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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加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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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加饷
第二日一早,林石仓便去了七叔公家。七叔公正坐在院里柿子树下乘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眯着眼看蚂蚁在树根上搬家。林石仓把李寒衣的分析和自家的打算一一说了,七叔公摇扇子的手渐渐停了下来,眯起的眼睛也睁开了。
“你那老泰山是个秀才公,比我们有见识。”七叔公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沉吟片刻,“既然他这么说了,这事宜早不宜迟。你且回去,我让你六叔去通传,今晚戌时初,全族议事。”
当晚,林氏宗族的汉子们陆陆续续聚到了七叔公家的院子里。柿子树上挂了一盏油灯,灯焰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满院人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七叔公坐在树下那把老竹椅上,先把林石仓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又补了几句自己的判断。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可是七叔,这消息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啊!”说话的是四房的林世回。倒也不是质疑什么,就是他家里如今半大的孩子多,家里也没有多余的营生,七八张嘴就指着那十几亩地养活。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犹豫,“万一消息不准,新粮刚下来时的价最高,咱们捂着不卖,外村的人可不会等。到时候人家卖完了,价钱跌下来,咱们再卖,不是白白少赚好些银子?这几个月,孩子们都指望着卖了粮能添件新衣裳呢!”
“是啊,这事可不能光凭捕风捉影就定了。”五房的林禾蒲也跟着附和,“加税是大事,朝廷也不是说加就加的。万一是李秀才多想了呢?”
林石砚站起身,朝说话的方向拱了拱手:“十叔,各位叔伯兄弟。我老师也是猜测,自然不敢打包票。可这猜测不是凭空来的......”他顿了顿,尽量把话说得浅白些,“院试的策论题是学政大人亲拟的,题目里明明白白写着‘军储未充’四个字。什么是军储?就是朝廷打仗用的粮草。军储未充,就是粮草不够了。学政是朝廷派来的官,他出什么题,自然是朝廷如今正在愁什么。再说,去年就因边关吃了败仗加了一回饷银,今年这消息就算不是十成十,也有七八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油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几个年长的族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年轻人则把目光投向七叔公,等着他发话。
七叔公缓缓站起身来,那根用了多年的拐杖被他拄在手里,杖尾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连角落里几个半大小子都不敢再窃窃私语。
“你们只想着新粮能多卖几文钱,可有想过另一个事?”他的声音苍老却沉稳,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如今北边吃了败仗的消息早就瞒不住了。前方溃退下来的散兵,饿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开春时不就有传言,说说北边几个村镇被败兵把粮食抢了个精光吗?虽说朝廷也派了人去镇压,可被抢了的粮食,只怕也回不来了。虽说战火离我们还远着,但也有不少逃荒的逃到了咱们这里,那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也见过。如今这世道,粮食握在自家手里,总归是保命的东西!”
满院的人都沉默了。
林世回也低下了头,他想起春天里在镇上亲眼看见的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外乡人,在粮铺门口赖着不走,掌柜的拿铜板打发他们,他们也不要,只要粮食。掌柜的也是看他们可怜,给了两袋麸子,他们才千恩万谢地走了。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事离自己远得很,可如今七叔公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命比银子贵。”七叔公的声音在夜风里像一块沉稳的磐石,不偏不倚地落在每个人的心头,“咱们把粮食攥在手里,心里才踏实。若都卖了,万一真加了饷,或是战火烧过来,到时候你们讨口都没地方去。”
院子里更寂静了,连方才最大声质疑的林世回也沉默着,两只手反复地搓着膝盖上的粗布裤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七叔公见众人都不言语了,这才放缓了语气,目光在满院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到林石仓身上。老人拄着拐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石仓得了消息,愿意来给族里说,是他心里有你们这些叔伯兄弟,想着同气连枝。这份心,你们要领情。”
他顿了顿,拐杖又轻轻顿了一下地面:“今日这事,是我这个族长拍的板。若是秋后由单下来,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加。那你们少卖了银子的,有抱怨,只管来找我老头子说道。可不能回头去埋怨石仓。人家好心好意来报信,你们可不能让人寒了心。”
话音刚落,林世回头一个站了起来,朝七叔公拱了拱手:“七叔说哪里话,石仓是好心,我们都晓得。哪有那样不识好歹的人,得了消息还怪上传消息的人了?”又转头对着林石仓道,“不管这消息准不准,石仓这份情,十叔我都记下了。”
“可不是。”林禾蒲也跟着点头,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三分,“自家堂兄弟,石仓的人品大家都是晓得的,谁敢埋怨他,我头一个不答应。”
在座的林家族人也都纷纷点头。
有个年轻的汉子也跟着道:“十叔和禾蒲哥说得对,石仓哥得了消息就来报信,咱们不领情反倒怪他,那还是人吗?”
满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不论事情如何,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林石仓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叔伯兄弟的话,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众人深深作了一揖,什么也没说。
七叔公重新坐下来,拿起蒲扇摇了摇:“那就这么定了。今年秋收后,全族各房,新粮暂不外卖。若有急用银钱的,来找我商议,不要私下贩售。”
秋收刚忙完,打谷场上还残留着新稻秸秆的清香,由单便下来了。
果然,不只加征了饷银,还多了一项征粮。
每亩地加征银三厘、粮两升!
