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MutedSlate

5、第5章 “大部分人

　　周五下午，青芜香坊。
　　俞彦杉提前把工作台清出大片空地，各类香材分装在磨砂小瓶里，散乱排布。
　　有一部分是上次南序禾带来的旧档案里记载的原料，市面上很难寻到，他托人辗转收来少量样品，分量不多，只够做几次实验。
　　木门被叩响。
　　俞彦杉抬眼，走过去开门。
　　南序禾进来，依旧是那只黑色设备箱，除此之外没有额外的保温盒。
　　他把箱子放在台边，目光扫过桌面上一排香材瓶。
　　“今天不用试剂。”俞彦杉先开口。
　　“嗯。”南序禾点点头。
　　“新配方实验，先不引入标准化信息素。”
　　“先完成调配，采集香气基础数据，后续再做阻隔测试。”
　　“我选的原料，不全是我平时惯用的。”俞彦杉伸手点了点其中几个瓶子。
　　“有几种是旧档案里的，特性不稳定，调配的时候变数会很大。”
　　“正好。”南序禾打开设备，开始预热传感器。
　　“避开你过往成熟的配比，才能区分，屏障效果是来自香材组合，还是别的因素。”
　　俞彦杉拿起移液管，开始准备第一组配方。
　　屋子里很静，只有移液管滴入精油的细微声响。
　　南序禾站在一旁，不插手调配，只盯着终端屏幕，记录实时的挥发数值。
　　他偶尔会抬眼，看俞彦杉的动作。
　　俞彦杉的手很稳，滴取剂量分毫不差，只是在调配到一半的时候，肩膀很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停下，很快调整过来，继续手上的活。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南序禾说。
　　俞彦杉手上动作没停。
　　“今早出门采购原料，路过人流密集的街口。”他语气平淡。
　　“不少Alpha的信息素混在空气里，回来之后一直没缓过来。”
　　信息素排斥综合症发作不会立刻剧烈爆发，更多是绵长的不适感，神经持续紧绷，很难快速平复。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俞彦杉把调配好的第一份香液倒进小玻璃瓶，盖上盖子。
　　“实验可以照常进行。”
　　南序禾没有再劝说，把传感器探头对准瓶口。
　　屏幕上曲线缓缓升起。
　　这一组配方，草木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药感，是新原料带来的特质。
　　曲线走势平稳，但是在曲线的尾部，那道熟悉的微弱波动，依旧出现了。
　　南序禾的视线落在那处波动上，没有出声。
　　第一组采样结束。
　　俞彦杉旋回瓶塞，把样品放到一旁，开始调配第二组。
　　“你整理完上次的报告了？”俞彦杉一边滴入精油，一边问。
　　“报告已经发过去。”南序禾说。
　　“我把三组试剂测试的全部原始数据都附在里面，包括那几处异常信号，没有做主观解读。”
　　“我看过了。”俞彦杉说。
　　“报告里没有下结论。”
　　“数据只能呈现现象。”南序禾的目光落在跳动的屏幕。
　　“有些事，不能只靠数据说话。”
　　俞彦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所以你现在，是在等我主动解释。”
　　“是。”南序禾坦然。
　　“课题研究，我需要知道样本的完整背景。”
　　“但我不会逼迫你，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拿实验结果去施压。”
　　俞彦杉低头看着烧杯里缓缓融合的液体。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实验就只能停留在现有阶段。”南序禾回答。
　　“我可以继续记录香气的变化，却没办法解释根源。”
　　“课题会卡在这一步，无法往下推进。”
　　俞彦杉没有接话，继续调配第二份样品。
　　烧杯内的香气慢慢散开，和第一组的风格截然不同，偏温润，少了冷冽感。
　　探头靠近，屏幕再次生成曲线。
　　那道微弱的波动，依旧存在。
　　南序禾指尖在终端上轻轻点了两下，把这一处标记出来。
　　“这一次，用的是完全陌生的原料组合。”南序禾轻声说。
　　“依旧出现同样的信号。”
　　俞彦杉抬眼看向屏幕。
　　“你在怀疑，信号来自我本人。”
　　“是。”南序禾不回避。
　　“但我没有办法确认。”
　　“仪器只能捕捉分子信号，分辨不出是药剂，还是本身的信息素。”
　　俞彦杉沉默片刻。
　　“你知道信息素排斥综合症，为什么会出现？”
　　“文献记载，是神经系统对异种信息素过度敏感。”南序禾说。
　　“接触外来信息素，就会触发应激反应，胸闷、头晕，严重会出现神经性痉挛。”
　　“那你有没有见过，患者自身的信息素，不会对自己造成刺激的病例。”
　　南序禾的动作停下。
　　“现有的公开病例库，没有记录过这种情况。”
　　俞彦杉垂眸，看向台面上那只装着旧原料的小瓶。
　　“大部分人，只会看见病症带来的痛苦。”
　　“很少有人会去想，病症背后，身体本身的状态。”
　　他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调配第三组配方。
　　第三组的配比改动更大，两种冷门原料互相叠加，气味层次很复杂。
　　调配完成，放到传感器前。
　　曲线升起，那道波动，依旧没有消失。
　　三组全新配方全部采集完毕。
　　南序禾收起采样管，把设备逐一归位。
　　“三组数据全部完成。”他说。
　　“现在可以确定，屏障效果，不完全来源于香材配比。”
　　俞彦杉把三支新调配的样品收拢，贴上标签。
　　“也就是说，我的香之所以有缓冲作用，和我本人脱不开关系。”
