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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春花鸡 ...

  •   第099章:春花鸡
      景龙十二年,正月初二。
      天还没亮透,马宁芳便把一家老小从被窝里撵了起来,去鱼家嘴拜年、送礼、吃团年饭。
      午后,牌桌子照例支了起来。
      马宁芳和马春花、周氏、孙氏围坐在八仙桌四边,一捋牌,噼噼啪啪地叠牌砌牌,热闹便起来了。
      头几圈大家还有输有赢,但接着财神爷的天平就倾斜了。
      马春花今天手气正旺,接连赢了好几把,面前铜板堆了一大堆。
      又赢了一把,马春花双手一搂,把铜板拢到自己面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满脸的扬眉吐气。
      “这春花鸡,命该绝了!”周氏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可不是,去年我怎么说来着?”马春花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摞起来,摞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搭一座小小的铜塔,“风水轮流转,去年姑妈赢我,今年该我赢回来了。不光赢回来,还要把那只春花鸡赢下锅!”
      “你倒记得牢。”马宁芳笑着摇头,“成,杀。”
      “真的?”马春花又惊又喜,“当真杀了?”
      “杀。”马宁芳干脆得很,“回去就杀,初四过来吃鸡。”
      马春花欢喜得直拍手,险些把面前的铜板摞子震倒。她赶紧伸手扶住,一边笑一边道:“姑妈最好了!我可等了两年了!”
      屋里女眷们打牌打得热火朝天,院子里孩子们也没闲着。
      林念念和马家几个表兄妹正在院子里玩“打仗”。林石仓给孩子们做过年礼的油纸伞,此时正被孩子们收拢了当宝剑使。
      一时间,院子里喊杀声此起彼伏。
      “看剑!”林景行举着伞冲过来。
      林念念侧身一躲,手里的伞“刷”地挥出去,正打在林景行屁股上。
      林景行“哎呦”一声,却不恼,反而兴奋地喊:“你打到我了!我死了!”然后往地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死”得彻底,逗得旁边的马家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马福生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二了,嗓门也大,自然当了“大将军”。他站在院角那棵老桂花树下的石墩上,拿伞尖指着前方,煞有其事地排兵布阵:“小狼你从左翼包抄!景行你跟我正面冲锋!”
      林念念领命,带着几个小兵从左边绕过去。刚跑了几步,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孩子的哭叫,也有几个男孩子起哄的哄笑声。
      “去看看。”马福生跳下石墩,率先往院门外跑。
      几个孩子拐出马家院墙,便看见不远处的田埂边,三四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围着一个小孩,正七手八脚地抢他手里的东西。被围在中间的孩子个头最小,看着不过四五岁模样,身上穿着一件青白色的小袄,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却倔强地不肯松手。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子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顺手一推,那小孩便“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手掌撑着地面,蹭破了皮,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来。
      “你一个没娘的娃子,也配玩这个?”抢东西的男孩子举着手里的东西晃了晃,得意地朝旁边的同伴挤眼。
      他身后几个孩子跟着起哄,笑声刺耳得很。
      那摔在地上的小孩抬起脸来,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硬撑着没让泪珠子掉下来。他紧咬着嘴唇,用手肘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心的血蹭在泥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林念念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不是阿衡吗?
      “你干什么!”林念念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个还在得意洋洋的男孩子,把周瑜衡从地上拉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他个头虽比对方矮了半头,气势却半点不输,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抢别人东西还打人,不要脸!”
      那男孩子被他这一推,踉跄了一步,见是个比他还小的小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你管我是谁!你欺负人就不行!”林念念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伞尖直直地指着对方的鼻子,“把东西还给他!”
      马福生和马家几个孩子也赶到了,见状立刻围了上来。马福生往林念念旁边一站,抱着胳膊,拿眼一横,倒有几分威势。
      周家的孩子虽也有三四个,但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见对面人多势众,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马福生上前一步,沉声道:“抢了东西还打人?谁家教的规矩?”
