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MutedSlate

9、第9章 “越是刻意

　　晨光透过木格窗斜斜落进青芜香坊，在工作台铺出一道狭长的亮光。
　　距离提交数据的截止日期，还剩五天。
　　俞彦杉一早就起身整理香材。
　　玻璃小瓶一字排开，瓶身贴着小小的标签，全部是最常见、市面流通量大的原料。
　　雪松、柏木、岩兰草之外，又添了苦橙叶与少量安息香。没有任何冷门稀缺、一查就能追溯来源的特殊香材。
　　既然要做一份看上去普普通通、只研究香氛阻隔信息素效果的实验报告，所有变量，都只能落在香材配比之上。
　　木门准时被叩响三下。
　　俞彦杉放下手里的移液管，走去开门。
　　南序禾站在门外，依旧拎着黑色设备箱。
　　只是这一次，箱子侧面外挂了一台便携式的数据隔离器，是研究院内部研究员私下用来隔绝后台远程抓取实时实验数据的小众设备。
　　“防后台远程读取。”南序禾进门，反手合上木门，把隔离器取下来放在桌面。
　　“之前几次实验，仪器联网，实时数据会同步上传研究院服务器。”
　　“有这个，本地采集的数据不会自动回传。”
　　“只有我们主动导出的文件，才会进入终端。”
　　俞彦杉垂眸看那台小小的仪器。
　　银灰色外壳，指示灯安静暗着。
　　“被查到私自使用这个，后果不轻。”
　　“我清楚。”南序禾打开设备箱，取出传感器。
　　“但现在顾不上，我们本地采集，自行筛选数据，再整理一份‘干净’的版本上交。”
　　俞彦杉点点头，回身把调配好的基础基底推到工作台中间。
　　“我挑的都是市面上随处可买到的香材。就算研究院拿着配比去溯源，也只会查到普通香氛原料，不会联想到特殊体质。”
　　南序禾扫过一排玻璃瓶，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想得到挺周全。”
　　“越是刻意遮掩，越要做到无迹可寻。”俞彦杉指尖轻敲瓶身。
　　“今天的核心目标，调配出稳定有效的成品香。”
　　“只记录香氛对外来信息素的缓冲效果，所有采集曲线里，那道属于我的微弱波动，全部剔除。”
　　南序禾颔首，打开传感器，机器低低嗡鸣启动。
　　“流程微调，不再单独捕捉你本体气息。”
　　“探头只采集香液挥发出来的综合香气，之后我们人工筛选曲线，切掉末尾异常波段。”
　　俞彦杉拿起移液管，垂眸开始调配第一组配方。
　　房间里很静，只有液体滴入烧杯的细微声响。
　　南序禾没有打扰他，一边调试隔离器，一边悄悄留意俞彦杉的状态。
　　连日紧绷，俞彦杉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信息素排斥综合症带来的隐性不适一直萦绕着他。
　　只是他惯于忍耐，面上看不出半分难受。
　　“不舒服可以直接说。”南序禾低声开口。
　　“不用硬撑。”
　　俞彦杉手上动作未停，侧头看他一眼，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还扛得住。”
　　第一组配比很快完成。
　　烧杯里清透的香液散出冷润的草木气息，雪松为主，柏木为辅，苦橙叶压下过重的沉郁，香气干净舒展。
　　俞彦杉将香液移入密封小玻璃瓶，旋开瓶口，放到传感器探头前方。
　　终端屏幕上，曲线平稳升起。
　　香氛挥发的数据清晰地铺展开来，走势漂亮。
　　等到曲线行至末尾，那道熟悉的、极细微的Enigma特质波动如期浮现。
　　南序禾目光落在那一段曲线上，指尖轻点屏幕，将该段选中标记。
　　“这里，之后直接截断。”
　　“上交的版本，曲线到此为止。”
　　俞彦杉俯身看屏幕。
　　“截断之后，逻辑会不会生硬？”
　　“我来备注。”南序禾说。
　　“标注为香气挥发后期，空气流动带来干扰信号，舍弃末尾无效采样段。”
　　“是香氛实验里很常规的操作，这样不容易引起怀疑。”
　　俞彦杉嗯了一声，旋紧瓶塞，放到一旁，着手调配第二组。
　　第二组加重安息香，香气多了一层温润的底调，收敛性更强。
　　采样完成，同样在曲线尾部捕捉到那一缕藏不住的痕迹。
　　第三组，减少柏木，岩兰草的气息凸显出来，沉静绵长。
　　三组样品全部采集完毕。
　　南序禾关闭传感器，导出全部原始数据，存进本地加密U盘。
　　“原始数据我带走保管，不会上传研究院服务器。”
　　“上交的副本，今晚我在住处修改完毕。”
　　俞彦杉把三支香样收拢，贴上标签。
　　“只靠这三组，说服力够吗？”
　　“勉强能够。”南序禾思索。
　　“但稳妥起见，我们还需要一组对照空白香，不含核心有效配比，用来证明香材组合不是随便搭配就有阻隔效果。”
　　“我来调配。”俞彦杉立刻拿起另外几个香瓶。
　　空白对照组，去掉最关键的配比，其余原料分量不变。
　　香气闻起来层次相近，却失去原本的屏障效力。
