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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胎喜 ...

  •   第102章:胎喜
      出了正月,固临山除了背阴处的残雪还固执地趴在石头缝里,阳坡上的泥土早已经松软,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再有半个月便是春分,禁猎期一到,再想上山就得等秋后了。林石仓盘算着趁着最后这几日,多往山里走两趟,能收获多少算多少。
      这日一早,他收拾停当,他朝院里喊了一声:“小黑、小黄、雪球,走了。”
      小黑和小黄听见叫,早已冲到门边等着了。只有雪球还趴在堂屋门口,听见叫它,抬起脑袋望了林石仓一眼,尾巴在地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却没有起身。
      林石仓见它不动,又叫了一声:“雪球?”
      雪球抬起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看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说“我今日不想动”,又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
      雪球如今一岁多,正是精力最旺的时候,每回听见要上山,跑得比谁都欢,常常是他还在收拾行装,它就已经叼着背篓的麻绳在院门口等着了。
      今日这副懒洋洋的模样,莫不是病了?
      林石仓伸手摸了摸雪球的鼻子和耳朵,又顺着脊背往下捋了一把,一切如常,不像是病了。他正要起身,却瞥见雪球翻了个身,露出微微隆起的腹部。林石仓的手停在那里,又仔细按了按,掌底触到几个圆乎乎的硬块,不像是寻常的积食。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无奈。
      “你这......”他把手抽回来,蹲在地上看了雪球半晌,忽然摇头笑了,回头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娘!”
      马宁芳正在灶房里蒸发糕,两只手沾满了米粉,听见喊声探出头来:“怎么了?”
      “雪球怀崽了。”
      马宁芳一愣,赶紧舀了一瓢水洗手,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快步走过来。她蹲下身也在雪球肚子上摸了一阵,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口,最后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和林石仓如出一辙的无奈:“看着快半个月了,你说是谁的种?”
      “我哪知道。”林石仓在雪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半个月......也就过年那几天怀的,它也不爱让外面的狗近身,左不过是咱家小黑和小黄的。”他转头看向门边那两只。
      他话音刚落,小黑和小黄同时别开了脑袋,一只低头嗅着地面,一只扭过脸去舔自己的前腿,耳朵都是齐齐地往后撇着,贴紧了脑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林石仓被它们这反应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我说最近它们俩谦让得很,有好吃的都先让着雪球,原来是讨好老婆。”
      雪球被拍了一下,也不躲,反而是又翻了半个身子,仰面躺着,两只前爪蜷在胸前,倒转着头看林石仓,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了一圈,一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无辜模样。
      林石仓看着它那副样子,又想到大黄的事,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这可好,我还跟徐叔定了两条狗呢!”
      事情还得从前些日子说起。
      春日里的天气总是忽冷忽热的,大黄大约是夜里在院里受了风,早晨起来便不肯吃东西,只是趴在狗窝里瑟瑟发抖。林石仓赶紧去请了林冬青来看,幸好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凉,吃两副就能痊愈。
      林石仓也不敢让它夜里再睡在没有炭火的堂屋里,便把它的狗窝暂时挪进了他屋里,每日早晚也好盯着它吃药。
      大黄倒也乖顺,苦药汤子端到面前,也不挑剔,伸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得干干净净的。只是年纪到底大了,十岁的老狗,牙口磨平了大半,连骨头都啃不动了。如今它的眼睛浑浊了些,走路时后腿也有点发僵,从前能从院子这头一下蹿到那头,如今连下台阶都要犹豫片刻。
      几天后大黄的风寒好了,精神也恢复了些。每日里还是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抬起头看看院门,尾巴轻轻扫几下,有生人来时也还会警惕地竖起耳朵,可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石仓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再看看小黑和小黄,林石仓更觉压抑。这两条猎犬是他亲自看着出生的,从巴掌大的小奶狗养到如今,跟着他在山里跑了七年。
      七年,对一条猎犬来说,最壮实的年头已经过去了。它们的牙口虽还好,但体力已不如从前了,带去打猎,今年还能撑一撑,明年只怕也力不从心了。
      家里四条狗,一条老了,两条正在走下坡路,真正能用的竟然只有雪球一条。
      所以年前他听说徐猎户家的母犬怀了崽,便去定了两只,说好等满月了就去抱。如今雪球怀了崽,算算日子也就比徐猎户家的晚一个来月。再说,雪球是下司犬,师公也说这狗在靖安府一带极少见,是顶好的猎犬苗子。这半年跟着上山,追野鸡、撵兔子,一回比一回机灵,显然是天生的猎犬料子。小黑和小黄也是不错的猎犬,它们生的小狗若好生调教了,比徐猎户家的只怕更好。
      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再从外头抱狗崽了。
      只是徐猎户那边已经说定了,人家特意给他留了两只,如今不要了,总得亲自去说一声,不能让人家白等。林石仓在雪球肚子上又轻轻摸了一把,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今日不上山了。我去一趟大溪村。”
      林石桥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这话抬起头:“去大溪村干啥?找徐叔退狗崽?”
