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 狸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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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狸奴
正月初六，林梓瑚家抱了只狸奴回来。
“我家抱了只猫儿回来，有四个月大了。”林景文两手比划着，语气里满是炫耀，“黄白相间的毛，眼睛是绿的，还会抓老鼠！”消息是林景文跑来传的，他敲响林家院门时，林念念和林景行刚吃过早饭，正在院里蹴鞠玩呢。
林念念一听，扔下气球就站了起来。
雪球拱了拱气球，歪头看他，又摇了摇尾巴，大概不明白小主人为什么突然对气球失去了兴趣。
林景行更是直接就往院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阿哥快走！看猫儿去。”
林念念正要跟上去，又想起林宝丫，转身跑进屋里把她牵了出来。林宝丫快三岁了，走路已经稳当得很，只是还有些慢吞吞的。但听见有狸奴可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猫儿、猫儿”。
雪球见三个小主人都出了门，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很，满以为又能出去撒欢了。结果被林念念回头一指：“雪球不许去！你去了要吓着小猫儿的。”
雪球被制止了撵路，尾巴摇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只能委屈地“呜”了一声，趴在院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走远。
几个孩子到林梓瑚家时，猫窝旁已经围了好几个本家的小孩。林景武带着妹妹林海棠蹲在最前面，占据着最好的位置；林谷子蹲在林景武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狸奴；林景兴则和林景德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瞪圆了眼睛，嘴里不停地问“它会叫吗”“它吃什么”“它咬不咬人”。
只见那只狸奴正睡在猫窝里，一只前爪搭在猫窝边，粉色的肉垫从爪尖里露出一小截，任凭这些小孩观赏，尾巴还悠闲地一甩一甩的，每甩一下，猫窝里的干草就窸窣响一声。
林念念挤进人堆，就看见那狸奴浑身黄白相间，软毛蓬松发亮，身条细长，听见新动静，转过头来，先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然后才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望着他们，那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像两片薄薄的琉璃，瞳孔缩成一条细细的竖线。
几个孩子齐齐发出一声压低了嗓门的惊叹。
林景武小声说：“它眼睛真绿。”
林谷子轻声接了一句：“像潭水上面的浮萍。”
那狸奴大约是见惯了人，并不躲，反而伸了个懒腰，跳出猫窝，迈着四只小短腿朝他们走过来。走到几个孩子跟前，它停住，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然后“喵”了一声。那声音清亮干脆，不像小奶猫那样娇滴滴的，带了几分少年狸奴特有的精神头。
“它说话了！”林景兴激动地抓住旁边林景行的袖子。
“那是叫，不是说话。”林景行俨然一副很懂的样子。
“它是在跟咱们打招呼呢！”林念念小声说。
那狸奴绕着几个孩子的腿走了一圈，似乎对新来的客人很满意，尾巴高高翘起，尖儿微微打着卷。忽然，它看见林宝丫手里拿着根草茎，眼睛一亮，前爪一扑，整个身子腾空弹起，去够那根晃悠悠的草茎。
林宝丫吓了一跳，手一缩，那猫扑了个空，落地时四只脚却稳稳当当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它不气馁，后腿蹲低，屁股一扭一扭地蓄力，两只绿眼睛死死盯着那根草茎，像一枚上了弦的弩箭。
“宝丫别怕，它跟你玩呢！”林谷子笑着蹲下身，从后面虚抱住宝丫，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在地上划拉着草茎。
那狸奴果然上当了，两只前爪交替扑腾，忽左忽右，身子拧来拧去，尾巴甩得像条活泼的蛇。林谷子又把草茎往上一提，那猫纵身一跃，竟跳了半人高，四只爪子在空中张牙舞爪，引得几个孩子“哇”地一声齐齐叫好。
它落下来时正好踩在林景兴的鞋面上，大概觉得这块“地”太软，脚感不对，便低头嗅了嗅他的脚趾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跳开了。
转身后，见林念念伸着手，似乎想摸摸它，便用鼻子先闻了闻他的指尖，似乎气味并不让它讨厌，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最后一屁股蹲坐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尾巴尖轻轻地扫着地面。
林念念见猫儿愿意亲近，便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下巴，然后手指绕过颈部、划过脊背，那软毛滑过指缝，像摸着一团晒透了太阳的棉花。那猫儿似乎被摸得很舒服，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小的石磨在转。
林宝丫看着阿哥摸了猫儿，也不怕了，伸手就要去抓那狸奴，那小手直直地伸出去，五根手指张得大大的，眼看着就要揪住一撮猫毛。林谷子眼疾手快，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她手心里让她攥着，温声哄道：“宝丫乖，摸小猫儿要轻轻的，不能抓，它会疼的。”他握着林宝丫的手，教她用掌心极轻极轻地在猫背上抚了一下。
那猫儿回头看了一眼，没躲，又转回去眯眼享受了。
林宝丫胆子大了起来，又伸手摸了一下。小手在那身软毛上慢慢划过，开心得她裂开了嘴，嘴角的哈喇子都流了下来，滴在脖颈上的围兜里。
