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107、第 107 章 小宴

　　第107章：小宴
　　李质彬考中了秀才，李家自然要庆贺一番。
　　小宴定在了八月初。
　　既是小宴，便只请了一些同门和几家亲戚。林石仓作为女婿自是要去帮着待客的，林石砚既是李寒衣的得意门生，又是林石仓的亲弟弟，自然也要去。
　　林念念坐在小板凳上听大人商量送礼的事，便跑去拽他爹的衣角：“爹，我也想去外公家！”
　　林石仓低头看他：“你去做什么？这宴席主要是他们读书人聚聚，你爹我都是个帮忙凑数的，你去了可没人陪你玩。”
　　“我想去恭贺舅舅。”林念念仰着脸，认真地说，“舅舅考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中，这回终于中啦！”
　　林石仓听了，倒是暖心得很。这孩子平日虽性子强些，但大事上一直都懂事，还知道他舅舅这一路考得不容易。他弯腰把林念念抱起来掂了掂，点点头：“成，你也去恭贺恭贺你舅舅。”
　　林景行听见了，也从屋里跑出来：“大伯，我也想去！”
　　“行，都去、都去。”林石仓一手牵一个，笑道，“倒也不差这一个去混席的。”
　　林石砚低声笑了笑。
　　何丽丽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你们可得看着他些，别让他胡吃海喝的。上回在外婆家吃席，景行就吃撑了，半夜还闹肚子。”
　　林景行缩了缩脖子，躲到了林念念身后。
　　林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这回少吃点，不然以后二婶不让你出门了。”
　　“我才没吃多呢！”林景行梗着脖子辩解了一句，看林念念瞪他，又小声补了一句，“这回我只吃一碗饭就是了。”
　　到了正日子，李家院子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院里那棵老梓树浓密的枝叶遮出来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摆了好几张方桌，桌上搁着几碟子花生、瓜子、红枣，还有一大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暑。
　　李寒衣则搬了竹椅坐在廊下，和几个老朋友说着话。他面上还是一贯的清冷，可眉眼间那股子欢欣却是藏不住的，到底自己私塾里又出了一个秀才，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就算嘴上不说，心里的欢喜却是实打实的。
　　陈氏和李家族里另两个媳妇在灶房里忙活，热天里灶膛的火烧得旺，三人额上都沁着汗，手里的活计却片刻不停。灶台上切好的酱牛肉、卤得油亮的凤爪、拌好的凉粉摆了好几盘，一旁还有好几盆未下锅的菜蔬和生肉。锅里还炖着排骨莲藕汤，香气从灶房的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腾。
　　赵婉君跟着林石砚进了院门，先去堂屋拜见了周氏，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师娘”。见周氏正拉着林念念和林景行说话，他见灶房里忙得腾不开手，便悄悄给林石砚说了一声，挽起袖子进了灶房帮忙。
　　赵婉君三节两寿的也常跟着林石砚来拜访，陈氏见他也算熟稔，只笑道：“来了也不外面耍耍？”
　　赵婉君笑了笑：“外面那些人我也不认得几个，不若到灶房帮哥郎做饭倒自在些。”说着便接过陈氏手里那把菜刀，在案板上切起葱花来。他如今灶房活计也做得利落不少，切出来的葱花粗细均匀。
　　堂屋里，林念念和林景行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一位夫人坐在他们对面，拉着林念念的手问长问短：“你叫小狼是吧？听你外婆说你认字认得可快了？你外公可夸你了？”
　　林念念不认得她，但看她面善，也老老实实点头，仔仔细细的回答了问题。
　　周氏再一旁笑着摸了摸林念念的脑袋，自谦的道：“你可别夸他了，他可会蹬鼻子上脸了。也就是有股子机灵劲儿，就是没有耐烦心得很，坐不了一会儿就想玩。”
　　“他们小孩子可不都这样，哪有坐得住的。”那妇人冲着自己身边的小孩儿一努嘴，“你看我家这个，不也跟板凳上有钉子似的。”
　　只见那孩子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被他娘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才老实片刻，过了没一会儿又开始眼珠子乱转，打量起堂屋里那些不认识的叔叔婶婶来。
　　看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笑声还没落，另一个孩子已经滑到凳子底下去了，被他阿爹揪着后领拎起来，脸上还挂着半块啃了一半的枣糕。
　　一个来客里的夫郎也无奈的看着自己身边的孩子：“小孩子都好动，且让他们自去玩耍才是，不然一会儿可有得闹。”
　　果然，大人们左右看了看，几个孩子没一个端端坐好的，都是左扭右扭的，有的屁股只挨着凳子边，随时准备滑下去；有的两只脚已经在空中踢了好几个来回，把旁边大人的衣角都踢皱了。索性抓着嘱咐了几句，就放他们出去玩去了。
　　几个小家伙出门堂屋门，自去找了玩耍物不提，堂屋里众人又继续恭维起周氏。
　　好一会儿，林念念又跑了回来，仰着脸问：“外婆，舅舅呢？”
　　“在他屋里换衣裳呢！”周氏笑着往东厢那边指了指，“一会儿就出来了，你找他做什么？”
　　“当然是给舅舅贺喜。”林念念说了一句，就又跑了出去。
　　不多时，李质彬从屋里出来了。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玉色襕衫，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也熨烫得一丝不苟。他虽面皮生得白净，但身姿高壮，但这身衣裳一穿，倒难得衬出了几分清贵气在身上。
　　见他出来，林石砚最先上前，拱手为礼，脸上带着真心的欢喜：“文之兄，恭喜。”他自己这一科虽没能过，但也没甚沮丧的，毕竟老师都说了他的功夫还欠着火候呢！师兄难得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这份欢喜也是实打实的让人欣喜。
　　李质彬赶紧回礼，脸上的笑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多谢、多谢。”
　　说来他的应试之路也确实走得不顺，想他有亲爹教导，比之许多学子都有优势，他也不负众望，十几岁就考中了童生。
　　那时候人人都说，李先生的儿子，院试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自己也这么以为。
　　可之后十来年......
