儿一把拦住了：“哎呦阿丽，你且歇着，这些活有我和芳儿呢！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闪了腰。”
　　何丽丽不依：“又不是动不了了，端几碗水还能累着我不成？”
　　卫圆儿笑着把她往灶房外推：“请了我们来就是做这些的，你如今只管歇着就是，大着肚子就别添乱了。”
　　何丽丽一听，故意板起脸：“我倒成了添乱的了！”说完自己先笑了，也不争了，由着卫圆儿把她扶到灶房门口的竹椅上坐下。
　　赵婉君正好也端着一碟点心过来，被柳芳伸手接了过去：“你也别忙了，跟你嫂子做伴去。”赵婉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比何丽丽的还大两个月，确实有些不方便，便笑着应了，在何丽丽旁边坐了下来，在墙根下躲躲懒。
　　卫圆儿和柳芳接手了灶房的活计，两人手脚麻利，烧水、添柴、舀茶汤一气呵成，等茶碗端去汉子们面前时，温嘟嘟的刚好入口。
　　林念念放了学回来，把书包往屋里一扔，就跑到井边蹲着看。看见林石仓从井底上来，满身灰土，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的。小家伙又噔噔噔地跑去灶房端了茶碗来，双手捧着递过去：“爹，喝水。”
　　林石仓接过碗，看着他被晒得红扑扑的小脸，接过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嘿，这小双儿就是晓得心疼人，我家那两个臭小子，别说端茶给我喝了，没让我端给他们就算烧高香啰！”膝下只有两个小汉子的林禾蒲看着林念念跑前跑后的身影，满眼羡慕。
　　旁边有人逗林念念：“小狼只晓得给你爹端茶啊？叔叔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你都看不进眼里？”
　　林念念脑袋一转，也不说话，又噔噔噔地跑去灶房，抱了一摞茶碗出来，挨个儿递到几个叔伯的手里。正准备去提茶壶，柳芳已经提着茶壶跟在了他身后，她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嘴里啐道：“就晓得逗孩子玩，一会儿累着小狼，仔细石仓兄弟跟你们翻脸啊！”
　　“咳咳。”林石仓靠在刚砌好的井壁上，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听见柳芳那句“仔细翻脸”，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又是一阵笑，倒也顾不得逗林念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