      为首那男孩子嘴硬道:“我们闹着玩呢!”
      “把人推得手都破了皮,这叫闹着玩?”林念念的表姐马玲玲叉着腰往前面一站,嗓门脆生生的,像连珠炮似的,“那我推你一把试试,看是不是闹着玩?”她说着,冲那几个孩子扬了扬下巴,举起了拳头,“还不走?等着挨揍?”
      周家的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又看看马家这边七八个孩子虎视眈眈的模样,到底心虚了。为首的那个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也不管是不是摔坏了,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林念念顾不上追,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原来是一本薄薄的《千字文》抄本,书页已经有些发黄卷边,封皮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周瑜衡”三个字,墨迹洇了水,有些模糊了。
      他拍了拍书上的土,转身递给周瑜衡。
      周瑜衡站在原地,低着头,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眼睛,却越擦越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只肩膀一抽一抽的,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浸成一簇一簇的,那双桃花眼红通通的,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兔子,又可怜又让人心疼。
      “阿衡,莫哭了。”林念念把书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的书,我拿回来了。”
      周瑜衡接过书,抱在怀里,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林念念看着他被泪水浸红的眼角和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蜜蜂的小帕子,笨拙地按在周瑜衡还在渗血的手掌上。
      “别哭了,哭得跟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忽然想起家里那些毛茸茸的白兔子,“跟个小兔子似的。”
      周瑜衡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桃花眼茫然地望着他,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林念念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手心的血渍,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不过......你比我家的白兔子还好看。”
      正说着,马笑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福生、玲玲、小狼......回来吃饭了!”
      马笑拐过墙角,走近了才看清情形。他不由皱了皱眉,低头看见周瑜衡手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
      “笑笑阿哥。”林念念抬起头,“周家那几个抢阿衡的书,还把他推倒了。”
      马笑认出这孩子是周家的小六,因着年前他娘生他弟弟时去了,没少被喊是个没娘的娃,想来也是因着这个被欺负。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周瑜衡的手腕,看了看手心那几道渗血的擦痕:“疼不疼?”
      周瑜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马笑叹了口气,把他从林念念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走,先去洗洗伤口。”他也是没娘的孩子,自然也可怜他。
      回到马家院里,马笑打了盆温水,替周瑜衡把手掌洗干净。又去周氏那儿要了些桃花散回来。那桃花散止血生肌最是好用,淡褐色的粉末洒在伤口上,疼得周瑜衡忍不住缩了缩手。
      马笑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嘴里柔声哄着:“忍一忍,上了药就不疼了。”等包扎好了,又问他,“你们家怎么没人跟着你?让你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啊!”
      周瑜衡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自己跑出来的。家里阿婆和爹爹在忙,我......我想去找我阿娘的坟......”
      马笑的手顿了顿,叹口气低声道:“往后可别一个人乱跑了,知道么?”
