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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登门 审计启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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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启动后的第三天,集团内部的氛围开始变了。
李卿尔能感觉到,走廊里遇到其他部门的人,打招呼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层东西,客气还在,但客气底下是小心翼翼的打量。茶水间里的闲聊在她推门进去的瞬间会停顿半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续上。连林晚晚去食堂吃饭回来都学会了打小报告:“李总监,今天市场部的人在议论咱们。”
“议论什么?”
“说您是皇甫总裁请来的一把刀,专门砍金融投资板块的,”林晚晚压低声音,表情里一半紧张一半兴奋,“还说金融投资板块那边这两天加班加疯了,皇甫副总裁亲自盯着下面的人整理文件,连前台都被要求周六来加班。”
李卿尔笑了一声,没有评价。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审计就像在水塘里扔一块石头,石头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激起的涟漪能告诉你水底下藏着什么。皇甫未央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审计启动的第二天,金融投资板块就主动提交了第一批补充材料,条理清晰,格式规范,每一份合同都附了风险提示和合规说明,做得滴水不漏。
太漂亮了,漂亮到像是在说:我早就准备好了,你想查什么尽管来。
但李卿尔不着急。她手里有两条线,白云港项目和明瑞资本,这两条线都还没开始真正发力。先让审计部的老头们去折腾,她要等孟晓那边把底细查清楚了再精准出手。
不过今天,她打算先做另一件事。
周三下午三点,李卿尔从法务部的文件堆里站起来,对着电脑屏幕伸了个懒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红黑挑染的卷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拿起座机拨了赵敏的内线。
“赵助理你好,我是李卿尔。皇甫副总裁今天下午有空吗?之前邮件里约过当面沟通的事,我想今天过去一趟。”
赵敏的声音客气而克制:“李总监稍等,我确认一下副总裁的日程。”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分钟,然后赵敏的声音再次响起:“副总裁说三点半到四点半有空,您方便的话可以上来。”
“好,三点半见。”
李卿尔挂掉电话,拿起桌上的一沓文件,都是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针对金融投资板块的合规审查清单,一共十七页,涵盖了从合同管理到关联交易到信息披露的方方面面。她特意挑了一些足够尖锐但又站得住脚的问题,准备在今天这场“当面沟通”里全部抛出去。
三点二十五,李卿尔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电梯从47层升到50层,门打开的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50层是整个集团的核心管理层所在,皇甫未央的办公室占据了楼层东南角最好的位置,两面落地窗,采光比李卿尔的办公室还要好。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留白极多,寥寥几笔就勾出了山水意境。整层楼的氛围和皇甫景琛那边完全不同,那边是权力感十足的中式奢华,这边是冷到了极致的极简主义,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赵敏在走廊尽头等她,短发齐耳,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表情沉稳得像一潭死水。她微微欠身:“李总监,这边请。”
皇甫未央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
李卿尔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个房间和它的主人太像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办公桌是白色的,上面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部座机。书架上的书按颜色分类排列,从浅到深过渡得整整齐齐。窗边放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擦得能照出人影。整间办公室里唯一带色彩的东西是墙角的那盆兰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透亮。
皇甫未央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着深灰色的真丝吊带,黑长直发披散在肩头,厚重的齐刘海遮住额头。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线条,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锋利清晰的下颌线。
“皇甫副总裁。”李卿尔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皇甫未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请坐。”
李卿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翻开。她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钢琴上。
“皇甫副总裁还会弹钢琴?”
“小时候学过。”皇甫未央合上手里的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李总监今天来,应该不是来聊钢琴的。”
李卿尔笑了,从膝盖上拿起那份十七页的审查清单放在皇甫未央的桌上:“这是法务部整理的合规审查重点事项,一共六个大类二十三个小项。金融投资板块需要针对每一个事项提交自查报告,时限是两周。”
皇甫未央拿起文件,开始逐页翻看。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李卿尔注意到了那个停顿。第七页是关联交易审查的相关内容,她在那部分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起草,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精心设计,既要显得例行公事,又要在字里行间埋下指向明瑞资本的方向。
皇甫未央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李卿尔。
“李总监,这份审查清单我看完了。前五个大类的审查事项都是常规内容,金融投资板块会按期提交自查报告。”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第六大类,关联交易审查这一部分,有几个问题我想确认一下。”
“您说。”
“审查清单里要求披露过去三年所有金额超过一千万的关联交易,这个范围包括集团内部关联方还是仅限于外部关联方?”