　　次次落榜，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渐渐麻木，再到如今的淡然处之。这条路走了十几年，走得磕磕绊绊，走得慢如老牛，可终归还是让他走通了。
　　接着同辈的众人挨个给他贺了喜，林念念还特意单独出列给他贺了一回，惹得一旁众人都笑他小孩子装大人。
　　开了席，菜一道道端上来。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卤凤爪酱色油亮，炖得骨酥肉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凉粉用芝麻酱和醋拌了，撒上黄瓜丝和香菜末，酸辣爽口；红烧鲤鱼是陈氏的拿手菜，鱼皮煎得金黄酥脆，鱼肉嫩得一碰就碎；排骨莲藕汤炖得浓白，藕块粉糯，排骨酥烂，汤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李质彬端着酒碗站起来，先敬了父亲一杯。李寒衣接过酒碗，也不说什么煽情的话，只鼓励了两句，便仰头喝了。
　　周氏坐在旁边一桌，看着自家男人那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却好笑，也不知是谁，前几天从府城回来，一个人在供桌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祖宗牌位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念叨文之中了，说祖宗们在泉下有知当欣慰，说咱家的孩子终究没有辜负这些年吃的苦。
　　宴后，宾客陆续告了辞。院子里只剩下林念念和林景行还在跑来跑去，满头大汗地被陈氏和赵婉君拽去洗脸。
　　李寒衣忽然从廊下站起身来，朝林石仓招了招手。
　　“大仓，你跟我来书房。”
　　虽说他也算是老女婿了，但每回被岳父单独叫了说话，林石仓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这会儿正想着，该不会刚才他待客有不周到的地方？
　　不过这会儿林石砚和李质彬跟着几个同门去聊学问去了，他也没个救兵，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李寒衣身后进了书房，还顺手掩上了门。
　　李寒衣在书案后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秋收后，朝廷怕是要加税。”
　　林石仓愣了一下：“爹怎么晓得的？”没想到是说这个，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这回岁试里有一道策论，题目是论边患。”李寒衣从案头拿起一张纸，那是他凭着记忆默写的的考题，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抄着几行字。他指了指其中一行，“题目里写‘北境多垒，军储未充，民间输将已困，何以佐国用而不伤民力’。这分明是说的如今边关时事，朝廷缺钱、缺粮了。这题出来，便是在借着科考问计。我当时在考场上就觉得这题目不简单，回来后又琢磨了好些天，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林石仓没有读过书，可岳父说的话他听得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北边在打仗，朝廷缺钱、缺粮，这些都不是他们庄稼人能管的事。可这税总是要加到他们头上的，那可就是他们庄稼人的坏事了。
　　“那按爹的意思，今年的粮食，先不卖？”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虽是问句，却字字清晰。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女婿，虽没读过多少书，话也不多，但遇事从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不买粮的事。
　　回到家，林石仓把家里人都叫到堂屋里，将李寒衣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道：“今年家里秋收的粮食，都不卖了。”
　　林石桥吃了一惊：“都不卖？前年开荒，去年又是刚缓过来，已经两年没卖过粮了。今年好容易多种了几亩稻谷，再不卖，仓房怕是都要堆不下了。”庄稼人哪有不卖粮的？再说，这两年家里的花费都是大哥出的，他去年就没给娘家用，今年再不卖粮，他手里就更没什么钱了。
　　“先稳着，等缴了秋税再说。”林石仓的语气稳稳当当，不高不低，“如今也不晓得要加多少、怎么加，等税单下来，咱们心里有了数，再议卖不卖的事。且先顾着咱们自己吃的要紧，不然明年青黄不接的，要花钱买粮，岂不是更费钱。”
　　林石桥也晓得大哥说的在理，只是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年又种了十几亩稻谷，还有去年的陈粮和那几大包甘薯粉条，光是这些，仓房估摸着不够放了。”
　　马宁芳倒是干脆：“仓房不够，就腾间空屋子出来。咱们家如今屋子多的是。”可不是，如今家里建了新房，原先林石桥和林石砚他们住的那几间可都还空着的。
　　林石桥问：“那给族里说一声不？”要是光他们一家攥着粮食不卖，族里其他人家都卖了，到时候真加了税，那些人揭不开锅了，难道他们还能关起门来自己吃自己的？
　　“说。”林石仓点头，“明儿我就去给七叔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