      “嗯。”林石仓把弓箭挂回墙上,转身去柴房里拿了个背篓出来,又从房梁上取了几大捆攒了许久的翎毛装进去,“雪球这一怀,至少也能有两只狗崽,徐叔那边定好的小狗,是抱不成了。我带些毛子过去,算作赔礼。”
      他背着背篓走到院门口时,雪球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到他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林石仓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什么,叫来林念念:“小狼,你看着雪球,别让它乱跑。它肚子里有小狗了,不能让小黄它们闹它。”
      林念念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雪球肚子上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仰起脸来认真地问:“爹,雪球是要生小狗崽了吗?那生下来,我能养吗?”想起前年那个毛茸茸的小白团子,林念念眼睛一亮。
      “养。”林石仓岂能不知道他想的什么,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挑一只好看的给你养,成了吧!”
      林念念一下子笑开了花,两只小手轻轻环住雪球的脖子,把脸埋在它蓬松的白毛里,小声道:“雪球你听见没有,爹说了给我养你的崽崽。你要多生几只,都生得好看些,听见没。”雪球被他搂着,尾巴摇了摇,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
      二月里,县试开考。
      考试前几日,李寒衣把林石砚叫到书房,将他的考篮仔细清点了一番,又反复叮嘱了一遍文书、着装、吃食、草药、烛火等等,确认无误才放了他回去。
      林石砚回来说要备单衣,林石仓一听就摇头:“这可是二月的天,坐在那号舍里,风从砖缝里钻进去,阴冷得很。你身子骨本就不算壮实,冻上一天,第二日哪里还有精神。”又问,“那毛料的衣裳能带么?”
      得了林石砚的肯定,他二话没说,转身回屋把那套狐狸皮的裘衣翻了出来递给了林石砚。
      林石桥看着试穿衣裳的林石砚,忍不住笑了:“这衣裳砚台穿只怕大了些。”那裘衣是照着林石仓的身量做的,林石砚比他大哥矮了半个头,又瘦了一圈,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下摆都快垂到膝盖了,裤腿也长了一截,倒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
      “大了正好。”林石砚把两只长长的袖子举起来,自己也笑了,倒是一点不在意,“进了考场只许穿单衣,正好里面能多塞几件衣裳。”他说着,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又把裤腿也卷了一道,蹲下身试了试,觉得不妨碍行走,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能穿单的啊?那夹棉的衣裳岂不是都不能穿?”马宁芳也是头一回送考生备考,心里没底,“那单衣就都带新的,下过几次水的衣裳且没有那么暖和。”说着便指使赵婉君去收拾衣裳,自己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双新布鞋来,一并塞进包袱里。
      找了衣裳出来,林石砚把三件单衣一件一件套在身上,再罩上那件裘衣,整个人顿时臃肿了一大圈,走路都有些笨拙。
      “可暖和?”