“都包括,”李卿尔回答得很干脆,“内部关联交易同样存在利益输送的风险。”
“好。”皇甫未央点点头,继续问道,“那第二条,要求披露关联方的实际控制人信息,穿透到自然人层面,李总监,有些关联方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穿透到最终受益人可能需要协调外部律所配合,两周时间恐怕不够。”
“那就三周。”李卿尔说得很轻巧,“但如果确实存在无法穿透的情况,需要在报告中单独说明原因。”
皇甫未央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那双杏眼在齐刘海的阴影下面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但看不到底。
“可以。”她最终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审查清单里特别提到了明瑞资本,要求单独提交明瑞资本参与的两个项目的全部交易文件。李总监,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是明瑞资本?”
来了。
李卿尔在心里笑了。她知道皇甫未央一定会问这个问题,甚至可以说,整个十七页审查清单里最重要的一句就是“单独审查明瑞资本”。前面的五类十八项全都是铺垫,是让这份清单看起来足够全面的障眼法。真正的钩子只有这一个,她要当着皇甫未央的面,把明瑞资本这三个字摆到台面上,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明瑞资本在白云港项目中的出资比例最高,占四成,而融资成本比其他同类项目高了近两个百分点,”李卿尔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从法务角度,我们需要确认这个定价的合理性,以及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的可能性。这只是例行审查的一部分,皇甫副总裁不必多虑。”
她说“不必多虑”的时候,故意在语气里加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像是在说,你不会真的在担心什么吧?
皇甫未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眼睛依然平静地看着李卿尔,嘴唇微抿,呼吸节奏稳得像钟摆。过了三四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白云港项目的融资方案经过了三轮比选,明瑞资本的条件是最优的。成本数据在项目文件里有完整的记录,李总监可以自己去看。”
“我一定仔细看。”李卿尔笑着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看不见火花,但有温度。
然后皇甫未央站起来,走到茶水台前:“李总监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皇甫未央按下咖啡机的按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她背对着李卿尔站在茶水台前,背影很瘦,羊绒开衫的布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肩膀。她倒咖啡的动作很慢很稳,深褐色的液体注入白色的骨瓷杯,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李总监在天恒做了三年,经手的案子标的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亿。”皇甫未央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一杯放在李卿尔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听说你从来没有输过官司。”
“运气好。”
“不是运气。”皇甫未央重新坐下,双手捧着咖啡杯,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是手段。”
李卿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豆子很新鲜,萃取的时间和温度都恰到好处,比楼下茶水间那台全自动咖啡机做出来的强太多了。
“咖啡不错。”她放下杯子,“没想到皇甫副总裁办公室的咖啡比法务部的好这么多。”
“豆子是自己买的,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皇甫未央垂眼看着杯中的咖啡液面,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我喝不惯楼下的速溶咖啡,所以办公室里常备一些。李总监要是喜欢,我让赵敏送一包到楼下。”
“那就太客气了。”李卿尔嘴上说着客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皇甫未央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人示好的人。送咖啡豆这种举动,放在别人身上是友好,放在她身上,要么是试探,要么是某种形式的宣示。我的地盘,我的规则,连咖啡都比你的好。
李卿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我注意到金融投资板块去年有个新能源企业的股权收购案,被收购企业原股东在竞业禁止期内违约设立了新公司,但你们没有追索违约金。八亿的项目,三十个点的违约金就是两亿四千万。这笔账,皇甫副总裁能不能帮我算算?”
