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MutedSlate

8、第8章 “风险摆在

　　青芜香坊的木门合上，巷子里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墙角。
　　俞彦杉独自站在工作台前，指尖摩挲着磨砂香瓶的瓶身。
　　方才南序禾说的那番话还萦绕在耳边，研究院已经盯上他们的实验，尘封二十年的旧档案重新被人注视，他苦心维持的安稳生活，已经出现裂痕。
　　他弯腰拉开最底层抽屉，那叠泛黄的旧稿纸静静躺在里面。
　　纸页边缘的灼烧痕迹依旧醒目，被涂抹掉的“残留”二字，在午后斜进来的天光下依稀可辨。
　　二十年前那场实验留下的创伤，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
　　当年研究院想要攫取Enigma的压制力量，不顾他的身体承受能力强行诱导，信息素排斥综合症剧烈爆发，神经遭受重创。
　　之后他篡改体质登记，伪装成Beta，躲进这间青芜香坊，靠着日复一日的药物压制，才勉强得以苟安。
　　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藏下去。
　　可南序禾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俞彦杉将旧稿纸重新塞回抽屉，扣上锁扣。他靠在实木工作台边，闭了闭眼。
　　信息素排斥综合症带来的不适感隐隐浮上来，方才对话时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四肢泛起一层淡淡的发闷。
　　他没有服用额外的药剂，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慢慢调匀呼吸。
　　桌面上还放着那袋没吃完的桂花糕，清甜的气息淡淡的弥散在空气里，没有半分信息素的侵略性，是这间屋子里为数不多的松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南序禾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离开巷子，收到研究院内部的提醒。”
　　“高层已经将我的课题归入特殊体质观测项目组，暂时没有直接的传唤，但风险已经存在。”
　　“后续我会持续打探内部动向，实验暂时搁置，你不必担心。”
　　俞彦杉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指尖在输入框停留许久，敲下一行回复。
　　“我知道，你也多加小心。”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
　　他很清楚南序禾的处境。
　　对方是研究院的Alpha研究员，一腔热忱做研究，如今因为和自己的合作，被卷入这滩陈年浑水。
　　若是事情败露，南序禾同样会受到牵连。
　　可仅仅暂停实验，就真的能躲过一劫吗。
　　俞彦杉心底很清楚。
　　研究院既然已经注意到这份数据，就不会轻易放手。
　　暂时搁置，只是拖延时间，并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
　　夜幕慢慢降临。
　　青芜香坊的窗棂被暮色浸成深灰，俞彦杉打开室内的暖光台灯。
　　他没有继续调配香材，只是坐在工作台前，反复回想这几次实验的全部细节。
　　仪器捕捉到的那道属于Enigma的微弱波动，香材只是载体，真正的力量来自他本身。
　　他的信息素排斥综合症排斥世间所有外来信息素，唯独对自身的Enigma气息毫无反应，这是独属于他的矛盾体质。
　　药物可以压制，却无法根除。
　　只要他还活着，这份特质就会一直存在。
　　倘若研究院真的步步紧逼，强行调取全部原始数据，一旦从数据里溯源找到他，等待他的，只会是重回当年的境地。
　　一夜过去。
　　次日午后，青芜香坊的门被敲响。
　　俞彦杉正在整理一批客户的定制香单，听见敲门声，微微一怔。
　　不是约定的时间，他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南序禾。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素色衬衫，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有休息好。
　　手里没有那只黑色设备箱，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你怎么过来了？”俞彦杉侧身让他进屋，反手关上木门，隔绝巷外的喧嚣。
　　“通讯说不清楚。”南序禾走进屋内，将文件夹放在工作台。
　　“我刚从研究院出来，内部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棘手。”
　　俞彦杉走到工作台对面，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发生什么了？”
　　“项目组已经下发通知，要求我提交全部实验原始备份。”南序禾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公开报告，是所有采集的原始数据，包括每一次传感器捕捉到的异常信号记录。”
　　俞彦杉的指尖骤然收紧。
　　果然，还是来了。
　　“你可以拒绝吗？”
　　“很难。”南序禾摇头。
　　“这是项目组的正式指令，我如果拒不提交，会直接被暂停课题，甚至会被约谈调查。”
　　“一旦启动调查，我的个人通讯、过往的实验记录都会被彻查，到时候反而更容易牵出你的存在。”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重下来。
　　台灯的光晕落在两人之间，把彼此的影子投在木质台面上。
　　俞彦杉沉默了很久，垂眸看着桌面上那叠实验采样的记录纸。
　　“所以，我们现在进退两难。”
　　“是。”南序禾抬眼看向他。
　　“上交数据，就等于把你的体质痕迹暴露在研究院的视野之下。”
