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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试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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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试笔
元宵节后,年味还未散尽,林石仓便赶着牛车去两棵树镇取笔了。
回来时,除了随身的一个用麻绳仔细系好的小布袱,还有小半车秃了毛的皮子。
林石桥正在院里劈柴,见牛车进院,放下斧头迎上来。先搬了那几捆皮子下来,奇道:“这些皮子怎的还带回来了?”
“做完了笔剩下的。”林石仓一边解牛轭一边道,“笔庄说这些皮子他们可用不上,就退了回来。虽然拔了毛,皮板还是好的,留着也能做些东西。”
马宁芳从堂屋里出来,弯腰翻了翻那堆皮子,手指在光秃秃的皮板上按了按,又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皮板的厚薄。见那野兔皮上果然都少了颈后到背脊那一溜,还有肚腹、腿部、肩部和尾巴等位置的毛也被拔得东秃了一块、西缺一块的,露出光秃秃的皮板,倒像是被手艺粗糙的剃头匠胡乱剃了一遍。
她拎起一张来看了看,又捡起另一张比了比:“毛虽拔了,皮子倒是完整的,给小狼他们做些茄袋、护袖、笔袋、砚套还行。他们俩废东西得很,正好多备几个换着用。”
“嗯。”林石仓道,“碎的那些毛料,镶些暖耳、小帽也使得。”
“诶,这黄鼠狼的皮子还是完整的。”林石桥从皮堆里拎出两张毛色油亮的皮子,翻来覆去地看。
“做狼毫笔只用尾巴上那一小撮尖子,身上这些都用不上。”林石仓卸完了牛车,把牛牵到后院拴好,又给石槽里添了些麦麸和干草,这才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那两张皮子倒是好货色,毛密绒厚,做个手筒正好。”
东西都搬进了堂屋,林石仓才从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个用麻绳仔细系好的布袱包裹。
他在八仙桌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两个楠木薄匣、一个布笔帘和一个纸筒捆,叠放得整整齐齐。他先拿起一个楠木匣,在掌心里转了转,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
只见那楠木匣子匣身窄长,打磨得极为光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楠木香。开合处装了精巧的黄铜合页,掀开时无声无息,只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嗒”。匣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软绒衬垫,一支小楷笔静静卧在软槽当中。笔杆是老凤眼竹的,竹身布满了密匝匝的深色斑纹,一圈一圈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笔头罩着黄铜笔帽,帽身上用极细的阴刻錾了五个字:“紫颖”,“鲁和制”。那字迹细如发丝,却笔画分明,一丝不苟。
赵婉君站在桌边,低头端详着匣中的笔:“这笔做得真精致。”
“可不是。”马宁芳也凑过来看,伸手在笔杆上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去,“这斑纹长得真好,一圈一圈的,像真眼珠子似的。”
林石桥好奇地拿起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拔开黄铜笔帽,露出里面乌黑发亮的笔锋。他在眼前转了转,看不出什么名堂,又套回去,问:“哥,这样的笔,在县里得卖多少钱?”
“不晓得。”林石仓想了想,“左不过二三两银子是有的。若再带上笔盒,估摸着得三两往上。”
“这么贵!”何丽丽正拿着抹布擦着条案,闻言停住了手,盯着那支小小的毛笔看了看,“那是不是能多写好些字啊?”
“写不了多少字。”林石仓摇头笑道,“论耐用,还不如那些二三百文的羊毫笔使得久。这笔就讲究一个尖,用得勤的话,几个月那尖就秃了。也就是拿来送礼体面,平日里练字,可用不起这么精贵的。”
林石桥听了直咋舌。
看完了送礼的紫毫笔,林石仓又将桌上那个布笔帘打开。这笔帘是竹片编成的,拿深蓝色的细布做底衬,竹片磨得光滑,用麻线串起,卷拢时不过一拳粗细,展开来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九支笔。每支笔都套着一个素色的细布笔囊,笔囊口子上还系着同色的细绳,绳尾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抽紧了便不会松脱。
打开笔囊,里边的笔都配着与笔杆同材质的笔帽,湘妃竹的、黄杨木的,各归各的,一丝不乱。
林石桥拿起一支刻了“狼毫”二字的笔,拔开笔帽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支刻着“七紫三羊”的,左右对比了半天,对着那两支装盒的一努嘴:“我瞧着这几支也不比那两支差啊!”