　　采样完成，曲线走势平缓，几乎没有阻隔异种信息素的作用。
　　南序禾把这一组数据同样存入U盘。
　　“很好，有正向样品，有空白对照。”
　　“整套报告框架已经成型。”
　　工作台的一侧，还放着上次南序禾带来没吃完的桂花糕。
　　俞彦杉伸手推过去一块。
　　“歇会儿。”
　　南序禾没有推辞，拿起桂花糕小口咬着。
　　清甜在舌尖散开，短暂冲淡连日压在心头的紧绷。
　　两人并肩靠在工作台边，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窗外巷子里路过的行人。
　　“当年的实验，他们也是这样收集数据。”俞彦杉忽然低声开口。
　　“不间断采样，一条曲线一条曲线地抠，想要抓牢我身上那股力量。”
　　南序禾转头看向他。
　　“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俞彦杉淡淡笑了一下。
　　“你采集数据，是为了护住我。”
　　“他们采集，是想要掌控我。”
　　一句话，轻重分明。
　　南序禾垂眸，捏着桂花糕的指尖微微用力。他是Alpha，天生拥有向外释放信息素的能力，却身患单向信息素屏蔽症，自身气息半点溢不出去，只能感知周遭所有信息素的起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体质困住、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
　　“报告上交之后，事情不会立刻结束。”南序禾转回正题。
　　“项目组很有可能会约谈我，针对实验细节反复问询。”
　　“甚至，有可能提出想要实地再来青芜香坊复现实验。”
　　俞彦杉眉峰微蹙。
　　“如果他们要求过来复测。”
　　“我会尽量推脱。”南序禾道。
　　“就说香样已经全部用完，调配原料暂时断货，实在推脱不掉……”
　　他顿住，抬眼看向俞彦杉。
　　“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对策。”
　　“无论如何，不会让你直接暴露在项目组的视线之下。”
　　俞彦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南序禾将U盘小心收进内兜，收拾设备箱。隔离器断电，指示灯彻底暗下去。
　　“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工作，我回去处理。”
　　“明天我再来一趟，把修改后的报告副本拿给你看一遍，确认没有破绽。”
　　“嗯。”俞彦杉送他到门边。
　　南序禾手搭上门把手，脚步顿住，回头。
　　“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硬扛，有任何事，可以随时发消息找我。”
　　俞彦杉望着他，眼底的冷色柔和些许。
　　“好，路上小心。”
　　木门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
　　俞彦杉转身回到工作台，指尖划过屏幕上留存的原始曲线。
　　那几道被标记出来的细微波动，是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他弯腰拉开底层抽屉，旧稿纸安静躺在里面。
　　稿纸边角，当年研究员写下的一行小字：特质依附香材载体，无法彻底剥离。
　　俞彦杉指尖抚过那行字迹。
　　二十年前他们没能剥离，如今，他靠着这份特质，亲手调配香氛，筑起一道保护自己的屏障。
　　———
　　巷外。
　　南序禾拎着设备箱快步离开青芜香坊。
　　走到路口转角，他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长长的巷弄。
　　远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南序禾眸光微沉。
　　他装作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同时指尖在终端上飞快敲下一行文字发给俞彦杉。
　　“巷子口有陌生车辆，千万留意。”
　　“近期尽量不要独自出门去往人流密集区域。”
　　发送成功。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地铁站。
　　研究院的动作，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提交报告的截止日期还有四天。
　　暗处的视线，已经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