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MutedSlate

3、第3章 “你本来就

　　约定的时间到了。
　　南序禾拎着文件袋，站在青芜香坊门外，敲了三下。
　　门内隔了一会才传来脚步声。
　　俞彦杉拉开门，脸色看着比上次要淡一些。他侧过身让人进来，没有多说。
　　“路上还好吗？”
　　“还行。”南序禾走进屋子，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空余位置。
　　“今天外面Alpha多，我一路尽量避开人群。”
　　俞彦杉闻言，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小臂。
　　他的信息素排斥综合症不会因为小心避开就完全免除，仅仅空气中残留的、别人散逸之后稀薄的余味，久了也会让他神经发紧。
　　好在这间屋子常年被自己调配的香覆盖，能缓冲一部分。
　　“资料带来了？”俞彦杉问。
　　“嗯，旧香材档案。”南序禾解开袋口，抽出一叠打印纸。
　　“原件不能带出档案室，我申请打印副本，里面标注了产地、萃取方式，还有当年试验留下的感官记录。”
　　俞彦杉伸手接过来，一页一页慢慢翻。
　　纸张边缘打印出来有点毛糙，密密麻麻写着早年已经绝迹的草木香料，很多名字他只在古籍里见过，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实物。
　　“研究院还留着这些。”
　　“归档之后就锁起来了，很少有人调阅。”南序禾站在一旁。
　　“我挑了和你常用香型相近的一部分，其余的没拿，太多，对你用处不大。”
　　俞彦杉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停顿。
　　纸上记录着一种浅根草木，挥发特性和他抽屉那份旧稿上提到的原料一致。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纸叠整齐放在一边。
　　“今天要做什么测试。”
　　“梯度配比。”南序禾从包里拿出提前分装好的几管基础香料。
　　“用你常用的雪松和岩兰草，按比例增减，看香气形成之后，对外界信息素的阻隔阈值变化。”
　　俞彦杉点头，转身拿干净的烧杯和移液管。
　　“我来调配？”
　　“你来。”南序禾说。
　　“我只负责采集数据。”
　　“如果换我动手，环境、接触人的气息不一样，变量会变多。”
　　俞彦杉“嗯”了一声，开始准备原料。
　　他动作依旧稳，只是中途停下一次，闭了闭眼，很快恢复。
　　南序禾看见了。
　　“不舒服？”
　　“一点点。”俞彦杉说得轻。
　　“早上接待过一位Alpha客人，对方没控制住，漏了一点信息素。”
　　“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干净。”
　　“要不要先停一会。”
　　“不用，不影响调香。”俞彦杉继续滴入精油。
　　“只是应激反应来得慢，消退也慢。”
　　“习惯了。”
　　南序禾没有继续劝，打开传感器，等待预热。
　　“你很少提起自己的症状。”
　　“没必要。”俞彦杉视线落在烧杯里渐渐融合的液体。
　　“大部分人知道之后，会下意识收敛或者刻意释放信息素，反而增加麻烦。”
　　“我不会。”南序禾说。
　　俞彦杉抬眼看向他。
　　“你本来就没有向外扩散信息素。”
　　南序禾垂了垂眼。
　　“单向信息素屏蔽症。”他平静解释。
　　“别人闻不到我的，不管距离多近。”
　　俞彦杉握着移液管的手顿了一下。
　　“完全闻不到？”
　　“对。”南序禾说。
　　“屏蔽不等于消失，只是被阻隔在体内，无法向外透出。”
　　俞彦杉低声重复一句。
　　“屏蔽不等于消失。”
　　空气安静片刻，烧杯内的香气慢慢浮上来，清冽，带着一点潮湿泥土的质感。
　　探头靠近，终端屏幕数字开始爬升。
　　“难怪第一次见面，我感受不到你身上任何信息素。”俞彦杉说。
　　“我当时只当你是克制得很好。”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南序禾看着屏幕曲线。
　　“病症记录不算罕见，但日常碰到的不多。”
　　“会不会有别的影响。”
　　“嗅觉不受干扰，只是永远没法让别人感知我的信息素。”南序禾顿了顿。
　　“有利有弊，做气味研究，反而方便，不会和别人的信息素互相干扰。”
　　俞彦杉轻轻晃动烧杯，香气层次发生细微变化，屏幕上曲线跟着偏移。
　　“所以你接近我，除了课题，会不会也因为，不用担心我的排斥综合症被你的信息素刺激。”
　　南序禾思考几秒，没有回避。
　　“算是附带的一点，但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那支香。”
　　“是。”南序禾点头。
　　“只有你的香，能稳定中和各类异种信息素，这个样本很难得。”
