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MutedSlate

2、第2章 “采集的时

　　后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青芜香坊的木门被叩响两下，声音轻，没有惊扰屋内的动静。
　　俞彦杉正把刚拆封的岩兰草平铺在牛皮纸上，指尖拨开结块的香料，听见敲门声，抬眼望过去。
　　南序禾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硬质便携箱，箱体边角有细微磨损，是研究院常用的设备箱。
　　“来得比约定早。”俞彦杉开口。
　　“怕路上遇上人流拥堵，提前动身。”南序禾推开门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还有十分钟才到三点，不碍事。”俞彦杉把手里的香料铲搁在一旁，抬手指了指工作台空出来的半边台面。
　　“设备放这边就可以。”
　　南序禾把箱子搁在木台面上，开箱，一件件往外取。
　　气味传感器、采样收集管、小型数据终端，线材梳理得整齐，动作从容，没有慌乱。
　　他一边接驳线路，一边简单说明。
　　“今天只做基础采样，就测上次那支小样，再加你手边另外两支现成成品，记录完整的挥发曲线。”
　　俞彦杉点点头，转身从靠墙的置物架取下三支磨砂香瓶，依次并排摆到台面上。
　　“采集的时候，我需要刻意保持距离吗？”
　　“不用。”南序禾低头核对接口，头也没抬。
　　“维持你平时的状态就好，不用刻意调整呼吸，也不用刻意收敛什么。”
　　俞彦杉站在工作台对面，看着他操作。
　　想起上次见面，南序禾身上那股强压着不适的状态。
　　“你今天的状态看着好些。”
　　“出门前吃过药。”南序禾抬眼短暂看他一眼，又落回仪器屏幕上。
　　俞彦杉嗯了一声，伸手拿起第一支香，旋开瓶塞。
　　淡淡的草木香气缓缓散开。
　　传感器探头凑近瓶口，终端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滚动跳动的数字。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站着，盯着屏幕上不断爬升的数值。
　　“这套检测设备，外面很难弄到。”俞彦杉的目光落在发光的屏幕上。
　　“属于研究院内部配置。”
　　“课题配套的器材。”南序禾说。
　　“那把它带到私人工作室，算不算违规？”
　　“提前做过单次外采报备，留有记录。”南序禾语气平淡。
　　“只是临时取样，不算正式立项的归档采集。”
　　俞彦杉唇角动了动，很淡的一下，很快恢复原样。
　　“研究院做事，规矩一套接一套。”
　　“气味与信息素样本，一旦泄露，风险不小，规范是必要的。”南序禾视线扫过屏幕，忽然转了话题。
　　“你调香的时候，会留存失败的配方草稿吗。”
　　“会记录。”俞彦杉回答。
　　“不过失败的稿子大多随手收起来，味道不对，留着也没有多大用处。”
　　“有些偏差，不一定是配方写错。”南序禾说。
　　俞彦杉侧过头看向他。
　　“原料批次的差别，室内温湿度，甚至调香时本身的状态，都能改变最终出来的香气。”南序禾指尖轻点屏幕跳动的曲线。
　　“仪器测得出气味，测不出偏差。”
　　俞彦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仪器测得出气味，测不出偏差。”
　　他伸手把第一支香的瓶塞拧回去，屏幕上的数值随之慢慢回落。
　　“你收集这些数据，目的是什么？”
　　“单纯拿到香气参数，解决不了你的信息素过敏。”
　　“课题的目标不是治疗。”南序禾把采样管收好。
　　“是研究气味和信息素之间的相互干涉。”
　　“搞清楚，为什么一部分香气，可以缓冲Alpha信息素带来的应激反应。”
　　俞彦杉拿起第二支样品，旋开瓶塞。
　　“市面上不少安神香氛，都宣称可以缓解信息素带来的不适感。”
　　“大多靠高浓度镇静香料强行压制。”
　　“短期能缓和，长期使用会加重神经的敏感程度。”南序禾看着屏幕上新生成的曲线。“你的香不一样，没有大量堆砌镇静类原料。”
　　“只是配比凑得刚好。”俞彦杉没有过多解释。
　　房间里只剩下终端风扇微弱的嗡鸣。
　　沉默维持了一小段，俞彦杉忽然开口。
　　“上次你说，完全复刻配方，得到的香没有缓冲效果。”
　　“是。”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俞彦杉问。