　　“如果不交，我们两个人都会陷入麻烦。”
　　俞彦杉抬眼，看向面前的Alpha。
　　“是我连累了你。”俞彦杉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过多情绪。
　　南序禾立刻摇头。
　　“不要这么说，是我主动找上你的，课题是我申请的，风险本就该由我一同承担。”他往前半步，距离拉近。
　　“我来这里，不是来跟你诉苦，是想和你商量出路。”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俞彦杉的目光顿住。
　　“风险摆在眼前，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低声复述了一遍这句话。
　　南序禾点头。
　　“暂停实验只是权宜之计。”
　　“研究院已经盯上了，躲是躲不掉的。”
　　“我们只有两条路。”
　　“第一，销毁全部原始实验数据，放弃整个课题。”
　　“但这样，我们之前所有的研究全部作废，而且销毁实验资料，在研究院属于违规行为，一旦被发现，后果同样严重。”
　　“第二条呢。”
　　“第二条。”南序禾的神色变得格外认真。
　　“在提交数据之前，我们找到可以应对的办法。”
　　“不把你的秘密直接抛给研究院，同时，尝试去解析你的体质矛盾，看看能不能找到缓和你信息素排斥综合症的可行方向。”
　　俞彦杉蹙起眉。
　　“可是我们已经停止采样了。”
　　“再继续实验，风险会成倍上涨。”
　　“我知道。”南序禾说。
　　“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课题成果，是为了你。”
　　“我不会做任何诱导释放你本体信息素的测试，所有操作全部遵从你的意愿。”
　　“只要你觉得有一丝危险，我们立刻停止。”
　　俞彦杉静静望着他。
　　他活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习惯了把所有脆弱全部藏起来。
　　从前没有人会把他的安危放在课题得失之前。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身处漩涡之中，依旧在优先考虑他的处境。
　　“你就不怕，一旦继续，会把我们两个人都拖进深渊。”俞彦杉问。
　　“怕。”南序禾坦然承认。
　　“但比起看着你被研究院找上门，被迫沦为实验对象，我更不愿意就此束手无策。”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巷弄的沙沙声响。
　　俞彦杉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工作台的木面。
　　他在权衡，在掂量利弊。
　　放弃一切，销毁数据，看似可以保全当下，可研究院的怀疑不会消失，未来依旧会有隐患。
　　继续往前走，前路布满荆棘，随时有可能万劫不复。
　　“我有一个想法。”俞彦杉缓缓开口。
　　南序禾立刻凝神倾听。
　　“我的香，之所以拥有屏障效果，是我的Enigma特质依附在香材之上。”
　　“那如果，我们不依靠仪器去捕捉我的本体气息，而是从调香本身入手。”俞彦杉的目光落在台面上一排香材瓶。
　　“不用标准化试剂，不做高风险的信息素诱导。”
　　“只调配香氛，去观测它对周遭异种信息素的缓冲能力。”
　　“你的意思是，避开直接采集你的本体信息素信号。”南序禾迅速领会。
　　“对。”俞彦杉颔首。
　　“我们只记录成品香的实际作用，不再去深挖背后的体质根源。”
　　“提交给研究院的数据，只保留香氛相关的实验记录，把所有属于我的异常波动全部剔除。”
　　“可这样一来，课题的逻辑链条会残缺。”南序禾提出顾虑。
　　“研究院那边未必会轻易放过。”
　　“残缺，总比彻底暴露要好。”俞彦杉语气笃定。
　　“我们可以用香材配比、环境变量来圆上大部分的实验逻辑。”
　　“至于剩下解释不通的部分，就归为未知的环境干扰，把它模糊处理。”
　　南序禾沉思片刻。
　　“这是一个可行的折中方案，但是依旧存在漏洞。”
　　“研究院的项目组不是普通的研究小组，他们有经验，能够看出数据的不对劲。”
　　“那就赌一把。”俞彦杉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属于Enigma的冷冽锋芒。
　　“赌他们没有办法溯源找到我。”
　　“同时，我们利用这段缓冲的时间，试着寻找改善我身体状况的可能性。”
　　他看向南序禾。
　　“南序禾，这是一场赌博。”
　　“你确定要陪我一起？”
　　南序禾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我确定。”
　　俞彦杉望着他，紧绷许久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好。”俞彦杉轻声应下。
　　“那我们就重新启动实验。”
　　“但是要定下死规矩。”
　　“所有实验，一切以我的身体耐受度为先。”
　　“一旦我的信息素排斥综合症出现剧烈应激，立刻终止，绝不勉强。”
　　“我答应你。”南序禾郑重应下。
　　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将里面的研究院通知摊开在台面上。
　　“我还有五天的时间，就要递交实验资料。”
　　“我们只有五天。”
　　五天。
　　时间紧迫，危机悬在头顶。
　　俞彦杉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又扫过工作台边那一排香材。
　　———
　　夜色渐深，南序禾离开青芜香坊。
　　他走在巷子里，拿出终端，看着研究院发来的指令，指尖微微收紧。
　　他很清楚，这五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巷内的青芜香坊，俞彦杉独自留在屋内。
　　他拉开底层抽屉，再度取出那叠泛黄旧稿。
　　纸页上斑驳的字迹，仿佛在无声提醒他二十年前的噩梦。
　　这一次，他不能再任由自己被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