跟狸奴玩了半上午，几个孩子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出来。卫圆儿送到门口，笑着让他们改日再来玩。
回去的路上，林念念几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那只狸奴，一个说它眼睛像绿琉璃，一个说它叫声像小婴孩，谁也说服不了谁。
还未到家门口，林念念远远就看见他家院墙外立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肩膀已经有些宽了，穿着一件半旧的茶褐色短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棉鞋，整个人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杨树，敦实，却站得笔直。他手里还拎着个粗布小包袱，正望着林家紧闭的院门发愣。雪球不知什么时候从院门挤了出来，正蹲在几步开外，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少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林念念，咧着嘴扯起一个笑来。
林念念歪头看了他一眼：“大力哥？”几个月未见，他似乎又长壮了一些。
刘衡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轻轻应了一声：“嗯。小狼。”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些，褪去了少年人的脆亮，带着些微哑。
“大力哥，很久没看见你了。”林念念仰着脸看他。
雪球见小主人认识这人，呜咽声便低了，但还是蹲在门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刘衡。
刘衡垂了垂眼，把手里那个粗布小包袱递过去：“小狼，这个给你。”
林念念早已习惯了刘衡时不时的送他东西，从善如流地接过。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松子糖和一个小将军模样的泥人。
“谢谢大力哥。”林念念捧着小泥人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好半晌才抬起头来问，“你这些时日去哪里了？过年都没见着你。”
“去镇上跟我表叔学功夫去了。”刘衡也没纠正他的称呼，只回道，“等学成了，就跟着他走镖。”
“走镖是做什么的？”林景行在一旁问道。
“就是......保护雇主的货物。”刘衡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行船的姿势，又比划了一个打斗的姿势，“从码头装上船，跟着船一路往下游去，沿路防着水匪和贼人抢东西。”
林念念的眼睛亮了起来：“坐船么？”他还没坐过船呢！
“有时候也走陆路。但表叔说他们多半是走固临江，从关阳镇码头上船。”
“那要走多久？远不远？你怕不怕水？”
刘衡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便拿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趟来回也就大半月。我不怕水的，我水性好着呢！”
“大力哥好厉害。”林念念满眼的向往，“那你好好走镖，等我长大了，也坐你的船。”
刘衡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抿直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聊了两句，走之前，刘衡又照例叮嘱了一句：“小狼你多吃饭，别......别在生病了。”
“我今年跟着爹爹练了箭，身子比从前好多了。”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十来步，回头望了一眼，见林念念还站在院门口冲他挥手。他也抬了一下手，挥了挥，然后加快了步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马宁芳见林念念回来时手里拿着油纸包和泥人，便随口问了句：“不是去你六爷爷家看猫儿了么，哪里来的糖和泥人？”
“大力哥给的。”林念念把泥人递给她看，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欢喜。
马宁芳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孙儿手里那个小泥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刘大力，不，如今......听说取了大名叫刘衡了。
那孩子......
嗐，也是个孽债......
小时候最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他不敢干的。井然是村里的熊孩子王，村里老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怕是要捅破天。
倒也准。
他六岁就背了一条人命在身上。
从小狼他娘去了，这孩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满村子疯跑的野小子，忽然安静了下来，见人便低着头，说话也少了。
事后他爹刘大壮带他来林家，头也磕了，罪也赔了，可人没了，就是没了。
说到底，他不是故意的，可那又怎样呢？
林石仓红着眼睛把人赶了出去，两家至此没了往来。
刘衡也知道林石仓不待见他，每回见着林家人都远远地绕着走。可时不时的，他总会偷偷给林念念塞些小东西。
看着眼前什么都不晓得的林念念，马宁芳也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缝着先前未缝完的衣裳。
那一针一线的影子，被堂屋里的炭火拉得长长的，落在墙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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