皇甫未央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反应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李卿尔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皇甫未央的睫毛很长,垂下眼帘的时候会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那一瞬间,那片阴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睛,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那个案子的情况比较复杂。原股东违约是事实,但我们在评估之后认为提起诉讼的实际收益并不高。对方名下的可执行资产有限,即便胜诉也很难全额执行到位。更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那个项目当时涉及到几个地方政府的合作,如果启动诉讼程序,可能会影响到集团在当地的其他业务。这是商业判断,不是法务层面的问题。”
“商业判断。”李卿尔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挂着笑意,“好,既然皇甫副总裁这么说了,那我就按商业判断来理解。”
她没有继续追问。追问会让对方警觉,今天抛出的钩子已经够多了,明瑞资本、新能源项目的违约金疑点、还有那份关联交易审查清单,足够让皇甫未央知道自己在被盯上了。剩下的,要看对方的反应。
李卿尔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审查清单的复印件:“那我就先下去了。金融投资板块的自查报告请在三周内提交,有问题随时沟通。”
“李总监。”皇甫未央叫住她。
李卿尔转过身。
皇甫未央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午后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她身后的位置,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而平稳:“审查没有问题。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你是我哥请来的人。”皇甫未央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请你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利用完你之后,会怎么处理你?”
李卿尔站在原地,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答。
“我比你更了解皇甫景琛。”皇甫未央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清冷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调子,“他用人只用三年。上一个法务总监在任两年零八个月,离职的时候期权一分没兑现,还被甩了一个合规漏洞的锅。这些事你去查查,不难查到。”
李卿尔笑了一下,回头看她:“皇甫副总裁这是在关心我?”
“不是关心。”皇甫未央端起咖啡杯,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映着细微的光,“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愿意当刀是你的事,但刀砍完了会被丢在哪里,你应该提前想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卿尔看着皇甫未央,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个女人的话表面上是在挑拨离间,确实也是在挑拨离间,但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坦诚,好像她说的不是心机深重的离间计,而是真的觉得李卿尔应该知道这些。
“谢谢提醒。”李卿尔最终说,语气收起了方才的轻慢,多了一层认真,“不过我这把刀,不太容易被丢掉。”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别人丢我之前,先把对方的手砍断。”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敏正在工位上打字,看见她出来,站起来点了点头。李卿尔回了一个微笑,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着轿厢的墙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刚才那场交锋,表面上她占了主动,抛出明瑞资本,抛出新能源项目的疑点,最后一句话更是把气势拉满。但她知道,皇甫未央不是省油的灯。那句“他利用完你之后会怎么处理你”扎得又准又深,直接戳在了她和皇甫景琛之间最脆弱的连接点上。
她知道皇甫景琛是什么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种人,连亲妹妹都能往死里整,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外人讲信用?期权、股份、承诺,这些东西在皇甫景琛眼里都是工具,用完就丢。她之所以还敢接这份差事,不是因为她信任皇甫景琛,而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在对方翻脸之前先翻桌。
但这些话从一个敌人的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皇甫未央完全没必要说那些。她可以用别的方式反击,在业务上使绊子,在董事会上告状,在老爷子面前搬弄是非,但她偏偏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揭开皇甫景琛的真面目,让李卿尔自己去掂量。
这是在干什么?是在瓦解敌人的忠诚,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李卿尔睁开眼,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让她后背微微发凉:皇甫未央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好像她不是在试探,而是在等待,等待李卿尔迟早有一天会站到她那边去。
不可能。
李卿尔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和皇甫未央是敌对的,至少目前是。她是皇甫景琛的刀,皇甫未央是她要砍的人。至于那些关于同类共鸣的微妙感觉,那只是职业本能。猎手欣赏猎物,不代表猎手会放下枪。
电梯到了47层,门打开。
林晚晚正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一沓新到的文件,表情有点紧张。
“李总监,您回来了。审计部的王部长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说要和您商量审查范围的事。还有孟律师那边发了一份快递过来,我放您桌上了,写着‘亲启’。”
李卿尔接过文件,快步走向办公室。
孟晓的快递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密封着,收件人写着“李卿尔亲启”,寄件人只写了一个“孟”字。她撕开密封条,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明瑞资本的股权结构穿透图,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公司名,用箭头串联起来,层层穿透之后最终汇聚到一个名字上——皇甫未央。皇甫未央持有明瑞资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通过三层代持结构隐藏在幕后。
但这不是最让李卿尔惊讶的。最让她惊讶的是孟晓在文件下方用红笔标注的一句话:“明瑞资本的另一个股东,占百分之三十股份的,是皇甫景琛。”
李卿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秋日午后的车流声,阳光在办公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慢慢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白云港项目,皇甫未央主导,明瑞资本是最大资方。明瑞资本的股东,皇甫未央占百分之十五,皇甫景琛占百分之三十。融资成本比正常高了两个点,多出来的两千四百万,流进了谁的口袋?