　　俞彦杉调配第二组配比，滴入精油的量减少两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是我的香材组合刚好适合你，换一个人，效果未必存在。”
　　“我做过对照实验。”南序禾说。
　　“招募过不同体质的受试者，有Alpha，也有普通Beta，大部分人都能感受到缓冲，只是程度不同。”
　　俞彦杉沉默。
　　“那你的研究，如果成功，最终会用来做什么。”
　　“理论上可以开发一类安全的气味屏障香，给信息素敏感人群使用。”南序禾看着跳动的数据。
　　“但距离成品很远，现在只是基础研究阶段。”
　　俞彦杉把第二份样品放到探头前。
　　“研究院很愿意投入资源做这个？”
　　“课题立项申请是我提交的，院里评估之后才同意。”南序禾说。
　　“支持力度有限，所以才需要和独立调香师合作。”
　　“如果最后做不出来，所有投入就白费。”
　　“科研本来就是这样。”南序禾语气没有起伏。
　　“大部分实验最后都是无效数据。”
　　俞彦杉轻轻笑了一下，很淡。
　　“你们研究院的人，心态倒是挺稳定。”
　　“不只是研究院。”南序禾看向烧杯。
　　“调香也一样，很多配方试几十次，最后依旧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第三组样品开始采集。
　　香气比前两支更淡，挥发速度最慢。
　　俞彦杉盯着屏幕上缓缓抬升的曲线。
　　“这一组的阻隔数值比前两组低。”
　　“嗯，雪松比例降太多，屏障效果减弱。”南序禾把数值记录下来。
　　“但气味舒适度更高，两者很难兼顾。”
　　俞彦杉指尖在烧杯外壁轻轻碰了碰，又收回手。
　　“如果要做成品香，大多会优先选舒适度。”
　　“客户会这么选。但课题优先看阻隔阈值。”南序禾说。
　　“我们目标不一样。”
　　“所以我们之间，本来就存在分歧。”俞彦杉说。
　　“可以各取所需。”南序禾看向他。
　　“我拿到实验数据，你拿到完整检测报告。”
　　“不强迫你改变调香的方向。”
　　俞彦杉没有接话，收拾好器皿，把三支样品依次贴上标签。
　　“今天的数据，什么时候发我？”
　　“今晚整理完毕，电子版发给你。”南序禾收好采样管。
　　“下一次，我想带一套标准信息素试剂过来。”
　　“在可控环境下测试香的屏障能力，比单纯测香料挥发更直观。”
　　俞彦杉思考片刻。
　　“试剂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我可以提前做好防护。”南序禾说。
　　“试剂是密封保存，只有测试的时候短暂释放，剂量很低。”
　　俞彦杉轻轻点头。
　　“可以，下周三下午，还是三点之后。”
　　“好。”南序禾把仪器收纳进箱子，合上盖子。
　　“那我先走。”
　　他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
　　俞彦杉抬眼。
　　“这份档案里，有一段附录，提到二十年前一份封存的调香实验，编号和你工作台底层那份旧稿一样。”
　　南序禾说得很慢，目光落在俞彦杉脸上。
　　“我没有在档案里看到实验者的名字。”
　　俞彦杉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放在台面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很快松开。
　　“可能只是编号重复，归档的时候偶尔会出错。”
　　“有可能。”南序禾没有继续追问。
　　“那我们下周三见。”
　　门被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俞彦杉站在工作台前，看向南序禾留下的打印档案，目光落在附录那一行编号上。
　　他弯腰，拉开底层抽屉，拿出那叠泛黄稿纸。
　　稿纸侧边有一道浅浅灼烧痕迹，是早年存放不当留下的。
　　稿纸最下方，有一行极淡的字迹，被刻意涂抹过，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字：残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把稿子放回抽屉，锁好。
　　———
　　南序禾走在巷子里。
　　手机已经同步了本次所有采集数据。
　　他点开曲线，仔细对比三组梯度样品。
　　随着香气浓度变化，屏障效果线性增减。
　　但在三组数据末尾，依旧捕捉到一丝极微弱、无法归类的气息波动。
　　只能来自俞彦杉本人。
　　南序禾放慢脚步。
　　俞彦杉嘴上说自己只是普通Beta，可这反复出现的痕迹，无法用Beta微弱信息素来解释。
　　而且他的信息素排斥综合症，似乎对这股藏在香气下的气息，并不产生应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