　　南序禾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俞彦杉身上。
　　“可能性很多。”
　　“香料储存条件，萃取工艺。”
　　“也有可能，调香过程里，混入了微量属于调香者本身的气息。”
　　“我是Beta。”俞彦杉语速平稳。
　　“Beta几乎没有可感知的信息素，很难附着进香料里。”
　　“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理论上确实如此。”南序禾没有争辩。“但理论，总会存在例外。”
　　俞彦杉握着香瓶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把这支样品收好，取出第三支。
　　“你好像很执着于这种例外。”
　　“课题本身，就是在研究各类例外。”南序禾回应。
　　第三组采样开始，屏幕上的数值爬升速度，明显比前两支要慢。
　　“这支是冷雪松，挥发速度本身就偏低。”俞彦杉看着屏幕。
　　“看得出来。”南序禾盯着曲线。
　　“你调香偏爱冷调草木，很少碰甜香，厚重树脂类也很少用。”
　　“甜香闻久容易腻，不少客人会产生头痛。”
　　“树脂香气侵略性太强，容易盖掉香的层次。”俞彦杉说。
　　“你的客户，大部分是Beta？”
　　“多数是，也有少量Alpha，Omega很少接。”俞彦杉答道。
　　“Omega嗅觉阈值太低，很多香材对他们刺激性太强。”
　　“接触Alpha客户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麻烦。”
　　“只要对方不随意外放信息素，就谈不上麻烦。”俞彦杉语气平静。
　　“上门的客人，我都会提前提醒。”
　　南序禾轻轻点头。
　　三组样品全部采集完毕。
　　他把采样管一一封好，放进收纳盒。
　　“数据采集完成。”
　　“我回去整理，明天把原始文档发给你。”
　　“可以。”俞彦杉将三支香放回置物架。“到这里，算测试结束了吗？”
　　“看你的意愿。”南序禾合上设备箱的箱盖。
　　“你想停下来，随时可以。”
　　俞彦杉低头整理台面上散落的香瓶，动作放缓。
　　“如果继续往下测，下一轮要做什么？”
　　“梯度混合配比实验，把不同香材按比例调配，观测缓冲效果的变化。”南序禾说。“不用现在定下来，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就行。”
　　俞彦杉嗯了一声。
　　他弯腰打算把桌上废弃的草稿纸收进抽屉，指尖碰到工作台最底层抽屉的边缘，动作顿了半秒，很快移开。
　　抽屉关得严实，底下压着一叠旧稿纸，纸角泛黄，上面写着一串编号，他没有打算拿出来。
　　南序禾捕捉到这个短暂的停顿，没有出声追问。
　　他拎起设备箱。
　　“我先离开，不耽误你处理订单。”
　　“好，路上注意。”俞彦杉抬眼。
　　南序禾提着箱子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脚步停住，回头。
　　“有件事。”
　　“什么。”
　　“下次过来，我会带一份研究院存档的旧香材档案。”
　　“里面有部分已经停产的原料记录，或许对你调香有参考。”南序禾说。
　　俞彦杉微微一怔。
　　“停产原料的资料？”
　　“嗯，一部分是早年野外采集的品种记录，市面上已经找不到实物。”南序禾说。
　　“如果你感兴趣。”
　　“可以。”俞彦杉应下。
　　“多谢。”
　　“不必。”南序禾拉开木门。
　　“后天同一时间。”
　　门被关上，屋里归于安静。
　　俞彦杉站在工作台前，原地静立片刻，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一叠泛黄的草稿平铺在里面。
　　最上面一页的角落，手写着一串编号。
　　那串编号，和研究院封存档案的编号完全吻合。
　　他指尖轻轻划过那串数字，停留几秒，把抽屉推回去，扣上锁扣。
　　———
　　巷子里晚风微凉。
　　南序禾提着设备箱缓步走着。
　　终端已经自动保存全部采集数据，他点开预览页面。
　　曲线的某一处，有一处很细微的不规则波动。
　　这波动不属于香料挥发，是微量异种信息素干扰留下的痕迹。
　　俞彦杉掩饰得足够周密，可仪器依旧捕捉到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屏幕。
　　仪器可以捕捉到痕迹，却没办法解析源头。想要弄清真相，只能继续往下试探。
　　后天，他还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