如果皇甫景琛是明瑞资本最大的受益人,那他让李卿尔去查皇甫未央的关联交易,等于是让李卿尔去挖他自己也参与的烂事。这说不通。
除非皇甫景琛不知道明瑞资本背后还有皇甫未央的股份。或者反过来,皇甫未央不知道明瑞资本背后有皇甫景琛的股份。两个人都在同一家利益输送的壳公司里藏了股份,但彼此都不知情。
又或者,他们都知情,只是一直在玩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谁也不敢先动谁。直到皇甫景琛挖来了李卿尔,准备借她这把刀打破这个平衡。
李卿尔拿起打火机,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页一页烧掉。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火焰的橙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查了半天,查到的是皇甫景琛自己的脏事。这就有意思了。
她拿起手机,给孟晓发了一条消息:“继续深挖明瑞资本近三年的资金流水。重点查皇甫景琛的收益分配记录。另外,之前让你查的皇甫未央在斯坦福那件事,有没有新的进展?”
窗外,夕阳西沉,CBD的灯火渐次亮起。又一天过去了。
在50层的办公室里,皇甫未央独自坐在落地窗前。下班时间早过了,赵敏敲过门问她要不要订晚餐,她说不用。现在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手机相册,滑到一个加密相簿,输入密码。里面只有几十张照片,全部是同一个人——李卿尔。
有入职那天在会议室里的截图,有走廊里擦肩而过的背影,有楼下大堂刷卡进闸机的侧脸,还有一张是在地下车库拍的,画面里李卿尔正坐进那辆黑色奥迪RS7,红黑挑染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最新的一张是今天下午拍的,李卿尔坐在她办公桌对面,手里端着那杯耶加雪菲,嘴角挂着那个永远看不透的、半是挑衅半是玩味的笑容。
皇甫未央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画面里李卿尔的脸,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雾霾中晕开,像一片模糊的星河。她关掉相册,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李卿尔。我要知道她从小到大所有的事。”
发送完毕之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肖邦的夜曲,降E大调,音符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流淌开来,清冷而哀伤。她弹到第三段的时候,一个音节忽然弹错了。非常小的错误,外行根本听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那个音符本该是降B,她弹成了B。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白皙的皮肤,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双手从来没有在钢琴上犯过错,从五岁学琴到现在,二十二年,哪怕是在最心不在焉的状态下,肌肉记忆也不会让它们弹错任何一个音符。
但今天弹错了。
皇甫未央合上琴盖,把手收回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勾人摄魄的狐狸眼。下午李卿尔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说“我会在别人丢我之前先把对方的手砍断”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是锋利,是算计,是绝不认输的狠劲,但还有一些别的。一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她删掉了那张照片,紧接着又点了撤销。
她盯着屏幕上的“已撤销删除”,忽然觉得很荒唐。皇甫家的二小姐,金融投资板块的副总裁,被亲哥哥算计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动摇过的人,居然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女人而心烦意乱到弹错了钢琴,删了又恢复一张照片。
荒唐。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关门的时候灯自动灭了,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在镜面轿厢里看到自己的脸。厚重的齐刘海,苍白的皮肤,淡漠的眼神,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自己能感觉到,某个她以为早就死掉了的东西,正在胸腔里悄悄地活过来。很微弱,像初春冻土下面第一棵发芽的草。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杏眼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地下车库B2层,黑色宾利的引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皇甫未央倒车出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那个空着的车位,那是李卿尔的车位,黑色奥迪RS7已经开走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踩下油门,驶离了车库。