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MutedSlate

4、第4章 “刻意压制

　　距离上一次测试，过去了四天。
　　这几天南序禾把全部实验数据整理归档，把完整的检测报告发到俞彦杉的通讯账号。
　　文件里附带了每一组配比的挥发曲线、阻隔阈值，还有备注，把实验里发现的异常波动单独标注出来，没有做主观推断，只罗列客观数值。
　　俞彦杉收到文件的当晚，就完整浏览过一遍。
　　他没有回复消息，只是把报告存进本地文件夹，没有再点开。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
　　青芜香坊的木门被叩响。
　　俞彦杉刚处理完一单定制香的收尾，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香瓶，走去开门。
　　南序禾站在门外，除了那只熟悉的黑色设备箱，手上还多了一个小型密封保温盒，盒身贴着研究院的警示标识。
　　“准时到了。”俞彦杉侧身让他进来。
　　“怕试剂温度出问题，提前出门。”南序禾进门，随手关上门。
　　“试剂全部密封在保温盒内，非测试状态不会外泄。”
　　俞彦杉扫了一眼那个保温盒。
　　“会有气味散出来吗？”
　　“测试时才会短暂释放，剂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南序禾把箱子和保温盒放到工作台一侧。
　　“但试剂属于标准化信息素样本，还是会触发你的信息素排斥综合症。”
　　“我准备了隔离面罩，你可以戴上。”
　　俞彦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我可以扛得住。”
　　“不必硬撑。”南序禾打开设备箱，取出面罩放在台面上。
　　“一旦出现胸闷头晕，我们立刻终止实验，没有必要勉强。”
　　俞彦杉没有拒绝，把面罩挪到自己手边，没有马上戴上。
　　“今天的实验流程。”
　　“先做空白对照，再依次引入三种不同类型的标准化信息素试剂，分别测试调配好的香样对试剂的阻隔效果。”南序禾一边拆解设备，一边说明。
　　“每一轮测试结束，会充分通风，把残留气息清干净，再进行下一组。”
　　“通风？”俞彦杉看向窗户。
　　“这间屋子通风条件一般。”
　　“我带了小型空气净化装置。”南序禾从箱子侧袋拿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
　　“可以快速吸附空气中游离的信息素分子，尽量减少对你的刺激。”
　　俞彦杉点点头，转身去取已经提前调配好的两支香样。
　　是上一轮梯度实验里，阻隔效果表现最好的那两组。
　　“这两支，就是上次的样品。”
　　“我密封保存，没有改动配比。”
　　“很好。”南序禾调试传感器，屏幕亮起。
　　“先测空白，不加入任何香氛，记录环境本底数值。”
　　机器启动，屏幕跳动，记录下室内原本的空气数值。
　　屋子里只有青芜香坊本身常年萦绕的草木气息，没有外来干扰。
　　“可以开始第一组。”南序禾说。
　　俞彦杉拿起第一支香，旋开瓶塞，香气缓缓漫开。
　　传感器捕捉到香气数据，数值稳定爬升。
　　南序禾伸手打开保温盒，小心翼翼取出一支安瓿瓶，瓶身是深色避光材质。
　　他没有直接打开，只把瓶子放在探头旁。
　　“准备释放第一份试剂，Alpha型的标准信息素。”
　　俞彦杉拿起一旁的隔离面罩，扣在脸上。面罩贴合面部，隔绝大部分外界气息。
　　安瓿瓶被轻轻掰断，一股很淡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
　　终端屏幕上的曲线猛地发生偏移。
　　没有香氛覆盖的情况下，试剂信息素的信号强度很高。
　　在有香样存在的环境里，信号被明显削弱，但没有完全消除。
　　南序禾盯着屏幕，手指快速记录数据。
　　俞彦杉戴着面罩，肩膀微微绷紧。
　　即便隔着面罩，依旧有零星的分子穿透过来，带来熟悉的闷胀感。
　　他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呼吸放得很匀。
　　“还能继续吗。”南序禾抬眼看向他。
　　“可以。”面罩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第一组测试完成。
　　南序禾立刻启动空气净化器，净化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室内游离的气息慢慢被吸附。
　　等待的间隙，两人都没有说话。
　　俞彦杉抬手，把面罩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试剂的浓度，比现实里普通人外放的要高。”俞彦杉说。
　　“是。”南序禾点头。
　　“实验室样本，是浓缩提纯后的，现实中很少会遇到这么强的浓度。”
　　“设置高浓度，是为了放大实验现象，方便观测。”
　　“现实里，普通人的信息素不会这么具有攻击性。”俞彦杉低声道。
　　“但可以模拟极端情况。”南序禾说。
　　“如果香氛可以抵挡高浓度试剂，那么面对日常环境，效果会更稳定。”
　　净化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代表空气已经完成净化。
　　“第二组，Omega型标准的信息素试剂。”
　　俞彦杉重新戴好面罩。
　　安瓿瓶再次被开启。
　　这一次，屏幕上的曲线变化和上一组略有区别。