　　“目前的实验结果，正指向这个方向。”南序禾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巷子里传来几声零星的脚步声。
　　俞彦杉靠在工作台边缘，指尖轻轻敲着木台面。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他开口，语气很沉。
　　“但不是全部。”
　　南序禾抬眼，认真看向他。
　　“我不会追问超出你愿意讲的部分。”
　　“我服用的药剂，不只是用来缓解排斥综合症。”俞彦杉缓缓说道。
　　“它同时在压制我身体本身的信息素。”
　　南序禾神色没有大变，只是静静听着。
　　“我的体质，和档案记录的Beta不一样。”俞彦杉说得很慢。
　　“档案是人为修改过的。”
　　“我本身的信息素强度很高，一旦不受压制释放出来，会对周遭的人造成强烈影响。”
　　“所以你长期服药，把它锁在体内。”
　　“是。”俞彦杉点头。
　　“药物可以把它压到极低的水平，可做不到彻底根除。”
　　“只要在密闭的空间，配合仪器高灵敏度的捕捉，就会漏出痕迹。”
　　南序禾盯着屏幕上那道反复出现的波动。
　　“那你的信息素排斥综合症，为什么不会对自己的气息产生反应。”
　　“这就是最矛盾的地方。”俞彦杉的指尖攥了攥，又松开。
　　“我的身体排斥所有外来的信息素，唯独对自己的，没有应激。”
　　“这一点，在现有医学资料里没有对应案例。”南序禾说。
　　“所以才会有那份旧实验档案。”俞彦杉抬眼，看向工作台底层抽屉的方向。
　　“二十年前，有人做过相关的实验，就是研究这种特殊体质。”
　　南序禾神色微动。
　　“就是你抽屉里那叠旧稿。”
　　俞彦杉没有否认。
　　“那是当年实验留下的草稿。”他说。
　　“实验没有完成，档案被封存，草稿被我留存下来。”
　　“纸上被涂抹的那两个字，残留。”
　　“指的就是，药物无法彻底清除本体信息素的残留。”
　　空气沉寂。
　　南序禾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手上的课题，原本只是研究香气对信息素的缓冲作用，现在触碰到了一份被封存的体质秘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伪装成Beta。”
　　“为了避开后续的研究。”俞彦杉语气平淡。
　　“当年的实验，结局并不理想。”
　　“我不想再被当成实验样本。”
　　南序禾沉默片刻。
　　“我不会把你的体质信息，上报研究院。”他郑重开口。
　　“课题的公开报告，我会只写香气相关的结论，不会涉及你的个人体质。”
　　俞彦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
　　“你可以做到？”
　　“课题的原始数据，我会留存。但对外公开的部分，我会做处理。”南序禾说。
　　“前提是，我们继续完成实验。”
　　俞彦杉思索了一会。
　　“继续实验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
　　“不能做任何会逼迫我释放本体信息素的测试。”俞彦杉的声音很清晰。
　　“不使用诱导药剂，不做强制激发的实验。”
　　“我只会在可控的范围内，配合你的采集。”
　　“我答应。”南序禾立刻应下。
　　“还有。”俞彦杉补充。
　　“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人。”
　　“可以。”
　　两人达成口头约定，没有书面文件，只靠彼此的承诺。
　　南序禾把设备全部收纳进箱子。
　　“下一次，我们可以尝试，在不改变药剂服用剂量的前提下，微调配方，观察信号强弱的变化。”
　　“下周二，下午三点。”俞彦杉定好时间。
　　“好。”南序禾拎起箱子，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他停下，回头。
　　“你本身的信息素，是什么气味。”
　　俞彦杉的神情微微一滞。
　　“我不清楚。”他淡淡回答。
　　“我自己感受不到。”
　　“药物的压制下，我从来没有完整感知过它的味道。”
　　南序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合上。
　　屋内只剩俞彦杉一人。
　　他站在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叠新调配出来的香样上。
　　他坦白了一部分真相，但依旧留有保留。
　　当年那份封存实验背后，还有更多没有说出口的过往。
　　———
　　巷外。
　　南序禾提着设备箱，边走边打开终端。
　　屏幕上，三组全新配方的实验数据并排陈列。
　　每一组末尾，都带着那道来自俞彦杉本体的微弱信号。
　　俞彦杉的体质，是独一无二的特例。
　　信息素排斥综合症，排斥外界一切，却对自身气息免疫。
　　药物压制本体信息素，却始终存在残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调配出来的香，会拥有特殊的缓冲效果。
　　但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
　　二十年前的那场实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份被封存的档案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南序禾抬手，点开研究院内部的检索界面。
　　他尝试输入那串旧稿上的编号。
　　系统弹出提示：该档案为最高等级封存，无权限调取。
　　他关掉了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