      他转了个身,整个人毛茸茸、圆滚滚的,自己忍不住又笑了:“都穿成这样了,怎么不暖和。”
      备好了应考的东西,林石仓提前三日便送了林石砚两口子去了县里,暂住在赵家。又怕林石砚性子内敛,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未必好意思跟岳家开口,所以也没回村,一同在赵家客房里住了下来。届时弟弟要什么只管跟他说,他去跑腿。
      再说,林石砚第一次下场应考,家里没个人在考场外面亲自守着,全家人心里都不安心。
      考试这几日,赵家灶房里的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刘氏每日里鸡汤面、鲫鱼汤、红枣桂圆粥等补气养神的吃食变着法子给林石砚做。
      赵婉君每日都和林石仓早早去考场外等着,等那散场的铜锣一响,便踮着脚在人堆里寻林石砚的身影。每回都打趣他:“砚哥,你穿成这样,我每回都要找好一阵。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大哥替你下场了呢!”
      五场考罢,林石砚出了考场,嘴唇虽有些干裂,人也有些清减,但精神尚好。
      回了赵家,脱下了裘衣,换回了棉袄,林石砚嘴里仍念叨着:“大哥,多亏了你给的裘衣。我旁边那同号生穿了十几件单衣,还是冻得直哆嗦,也不知写的字还能不能看。”说着说着,又提起文房来,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少年意气,“大哥你给我的笔也好。今日这一场,太爷亲自面复,我看见他在我的卷子上圈点了好几处。”
      听见他字写得好被县太爷圈点了,不仅林石仓心里一阵欢欣,赵婉君和赵家人也是欢欣不已,觉得这场定然是中的。
      等长案放出来还有些时日,林石砚便暂且在赵家住了下来,每日陪着岳父岳母说说话,偶尔教赵家小弟读读书。
      林石仓却先回去了,小河村里雪球却快生了。
      一日清晨,马宁芳起来烧火时,发现雪球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灶房门口等她。她端着油灯往狗窝那边照了照,便看见雪球侧躺在旧布堆上,身边多了四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闭着眼睛往它怀里拱。
      四只小狗,一只白身黑尾,尾巴尖上像是被谁拿毛笔蘸了墨,浓浓地点了一点;一只浑身墨黑,四脚踏云,只在四只爪子上各有一圈白毛,像穿了四只小白袜子;一只黄背白肚,趴在那里像一块被雪盖了一半的黄石头;剩下一只最好玩,前半个身子是黑的,后半个身子是白的,像是谁在它腰上画了一条线,拿墨泼了前半截,后半截却忘了染。
      雪球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稻草上轻轻扫了两下,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母亲才有的骄傲。
      “生啦?”马宁芳压低声音朝屋里喊,“大仓,雪球生了!”
      林石仓披着衣裳快步走出来,蹲在狗窝前看了好一会儿。雪球侧了侧身子,让他看自己肚子旁边那几团还在哼哼唧唧的小东西。它伸出舌头,挨个舔了一遍小狗的脑袋,动作轻得像在舔一件顶珍贵的瓷器。
      林念念听见喊声,芨着鞋子从屋里跑出来,被马宁芳一把拽住按倒在怀里,替他提上鞋跟。他就那么探着身子,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地盯着那几只还没睁眼的小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着它们。
      “爹,它们眼睛为什么闭着?”
      “刚出生的小狗都是闭着眼睛的,过几日就睁开了。”
      “雪球小时候就睁着眼睛啊!”林念念不服气地反驳。
      “你见到雪球的时候,它都快满月了。”林石仓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哦!”林念念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些小狗,目光里满是新鲜和好奇。
      给林念念提好了鞋子,马宁芳也蹲在狗窝边,拿手指头虚虚地点着数:“四只狗,正好。狗来富,狗生财。雪球在这时候下崽,是个好兆头。砚台定然榜上有名。”
      林念念听了,对着雪球小声道:“雪球,你听见没有,阿婆说你是好兆头呢!”雪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舔了舔离自己最近的那只小花狗的脑袋,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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