消息是里长挨家挨户传的,传到小河村时,正是晌午头上。村里人刚吃过午饭,有的还在院里打盹,有的正蹲在门口磨镰刀,听见铜锣声,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聚到了村口老榕树下。里长站在榕树凸起的根节上,手里抖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公文,把加税加粮的事念了一遍。
话音还没落,人群就炸了锅。
“加饷银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征粮?”一个老汉把草帽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满脸不可置信,“去年才加了杂派和饷银,今年还要征粮,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亩两升,听着不多,可我家那七八亩地,算下来就是小两斗粮!”旁边一个妇人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脸色越难看,“两斗粮,够我们家吃半个月了!就这么白白交上去?”
“可不是,往年只交银子,今年连粮食都要了。这日子还怎么过?”有人捶着树干,“这是要把咱们庄稼人的骨头榨干了还要熬油啊!”
“银子还能凑一凑,粮食可怎么凑?我家的新粮都卖了,剩下的那些可都是留着给家里的口粮!这征了粮,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喝西北风去啊?”
“这加饷也不按地力来算,我家好几亩下田,也要交这么多,唉!”
杨豆腐两口子挤在人群里,听见这话,脸色灰白。他家统共两亩田,粮食本就不够吃,家里全靠做豆腐卖钱过活。往年税银交了也就交了,今年要征粮,他拿什么交?
杨豆腐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不交粮食,能用银子抵不?”
那人摇了摇头:“公文上没写能抵。再说,就算能抵,按什么价抵?按市价抵,咱们亏;按官价抵,更亏。”
抱怨归抱怨,咒骂归咒骂,可由单上盖的是县衙的红印,谁敢不交?
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说:“这税也不知要收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等仗打完了就不收了。”
先前那人不说话了,谁也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只知道这一亩两升粮,怕是明年、后年还要交。
大家都晓得,这仗,且有的打呢!
林石仓站在人群里,听完了里长的宣读,也听完了周围七嘴八舌的抱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岳父说得果然一点不差。
回到林家院子里,林石桥正蹲在枣树下磨镰刀。见大哥回来,他抬起头问:“哥,由单下来了?咋说的?真要加税?”
“每亩加了三厘饷银,还加收两升粮。”林石仓把手里的由单递给他。
林石桥接过来一看,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来。
那可是两升粮啊!
可随即,林石桥那心疼又慢慢化成了一丝庆幸:“幸好咱家没卖粮。”他低声说了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手里的由单说的。
林石仓也是有些松口气,在枣树下的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口气不单是为自家松的,那晚议事之后,族里各家虽还有些人心浮动,可到底都守住了约,没有一家偷偷往外卖粮的。若今日由单下来,说是不加征粮食,他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耽搁了族里卖粮的时节,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如今消息坐实了,他也算对族里有了个交代。
由单下来没几日,村里那些没囤粮的人家便开始四处打听谁家还有多余的粮食,尤其是陈粮。
朝廷加税,老百姓也自有老百姓的应对法子,大多是用陈米充数,少有拿新米去交粮的。于是村里好些人家便拿着新米来换陈米,一斤换一斤二三两的数,图的是交粮时能少亏些。
林氏族里没有卖粮,自然家家户户都有被找上门的,林石仓家也不例外。有的是拿现钱买,有的是拿东西换,鸡蛋、布匹、新米、甚至有人提了一只活鸡来。
林石桥每回称粮食都把升斗刮得平平的,一粒米也不多给。何丽丽笑他小气,他振振有词:“他们拿去也是缴税用的,自然是平斗就好,不然不是平白给了衙门?”何丽丽低头想了想,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林石仓上山那几日,又有不少人家提着新粮来换陈米。林石桥都做主给换了,虽说换下来的斤两少了一两成,可转念一想,陈米哪有新米好吃?
等换粮风波过去,马宁芳问:“陈米都换完了?”
“换完了。”林石桥拍了拍手上的糠屑,“咱们家去年统共也没收多少稻子,都是牙缝里省下来的。”
“换了也好。”马宁芳道,“新粮可比陈米香多了,人吃了也更有精神气。”
又过了一段时日,税粮交完,风波渐渐平息。小河村的秋日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村道上晒着金黄的稻草,几只芦花鸡在草垛边刨食,偶尔抬起头咯咯叫两声。孩子们放了学,背着书包从田埂上跑过,惊起一群在稻田里捡谷粒的麻雀。
世道虽然眼看着艰难起来,但林家仓房里的粮食却比往年都堆得高。稻谷、小麦、甘薯粉条、大豆、芝麻,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从仓房堆到了西厢的一间空屋子。那几口闲置的大缸也装满了,谷子倒进去时哗啦啦地响,厚实又踏实。
马宁芳每回经过仓房门口,都要往里望一眼。有一回她站得久了些,林念念从屋里跑出来,仰着脸问:“阿婆,你在看什么呀?”
马宁芳回过身,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可她心里明白,她看的是粮食,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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