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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悲喜间 ...

  •   第103章:悲喜间
      狗崽出生的第三天,死了一只。
      是那只白身黑尾的。
      它生下来就比另外三只瘦小些,拱奶时总被挤到一边,雪球便常侧过身子,把最靠近腹下的位置让给它。可它力气太小,叼住了也吮不出多少奶来。
      第三日清晨,马宁芳早起做饭时照例去狗窝边看小狗,发现那只白身黑尾的小狗崽没有像往常一样蜷在雪球肚皮边,而是僵僵地歪在稻草堆的角落里。
      看见她过来,雪球把那只已经不动了的小狗崽拢在自己两只前爪之间,一下一下地舔它的毛,从头舔到背,又从背舔到尾巴。它的舌头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可那只小狗始终没有动,它便又舔一遍,从头开始。
      马宁芳蹲下身看了看,叹了口气,伸手想把那只死掉的狗崽拿出来。可她的手刚伸进狗窝,雪球便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慑的呜咽。那双平日里温顺明亮的黑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马宁芳从未见过的警惕和敌意,牙齿微微龇开,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它把死去的狗崽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用下巴紧紧压住,护得严严实实。
      “雪球,乖,让我看看。”马宁芳放软了声音,把手慢慢往前又伸了一点。雪球没有叫,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瞳孔缩成两个尖锐的黑点。
      那眼神让马宁芳心里一酸,那不是凶,是怕。
      它怕有人抢走它的孩子。
      “大仓!大仓!”马宁芳朝院子里喊了几声。
      林石仓正在柴房外劈柴,听见喊声放下斧头走进灶房。
      马宁芳站在狗窝边,朝他努了努嘴:“有只狗崽不大动了,或许......”林石仓先是一愣,随后明了马宁芳话中的未竟之言。
      他蹲下去,也伸手试了试。雪球对他倒是没有龇牙,但也不肯松爪。他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挠了挠雪球的耳后根,那是它平时最喜欢被摸的地方,压低声音道:“雪球,乖,松开让我看看狗崽。”
      雪球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稻草上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话地翻过肚皮来。它低下头,继续用鼻尖拱那只已经僵硬的小身体,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又像是在哀求。
      林石仓的手停在那里,蹲了半晌,然后站起身,对马宁芳摇了摇头:“他最认小狼,让小狼来试试吧!”说着走到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声。
      林念念正和林景行在院子里玩,听见叫他,便哒哒哒地跑过来。进了灶房,林石仓小声给他说了情形,林念念听见有狗崽死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石仓摸摸他的额头:“乖小狼,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雪球护崽,你先把那夭折的狗崽拿出来,不然恐伤了其它的狗崽。”
      林念念吸了吸鼻子,忍着泪跪在狗窝边的稻草上,两只手轻轻搭在膝盖前,没有急着伸手,只是把脸凑近了,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雪球。”
      雪球的耳朵动了动,抬起眼,那双盛满了悲伤的眼睛对上林念念同样蓄满了泪的眼睛。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有动。
      “雪球乖。”林念念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认真和小心翼翼,“狗崽夭折了,要送走的。它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以后都不会冷了,也不会饿了。”这话是平常里他问起娘来,大人告诉他的话,如今拿来说给雪球听。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慢慢伸进狗窝里。雪球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呜咽,却没有再龇牙。林念念的手指终于触到了那只小狗,是冰凉的、僵硬的,和他平日里摸到的那些暖乎乎、软绵绵的小狗崽完全不一样。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啪啪地掉在稻草上,可他的手很稳,极轻极慢地把那只小狗从雪球的爪子下面托了出来。
      “雪球你乖乖的哦,我拿出来了。”他把死去的小狗崽捧在手心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狗崽白底黑尾的身子上,打湿了一小片绒毛,“你不要难过,还有三只要你喂奶呢,你要好好的,晓得吗!”
      雪球没有哭。
      它只是趴在稻草上,望着林念念手心里那只渐渐远去的小身体,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闷闷地、沉沉地。然后它低下头,把鼻尖埋进稻草里,耳朵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尾巴一动不动地搁在身后。
      林石仓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儿郎泪流满面地捧着那只夭折的狗崽,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和他一块儿去埋了狗崽。
      小坟包就在院子外的鬼见愁树下,林石仓拿了个小木盒将狗崽装了起来,林念念还把最近最钟爱的绣着小狼崽子的帕子放在了小狗崽身上。
      等填上土,拍实了,林念念在土堆前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时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袖口湿了一大片,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又哭了一场。那天林念念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吃饭时也比平时少吃了半碗。
      傍晚,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狗窝旁边,看着雪球给剩下的三只小狗喂奶。那只半黑半白的小狗崽正拱在雪球肚皮边,卖力地吮着奶,小小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截刚冒出土的小竹笋。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根小尾巴,小狗崽不满地“呜”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林念念先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因着小狗崽夭折,家里的气氛沉闷了好几日,直到林石仓套了牛车去县里接了林石砚两口子回来,才有所缓和。
      一进家门,就看见满院子的人都看了过了,虽都未开口询问,但眼神里却都带着期盼。
      林石砚走上前一步,对着家里人拱了拱手:“娘,二哥,二嫂。”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春日清晨的日光,“我中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石桥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地叫了一声,欢欣的跳了起来:“真的啊?我就晓得一个区区县试,我弟弟定能考中。”又抓着他问道,“多少名次来着?”