　　香样依旧起到缓冲作用，可曲线末尾，依旧出现了一处微小的、不属于试剂也不属于香料的波动。
　　南序禾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处波动上，没有出声。
　　他能确定，这个波动，来自俞彦杉。
　　俞彦杉自身的气息，被药物压制得极浅，可在标准化试剂的对照之下，这一点痕迹，被仪器清晰地捕捉到。
　　一轮测试结束，净化器再次运转。
　　俞彦杉摘下面罩，呼吸比刚才略重一点。
　　“你的仪器，能捕捉到很细微的东西。”俞彦杉开口。
　　“传感器灵敏度很高。”南序禾说得平淡。
　　“会记录下所有游离在空气里的分子信号，不分来源。”
　　“那会不会，把我身上药物残留的气息也记录进去。”
　　“会。”南序禾坦然回答。
　　“药物的残留，也会留下信号。”
　　俞彦杉指尖摩挲桌面，沉默片刻。
　　“我长期服用压制类药剂。”他没有细说是什么药剂，只淡淡一句。
　　“用来控制身体的反应。”
　　“是为了缓解信息素排斥综合症？”
　　“一部分是。”俞彦杉没有往下展开。
　　南序禾没有追问，继续准备第三组试剂。
　　“第三组，Beta型的混合信息素样本。”
　　俞彦杉再次戴上面罩。
　　这一组的试剂信号最弱，香样的缓冲效果最为明显。
　　屏幕上的曲线整体平稳，只有末尾那一处微小波动依旧存在，没有消失。
　　三组全部测完。
　　南序禾关闭仪器，把安瓿瓶全部回收，放回保温盒密封。
　　空气净化器持续工作，把室内残留全部清理干净。
　　俞彦杉取下面罩，放在一旁。
　　他脸色泛着一点浅淡的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
　　“全部结束。”
　　“嗯。”南序禾把采样管收好。
　　“今天的数据量很大，我需要回去仔细比对。”
　　俞彦杉看向屏幕上被圈出来的那一处异常波动。
　　“这一处，是什么。”
　　南序禾抬眼。
　　“目前还不能确定来源。”他没有直接点破。
　　“有可能是药剂残留，也有可能是环境里的微量杂质。”
　　“需要进一步对照排除。”
　　俞彦杉看着屏幕，没有接话。
　　“我会把今天完整的报告，连同对照分析，一起发给你。”南序禾一边收拾设备，一边说。
　　“下一次，我们可以试着调配全新配方，不再沿用旧有的配比。”
　　“全新配方。”俞彦杉重复。
　　“对。”南序禾说。
　　“脱离你过往的香材习惯，重新组合，看屏障效果是否还会出现。”
　　俞彦杉垂眸，看向工作台。
　　“如果新配方里，依旧出现这种异常信号呢。”
　　南序禾手上收拾的动作顿了半秒。
　　“那就能排除是旧配方带来的问题。”
　　“也意味着，问题不存在于香料。”俞彦杉语气很平静。
　　南序禾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巷子里传来几声远处的脚步声。
　　俞彦杉缓缓开口。
　　“刻意压制，也会留下痕迹。”
　　南序禾抬眼看向他。
　　“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俞彦杉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南序禾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我看到了信号，但我没有证据。”
　　俞彦杉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工作台的木面。
　　“你没有直接拆穿，是在等我自己说。”
　　“课题需要客观样本。”南序禾说。
　　“我不想靠逼问拿到答案。”
　　俞彦杉沉默很久。
　　“下次什么时候？”
　　“下周五。”南序禾说。
　　“还是下午三点之后。”
　　“可以。”俞彦杉点头。
　　南序禾把所有器材整理完毕，拎起设备箱和保温盒。
　　“我先走。”
　　“路上小心。”
　　木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俞彦杉一个人。
　　他站在工作台前，盯着屏幕上还没有关闭的实验记录，那一道微小的波动还停留在那里。
　　他弯腰拉开底层抽屉，拿出那叠泛黄旧稿。稿纸下方那行被涂抹的“残留”二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指尖抚过那处涂抹痕迹。
　　药剂可以压制气息，却没办法彻底抹除。
　　只要接触到外界的实验环境，痕迹就会显露。
　　———
　　巷口。
　　南序禾提着箱子往前走。
　　他打开终端，调出今天全部的三组实验数据。
　　三组测试，每一组的末尾，都出现一模一样的异常波动。
　　排除了香料，排除了试剂，排除了环境杂质。
　　来源只能是俞彦杉本人。
　　俞彦杉长期服用药剂压制自身的信息素，可药剂只能减弱，不能彻底消除。
　　而且有一个很关键的现象：俞彦杉的信息素排斥综合症，对自己这股被压制的气息，完全没有产生应激反应。
　　这一点，和所有已知的病例记录都对不上。
　　南序禾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屏幕。
　　他现在手上有大量客观数据，但是缺少关键的真相。
　　俞彦杉没有坦白，他也不能强行撬开对方的秘密。
　　只能等到下一次，调配全新配方，再进一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