“这是狼毫的,弹性足,写小楷最合用。”林石仓看着他手上的两支笔,“这支是七紫三羊,七分兔毫、三分羊毛,比纯兔毫软些,日常练字正好。”
马宁芳也凑过来,拿起两支笔比了比,眯着眼看了半天:“我也没瞧出来有什么不同。这毛毛看着都差不多,粗细也差不离。”
“这哪里能瞧得出来。”林石仓笑了,“不过是好写不好写的分别罢了。我从前也不懂,还是这回去取货,听那制笔的小师傅讲了讲才晓得的。那小师傅说,毫料挑得好不好,锋尖不尖、弹性足不足,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蘸了墨写在纸上才知道。他铺了纸让我试笔,可我哪里试得出好坏来,也只能带回来让砚台自己试去。”
“也是。就跟咱们纳鞋底一样,看着都是麻线,搓得匀不匀、紧不紧,只有纳的时候才知道。”马宁芳点点头,把笔放回去,又去看桌上那个还没拆的纸筒捆,“怎么这还有一捆?”
林石仓打开纸筒,里面也倒出来九支笔,用的是最朴素的毛竹笔管,笔杆素净,没有任何纹饰雕刻,连笔帽也是一样料子的竹管帽。一眼看去,和镇上杂货铺里几文钱一支的便宜货没什么两样,可拿近了细瞧,却能看出那竹管打磨得极为光滑,笔锋也修得利落齐整。
“这是下品的硬针笔和软兔毫。”林石仓从里头拿起一支,在掌心里转了转,“大师傅的徒弟做的,卖相虽不如那些,但画画练字也还成。砚台平日里练胆、画画,用这些就够了。”
赵婉君轻声道:“大哥想得真周到。”他想起林石砚书房里那些秃了毛的旧笔,心里暗暗感慨:大伯哥对相公真是上心。
晚间,林石砚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摊开的那些笔时,步子顿了顿。他先是拿起那两支紫毫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笔帘,一支一支地取出来看,最后把纸筒里的笔都倒了出来,在桌上排了长长的一列。
何丽丽端了饭菜出来,见他站在桌前看笔,笑道:“先吃饭吧,吃完饭再慢慢看。”
林石砚这才回过神来,将笔帽盖回去,收拢到一旁的斗柜上。
吃过饭,林石砚连茶都没顾上喝,便抱着那一摞新笔进了书房。他把桌上的杂物都挪到一边,腾出一大片空桌面来,才小心翼翼地把笔帘和纸筒里的笔一一摆开。
只见他先取了一碗温水倒入水洗,然后拿起一支笔,将笔头浸入水中。胶质渐渐化开,笔毫缓缓舒展,从一簇僵硬的锥形变成了一朵柔软的、在水中轻轻摇曳的花。他用手指轻轻捋去浮毛,又蘸了清水在碗沿上顺了顺锋。如此反复,待一支一支地开完笔,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笔特有的淡腥气,混着纸张和木制家具的气息,倒也不难闻。
他铺开一张毛边纸,正要伸手去拿那块旧墨锭研墨,便被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林石仓制止了。
“怎么不用那块新墨?”
林石砚回头,见林石仓站在门边,手里端着碗热茶,便解释道:“只是试一试笔,这块就很好了。那锭好墨,我想留着考试时再用。”
林石仓把茶碗搁在他桌上,顺手把他手边那块旧墨锭拿走:“不必如此节省。这块旧墨且留着,等小狼和景行读书时给他们用。”
“留给小狼就成。”林石桥也跟了进来,手里捏着几颗花生,一边剥一边笑道,“景行的我到时候再给他买。”
“小狼的?且不用我操心。”林石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前几日去岳父家拜年,岳父还特意把我叫到书房,说小狼开蒙的笔墨纸砚他都备齐了。我看了,一方小砚、两锭小墨、三支小笔,还有一沓宣纸,用个书匣装得好好的,匣子上头还贴了张红纸条,写了‘开蒙大吉’几个字。”
林石桥听得直笑:“那敢情好。”他把花生壳扔进炭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狼既有他外公关照,那砚台你那些个旧笔、旧墨的且都给景行留着。小孩子刚开始学写字,用旧的正好,不至于糟蹋了东西。”
“行吧。”林石砚拿过林石仓手中的那块旧墨锭,放回墨盒中,连同桌上几支旧毛笔一同收进一个旧笔盒。然后才从身后书架上取出那锭松烟好墨,在砚池里滴了几滴清水,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石上转了几圈,一股清冽的松香便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林石砚把磨好的墨在砚池边沿轻轻刮了刮:“大哥、二哥,你们预备什么时候送小狼和景行去学堂?”
林石仓想了想,道:“等你四月府试考完再说吧。那时候春耕也忙完了,正好腾出手来送他们去开蒙。下月起,你且安心考试,不要操心别的。”
林石砚点点头:“也好。”
何丽丽正好端着一碟柿饼过来,接过话头:“等他们两个去了学堂,家里可就清静了。”
“哪里清静得了。”林石桥笑了,“眼看着宝丫一天大过一天,也是到了鸡嫌狗厌的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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