      林石砚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才回道:“长案上第十七。”
      “十七名!”林石桥一巴掌拍在弟弟背上,“我弟弟真能干!”拍得林石砚直咳嗽。
      何丽丽看不下去,拖住林石桥:“你轻点,自己多大力气没点数啊!仔细打坏了砚台。”
      马宁芳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又擦,嘴角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边念叨着边转身准备去给林二树点柱香。
      “快进屋吧,外面冷的很。”何丽丽笑着道,“今儿是个好日子,晚上多做两个菜,咱们也庆祝庆祝。”又喊林石桥,“二桥,一会儿去打点酒回来。”
      “嗯好,是该庆祝庆祝。”林石桥回道。
      林念念从大人腿边挤过来,仰着脸问:“小叔,你当秀才了吗?”
      林石砚弯腰把侄儿抱起来,笑着摇头:“还没呢,秀才哪里是那么好考的。考过县试,才刚踏进门槛,往后还有府试、院试,一层比一层难。”
      林念念歪头想了想,认真道:“也是......我舅舅考了好几次了,也还没考中呢。”
      “所以小叔还得接着考。”林石砚捏了捏他的脸。
      林石桥又想起一同应考的妹夫,插嘴问道:“对了砚台,你姐夫呢?考得如何?”
      “姐夫也中了。”林石砚边往堂屋走边回道,“名次比我稍稍靠后些,四十三名。”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堂屋。
      何丽丽去灶房烧水沏茶,又端了一碟子炒花生和一碟子白玉糕出来。马宁芳把林石砚拉到自己旁边坐下,仔细问了考场上的事,又问他住在赵家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林石砚捡着说了些考场上的趣事,又说起岳母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的事。
      马宁芳听了连连点头,还说改日定要亲自去赵家道谢。
      听得一旁的赵婉君连连摆手:“娘说得哪里话,砚台是我夫婿,我娘不过做些吃食罢了,哪里就值得谢了。再说,大哥每次去都是大包小包的礼信带去,弄得我爹娘都不好意思了。”
      又说了些闲话,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雪球生的小狗身上。
      林念念拽着林石砚的手往灶房狗窝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哪只小狗是什么花色,哪只最胖,哪只最调皮。林石砚蹲在狗窝前看了一阵,三个小毛团正挤在雪球肚皮边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鼓一鼓的,时不时还蹬一下腿。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只四脚踏云的小黑狗,那小狗被他摸了耳朵,不满地甩了甩头,把脑袋往雪球肚子底下又拱了拱。
      “正好,砚台你给它们取个名字。”马宁芳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也让它们沾沾你的喜气。”
      “让咱们未来的秀才公给它们取名字,倒是它们的福气。”林石桥拿胳膊肘碰了碰林石砚,冲着马宁芳的方向挤眉弄眼,“这名字你可得好好想,不然可得招嫌弃。”前几日他取了好几个名字,自觉还挺好听的,结果被马宁芳和何丽丽好一通嫌弃。
      林石砚蹲在狗窝前,左右看了看,先指了指那只浑身墨黑、四只爪子雪白的小狗:“这只哪里还用取名字,它自己不就长了个名字。”
      林念念可不管它还在睡觉,伸手就把那只小黑狗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长了什么名字?”也没见着它身上有字啊!
      赵婉君却听懂了,笑着替他解释:“你小叔是说,它浑身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就像是去雪里踩了一脚回来的一般。自然该叫踏雪。”
      林念念低头一看,也点点头。
      可不是,那小狗四只小爪子雪白雪白的,像是刚在雪地里跑了一圈回来,还没抖干净爪缝里的残雪。他把小狗举高了看,那小狗被他举得不舒服,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白爪子晃来晃去的,倒真像是在雪里扑腾。
      “踏雪......”林石仓接过那只小狗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番,那小黑狗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只有巴掌大小,四只白爪子并排搭在他的手指上,乌溜溜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已经会用鼻尖拱他的指缝了,“这名字取得妙。”
      “踏雪好,听着多雅致。”何丽丽赞了一句,斜了林石桥一眼,“比有些人取的名字好听多了。”
      “嘿!”林石桥瞪了瞪眼,也不好反驳,只能摸摸头算了。
      林念念把踏雪放回雪球身边,又指着那只黄背白肚的问:“那这只呢?”
      林石砚见这只小狗毛色土黄,肚皮和四只爪子却是白的,趴在那里像一块被雪盖了一半的黄石头,沉吟道:“观它像是卧在雪里的小虎,不若叫伏虎。”
      “这个好!”林石桥一拍巴掌,“威风!将来准是条好猎犬。”
      “名字取得这么大......”马宁芳倒有些犹豫,刚没了一只小狗崽,要她说还是取个贱名才好养活,什么狗剩、来福,越土气越稳妥。
      林石仓也觉得挺好:“挺好听的。”他把那只小黄狗翻过来看肚皮,那小东西被人扰了清梦,不满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四条短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又接着睡了。
      何丽丽指着最后那只:“那这只怎么说?”
      那狗崽前半身漆黑,后半身雪白,像是谁裁了半块墨锭接在半张宣纸上,中间那道分界利落得没有一丝过渡。
      “昨儿二桥还说干脆叫它两头乌呢。”何丽丽笑着补了一句。
      “那不成猪了。”马宁芳嫌弃地看了林石桥一眼,“再说了也不像啊,那后半截可全是白的。”
      “两头乌也挺有趣。”林石砚却历来喜欢二哥的诙谐。
      “不成,不成,”马宁芳拒绝道,“砚台再取一个好听的。”
      “那......”林石砚又看了看那只小狗,此时它正趴在雪球背上,黑脑袋搁在雪球的白毛上,后半截白身子悬空吊着,像一块被掰断了的墨锭,“半截墨,如何?”
      “这个听着就比那两头乌斯文,”马宁芳满意了,“就这个了。”
      三只小狗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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