      周瑜衡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白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手心,又抬眼看了看林念念和马笑,轻声道:“谢谢马家阿哥、小狼阿哥。”
      林念念冲他笑了笑,又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把松子糖,拿小蜜蜂帕子包了,放进周瑜衡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给你。吃了糖,就不疼了。”那帕子上还沾着刚才擦血时留下的一点红痕,被糖霜一衬,倒像是绣上去的一朵小红花。
      周瑜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裹着糖霜的松子糖,糖霜在冬日的暖阳下亮晶晶的,像几颗小小的宝石。他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
      ******
      正月初四,马宁芳果然依约杀了那只叫“春花”的芦花大母鸡。
      晌午时分,回娘家的林兰花先带着夫婿周世兴到了。
      正好,马春花也带着林景平、林景安和安灵儿进了门。
      “叔婆,这鸡是什么味的?”林景安问。
      “鸡肉味。”马宁芳头也不回。
      “那跟别的鸡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大着呢!”何丽丽在旁边笑着接话,“这只鸡叫‘春花’,吃了能治你娘的牌运。”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终于,那锅炖了一上午的鸡被端上了桌。汤色浓白,油珠金黄金黄地浮在汤面上,混着姜片和红枣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肉也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
      马宁芳撕下两只鸡腿,一只给了马春花:“来来来,春花吃春花了。”
      众人听得又是一阵笑。
      “春花啊春花,你可算死在我手里了。”马春花却可不在意,反而端起酒碗,对着那锅鸡汤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仰头干了半碗米酒,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林兰花在旁边夹了块鸡胸肉放进碗里,笑着摇头:“嫂子你也是的,我娘也就是逗你好玩。你若是不惦记着它,谁还会对着一只鸡叫名字不成。”
      “能不惦记吗?”马春花又夹了一筷子鸡肉,“前年就叫了一整年,去年过年我差点裤腰带都输没了,不杀了它,我可转不了牌运了。”
      吃过了鸡,酒足饭饱,汉子们便移到堂屋喝茶说话。
      周世兴自幼便在周家族学里读书,今年也要下场应考,和林石砚坐在一起,自然有话说。
      “砚台,你打算今年就下场?”周世兴捧着茶碗,坐姿端正,一看就是从小调教出来的好规矩。
      林石砚正往茶壶里续水,闻言放下茶壶:“老师说既然赶上了,不如先去试试。不中也没关系,权当见见世面,看看考场是什么样子。”
      周世兴点头道:“你老师这话倒是和家父说的一样。家父也说过,能过固然好,过不了也无妨,下次再考就是。”、
      “很是这个理。”林石砚笑道,“且不必太过较真,反倒失了平常心。”
      “那你准备得如何了?”
      林石砚谦虚地笑了笑:“勉强能看罢了。老师说我的文章火候还欠些,只是破题承题还算工整,勉强能试试。姐夫你呢?周家家学渊源,你又是自幼读书的,想来比我强许多。”
      “惭愧惭愧。”周世兴黝黑的脸庞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我资质本就平庸,也是头一回应考。老师说我的经义尚可,只是论证还不够扎实,让我多读些书,学学前人怎么把话说透彻。不瞒你说,这书读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浅薄得很。”
      “你到底是自幼读书的底子,比我这个半路捡起来的强。”林石砚在周世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也晓得我是刚捡起书本的,只怕还有的磨,不过好在家里和老师也不催我,只说尽力就好。”
      周世兴点点头,颇有同感地道:“我这两年帮着家里打理田产,也荒废了不少。说起来......”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展开,“这是我前些日子写的几篇时文,你帮我看看?”他虽比林石砚年长几岁,又是姐夫,自恃身份有些拉不下脸来请小舅子指点文章。但到底知晓林石砚确有几分才气,实在想听个高见。
      林石砚忙接过来,细细看了起来。
      那文章写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破题干净利落,承接处自然流畅,只是到了后面的议论部分确实如周世兴自己所说,有些空泛,引经据典处略显生硬。他看完了,斟酌着词句说:“姐夫你这篇文章,立意是极好的,说君子小人之辨,引了《孟子》里的几段,倒也贴切。只是到了后面,若能再举几个史例佐证,便更有力了。”
      周世兴忙问:“比如?”
      “比如......”林石砚略一思索,“管仲和鲍叔牙分金的事,鲍叔牙不以管仲多取为贪,这便是君子喻于义;管仲后来辅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私利而废大义,也是君子之行。你举了孟子的话,已经点了‘义利之辨’,若再配上这些实例,议论便不空了。”
      周世兴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了几句关于破题技巧的事。林石砚便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包括如何从题目中找出“题眼”、如何在破题的八字之内点出文章主旨,何如在承题处自然过渡到正文。他说得不快,却条理分明,显然是平时反复琢磨过的。
      周世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一句,两人便又展开来讨论。
      林石仓坐在另一边和林景平、林石桥说着话,偶尔往这边看一眼。他虽听不懂那些破题承题的讲究,但他看弟弟说这些时,眼里是亮的,且比他还年长、又读书多年的周世兴满脸的认同,也觉着有几分骄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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